作者:水叶子
好容易跟着嚴老夫子將一圈兒轉完,唐成喘着氣舉頭四望時,竟意外的發現了一個很有些熟悉的身影,白衣勝雪,在遍地金黃的菊花叢中顯得如此引人注目!
這……不是柳隨風嘛,他怎麼會也在這裏?現在的他該是在鄖溪縣學中才對。
“你認識他!”,剛與幾個老友寒暄完畢的嚴老夫子走了過來,那些老友對唐成的風儀和氣度都挺滿意,這讓嚴老夫子很高興,連帶着語氣也輕鬆了許多,“此子便是我剛纔說到的劉景文姑表弟柳隨風,其母便是劉希夷三女”。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的劉希夷竟然是柳隨風的外孫!聽到這個消息的唐成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莫非柳隨風的詩才是遺傳的緣故?
雖然不是同一科,但兩人畢竟都在鄖溪縣學呆過,唐成正準備過去跟柳隨風打個招呼時,恰逢文會開始的時間已到,五七個原在沙洲上忙碌的童子撐着小舟前來引客。
在劉景文的別業中,柳隨風也算得半個主人,此時正領着幾個年紀老大的名士登舟,實也沒有閒話的功夫,唐成見狀也就沒再往上湊,手攙着嚴老夫子上了停在面前的那尾小舟。
今日前來參加文會的士人直有三四十個之多,沙洲中的菊花臺內根本坐不下,那劉景文也是有巧思的人,索性不設桌椅,便在臺側沙洲上的菊花叢中遍置厚厚的氈毯,讓來客自尋着安置,身側菊花正放,冷香襲人,諸客們於花叢之中隨意席地而坐,雖然不是身處竹林,卻讓唐成油然想到了六朝時嵇康等人的竹林之會。
扶着嚴老夫子在厚厚的氈毯上坐下後,唐成忍不住出口讚了一句,“劉景文好心思”。
“這不是他的手筆”,嚴老夫子頭點了點沙洲另一側的柳隨風,“今天這沙洲中的佈置都是柳隨風安排下的”。
“是他!”,轉念想想,唐成也不覺得奇怪了,柳隨風傲性是傲性,但他傲性的前提是胸中確實有些真東西。
閒話不過三兩句,便聽菊花臺上一陣兒流水般的琵琶之聲響起,恰在此時,小湖上兩尾小舟帶着圈圈漣漪分兩個不同的方向浮水而來,聽嚴老夫子介紹,其中一尾小舟上的那個華服五旬老者便是今日的主賓馬別駕。
自打到金州縣衙開始,唐成對於馬別駕已是聞名已久,但直到今天才是第一次見着真人。
年近六旬的馬別駕雖有些發福,卻胖的並不厲害,正與他久居高位養出的氣度相得益彰,這廝老是老了,但因長相着實不差,五十多年的人生經歷竟在他身上沉澱出一種獨特的味道,總之,儘管唐成對馬別駕半點好感也沒有,卻也不得不承認這老貨從賣相到氣度都不錯,非常符合他在後世時想象中的唐代文人形象。
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唐代科舉除了禮部試之外,還需經過吏部關試之後才能授官,吏部關試有身、言、書、判四個內容,其中第一條“身”所考察的就是應試者的容貌氣度,吏部考慮的是官員們畢竟代表着朝廷的形象。
對於“身”的標準有很多,簡而言之就是:如果容貌不好,根本就沒機會通過科舉的途徑在唐朝做官。因有這麼個標準卡着,所以有唐一朝但凡是那些經科舉之路放出來做官的讀書人就沒有一個醜的,身爲明經及第的馬別駕自然也不例外。
正在唐成仔細打量馬別駕時,便聽另一尾小舟上有一清綺的女聲隨着菊花臺上的琵琶伴奏婉媚而歌:
階蘭凝暑霜,岸菊照晨光。露濃希曉笑,風勁湚埾恪�
細葉抽輕翠,圓花簇嫩黃。還持今歲色,復結後年芳。
“這是本朝太宗皇帝御筆親制的菊花詩,倒正好作爲本次文會之開篇,嗯,柳隨風選的好”,嚴老夫子爲人方正,甚或是有些古板,雖然生於風氣極爲開放的唐朝,但他老夫子畢生不入勾欄一步,此刻自然也不會去誇讚那歌女的技藝。倒是其他那些與會之人不吝美詞,俟一曲完畢之後,紛紛出言讚歎那妓家歌藝了得。
唐成對嚴老夫子及周遭人的讚歎都沒怎麼在意,此時他的眼神兒更多的着落在正踏舟上岸的歌女身上,真是日怪得很!今天也不知是什麼日子,怎麼就老碰見一些本不可能碰見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關關!”。
卻原來,劉景文特特從杭州請來巴結馬別駕的這位歌女,赫然就是那位“後庭花開也使得”,並在二十四橋明月夜向唐成素花邀詩的關關!
看來劉景文真是熟知馬別駕的愛好,不遠千里從揚州請來的關關果然讓馬別駕大感興趣,他還站在舟上時,眼神兒便一直在關關窈窕的曲線上逡巡,此時兩尾小舟同時到達,老馬更主動伸出手去攙扶關關舍舟登陸。
人老心不老,老牛還想喫嫩草!來而不往非禮也,老貨既然喜歡用鈍刀子,今個兒老子也得想法子還回去一刀才成,鬱悶了這些天的唐成心下想到這裏時,本是趺坐的他刻意挺起了身子。
沙洲本就不大,關關又是從唐成身前的小徑上路過,他這麼刻意挺直身子,關關自然就注意到了他。
乍一見到唐成,關關先是有些不敢相信,既而眼神兒中就爆出一片燦然的歡喜。
眼見關關失態,動步之間就想過來,唐成忙做了一個噤聲的姿勢,隨後雙手虛空壓了壓,示意她鎮定下來。
關關顯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抿脣一笑之間更添幾分美態。
馬別駕的眼神兒更多的着落在關關如拂風擺柳般的腰肢上,等他看過來時,唐成的手勢早已做完。
“怎麼了?”,馬別駕疑惑問道。
“沒什麼,秋高氣爽,今天的天氣真是好”,關關再次發自真心的笑容讓馬別駕精神一振,“劉先生沒說謊呢,金州果然是個好地方”,說着這句話時,走到唐成身前的關關特意略停了腳步,隨後帶起一縷香風直上菊花臺而去。
“身爲一州佐貳之主官,卻對一介歌女如此着意,馬別駕實是有失官風”,嚴老夫子顯然看不慣老馬對關關太過上心的舉動,聽見老師這話,唐成自然是笑着點頭稱是。
有姚東琦那個樑子在前面架着,唐成自知與姚東琦和解無望,既是如此,前面受了許多憋悶的他就不想再窩窩囊囊的委屈隱忍,話又說回來,就是他肯委曲求全也沒用。
既是如此,眼瞅着興許能有機會讓這廝難受難受,唐成自然不會放過。
如此作爲倒不是純爲了一時出氣的莽撞,唐成也有心藉此舉讓州衙裏的那些同僚們知道,他可不是那種可以任人隨意捏來捏去,想圓就圓、想扁就扁的軟柿子!
世態炎涼,捧紅踩黑的現象在衙門裏表現的尤爲明顯,唐成現在正是倒黴的時候,提拔他的孫使君一時半會兒的又回不來,若不借着合適的機會一展鋒芒,興許不過幾天連阿貓阿狗都敢騎到他頭上了。
唱完太宗皇帝的御製菊花詩,馬別駕及關關在菊花臺上坐定之後,文會正式開始,當下便有人出言邀關關再歌一曲,更點名讓唱那首月來使她在揚州聲名鵲起的新詩。
聞聽這個要求,關關含笑看了看唐成後,毫無半點推辭地站起身從專司伴奏的女子手中接過了琵琶。
牙板輕擊,隨着關關十指輕撥,一段俊爽的琵琶音聲從菊花臺上流瀉而出。
自從二十四橋上的那個明月夜之後,月來的時間裏這首新詩關關也不知唱過多少遍了,正是這首與揚州風韻完美融合的新詩使原本在揚州青樓中半紅不黑的關關一時聲名大噪,這首詩賦予她的太多,關關對其自然愈發用心,加之今日唐成也在,就使得關關唱起來時愈發的用心。
秋來江南草未凋,青山隱隱水迢迢。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手中拂動琵琶奏出熟悉的伴音,口中唱着熟悉的詩句,雖然身處金州離園菊花臺,但關關腦中浮現的卻是說不盡十里繁華的揚州,那個明月皎皎的夜晚,那彎長虹臥波的二十四橋……
尤其是當眼神落在唐成身上時,關關只覺腦中所想與眼前所見達到了渾然的統一,歌喉愈發清麗,歌詩也愈發動情的同時,她的眼睛卻是定在唐成身上再也不曾離開。
詩是好詩,關關唱的也確實是好,身爲一個再正宗不過的唐代文人,馬別駕自然是識貨的,先時他還是含笑凝神而聽,但等他注意到關關竟然是目不轉睛的看着臺下一個俊朗少年,且眼神還如此動情時,馬別駕的臉色開始變了。
馬別駕臉色發生變化的最主要原因不在於關關,雖然他對關關很滿意,但身爲別駕,關關這樣的歌妓還不至於讓他生出喫醋的想法來,馬別駕真正在乎的是臉面!
今天文會中就數他這個主賓的官位最高,馬別駕在看到關關的第一眼就心知肚明這是劉景文在投他所好,而且馬別駕也明白與會的這些文士們也都能看得出來,畢竟他喜歡身材窈窕的女子已是金州公開的祕密。
按照常情來說,關關的注意力應該放在他這個主賓身上,而眼下出了反常的狀況,拂的分明就是他馬別駕的臉面。這舉動的潛臺詞就是:身爲主賓的馬別駕在關關眼裏甚至連下面那個少年都不如。
老馬在金州已是頂尖級的人物,平日是被人奉承慣的,如今在卸辔氖棵媲氨灰粋�妓家如此輕視,這讓他……情何以堪,臉面又往哪兒擱?
終於,在歌詩復沓到第三疊時,馬別駕微微抬起手來招了招,被關關的舉動鬧的措手不及的主人劉景文頓時附耳過去。
馬別駕低聲耳語了一句什麼,劉景文點點頭後往菊花臺邊去打聽什麼。
吩咐完劉景文之後,老馬從臺上向唐成看來。
唐成迎着馬別駕的眼神兒露出了一個舒心的笑容,尤其是在老馬聽完劉景文的話後猝然色變時,他還特特的向定睛看着他的馬別駕拱了拱手,這一刻的唐成真是笑的無比燦爛!
憋了這好幾天的鬱火總算是出了一點點,別急,文會還長,好戲還在後頭!
關關終於將第三疊唱完時,劉景文總算長出了一口氣,向回身過來坐定的關關交代了幾句後,他也不等臺下形氖科吩u這詩這歌,便高聲宣佈文會開筆。
天可憐見,現在的劉景文只希望早點把馬別駕的尷尬給掩飾過去,至於文會慣例什麼的須也顧不得了,若非是怕現在做得太明顯會更加拂了馬別駕的臉面,他真恨不得一腳把關關從菊花臺上給踹下去。
將功贖過吧!
所謂文會開筆的意思就是所有與會的文士們寫同體詩,不管今天來了多少人,大家同寫一個詩題,待腥嗽姵芍幔械脑娮飨祻〖蛾P關處,由她挑選出其中一首當谐觯黄涮糁姓弑闶墙裉斓脑娍娍粌H能揚名長臉面,更能在詩會散後獨享佳人,這個法子循的還是唐人鬥詩時最喜歡的棋亭畫壁之法。
身處菊花臺下的菊花叢中,賦詩的題目自然也就是菊花,與會的形氖總兓蜃蛘灸墼娝迹鄠�侍候的童子則手捧筆墨,一等有人做好之後即往前記錄。
“這詩不做也罷,任你動再多的心思寫的再好,歌女唱出的也必定是馬別駕所作”,見愛徒躍躍欲試,參加過多次文會的嚴老夫子勸了他一句後,問道:“唐成,你與那歌女認識?”。
“學生前次往揚州時曾參加一次飲宴,席間見過她”,唐成回答的同時,心下已找到應景的詩來,當下便招手喚童子過來記錄。
如嚴老夫子般主動放棄的人並不多,不一時腥速x詩完畢,童子將詩作悉數送到了關關手中,當此之時,菊花臺上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當她再次開腔歌詩的那刻,也就是今日文會詩魁正式確定之時。
第一百一十七章 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菊花臺上,關關用纖細的手指輕輕翻動着手中的素箋,每翻過一頁就意味着又有一首詩被淘汰掉了,當此之時,臺上臺下所有人都集中在的她的手上,因太過安靜之下,以至於她手指翻動素箋時的沙沙聲似乎都能清晰可聞。
臺上臺下着緊結果的人不少,這次畢竟是金州範圍內層次最高的文會,若能在這次文會中高中詩魁,與關關共度春宵這個噱頭也就罷了,最重要的是對於揚名大有好處。
聲名對於唐代士人們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有大聲名者能科舉中第,甚或還能因爲赫赫聲名被朝廷,乃至於皇帝特許簡官,譬如天寶十年謫仙人李白被玄宗皇帝親自簡爲供奉翰林就屬此種情況。
即便混不到大聲名,小名聲也自有小名聲的用處,小則開館授徒時更有吸引力,商賈們來請寫店招時能收更多的潤筆,大則在州衙文吏出缺時進入的希望更大。名聲看來雖是虛的,但有了它後帶來的好處卻是像真金白銀一樣實實在在,有這麼個背景在,就由不得年輕些的與會文士們不着緊了。
畢竟像嚴老夫子這般近乎達到無慾無求境界的人少之又少。
不僅是這些年輕的文士們着緊,菊花臺上的劉景文更緊張,他今個兒費心巴力的安排這場文會,甚至不惜花費重金將關關從揚州請來,圖的是什麼?還不就是爲了巴結馬別駕!
關關剛纔唱詩時的表現不僅掃了馬別駕的臉面,對於劉景文來說更是當頭一棒,好在剛纔畢竟是歌詩,再說又是臺上臺下的眼神兒交流,關關的異常還算不上很明顯,只要眼下她能按照提前的安排和自己剛纔的加意囑咐去辦,就能將剛纔的異常迅速彌縫過去。
不說那些年輕的文士及劉景文,就連不知道參加過多少次文會的馬別駕都有些掛上心思了。
原來剛纔關關眉眼傳情的那人,竟然就是從鄖溪縣衙中抽調上來的唐成!想到鄖溪縣衙,老馬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姚東琦,心裏頓時騰的湧起一股火兒來。
近二十年的交情啊!以前鄖溪縣衙中人人都知道姚主簿跟州衙馬別駕關係好,但很少有人知道十歲之前的姚、馬二人就是牆隔牆的鄰居,按後世的說法,他二人就是從小一起撒尿和泥玩兒大的,直到十一歲時馬家搬走爲之。隨後進入官場兩人再次相見,近二十年處下來,交情愈發深厚,尤其是年齒漸長,人之將老之時,或許很多東西慢慢的都看淡了,但這種從總角之交發展起來的友情反而在心裏越來越重。
姚東琦之死是馬別駕心中抹不去的一個痛斑,這件事情發生得太快,解決的也太快,從孫使君知會他商議此事到張子山簽發拘捕文書,中間竟然只經歷了短短一個下午的時間,而且公差的派出更是間不容髮,不等他派去報信的人到達,姚東琦竟然就已在家中自盡。
勢單力孤的馬別駕沒能抗住孫使君及張子山的聯合夾擊,但越是如此,馬別駕愈發覺得姚東琦案是一個陰郑炝耍】斓椒闯#@跟州衙平時的辦事風格簡直是冰火兩重天,事物反常必有妖孽!更何況以他對姚東琦的瞭解,分明是深知老姚行事風格的,他能幹出結交併指使山匪這樣的傻事來?
但人證、物證俱在,最重要的是姚東琦本人已經死了,所以儘管馬別駕心中痛心不已,但爲官多年的他斷不會爲了一個已死的姚東琦再把這事兒給鬧開,以至於跟孫使君及張子山都撕破臉。多年宦海沉浮,如今老至將之,馬別駕早過了那種衝動的年齡!
於是,這件事情就這樣看似平靜的過去了。
但平靜的只是表面,馬別駕對此事可謂是一日不曾或忘,不能跟孫、張二人翻臉,對鄖溪縣衙他卻再沒了好臉色,尤其是這唐成還是張縣令的心腹,雖然連面都沒見過,但只憑着他的背景,馬別駕也斷不會讓唐成好過。
其實他根本不需要多做什麼,只要稍稍示意一下,屬下們自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畢竟這些人都是歸他管着的,由是,既不敢得罪孫使君,也不敢得罪老馬的州衙文吏們只能無奈的選擇了中間路線,既不刻意打壓唐成,同樣也不靠近他,然後,唐成就這樣的成了“空氣”。
因是唐成的位份太低,入衙之後又從沒見過的,馬別駕這兩天本都有些忘記他了,卻沒想到今天會在這兒碰上,唐成還是關關剛纔拂了他面子去眉目傳情的對象,這讓老馬如何不惱?
尤其是當唐成絲毫不避他的眼神刻意拱手而笑時,自詡近年來修身有成的老馬心中湧起了一股強烈的衝動,無論是唐成的對視,還是拱手及燦然的笑容,老馬都可以清清楚楚的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意味,挑釁,這個唐成是在故意向他挑釁。
身爲金州州衙第二人,如今卻在大庭廣兄卤灰粋�平時根本放不到眼裏來的小文筆吏輕視乃至於挑釁,遇到這樣的事情怕是泥人也要激起三分火氣,更別說久混衙門的馬別駕了。
在這個時候,尊嚴受到嚴重挫傷的老馬根本就不會去想:以唐成一個歸他管轄的小小文吏,若不是實在被逼的狠了,又豈會自找不自在的向他挑釁?下位者時時在關注乃至揣測上官們的心思,而身居上位者又有幾個能真正體察手下人的艱難與無奈?
歸根結底一句話: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
儘管老馬心中鬱火大躁,但總不能就在此時發作唐成。畢竟把唐成從鄖溪縣衙抽調上來是出自孫使君的授意,他可以用軟釘子對付唐成,讓他有苦說不出。但如果撕破臉硬來的話,這發作的就不僅僅是唐成了,即便唐成在老馬眼裏不過就是條狗,但打狗不還得看主人?別看孫使君說話時溫溫軟軟的很江南,跟他相處這麼長時間下來,老馬清楚的知道孫使君也不是個善茬兒,否則早就被他給拱下去了。
就是不爲孫使君的面子,這時候老馬也沒法發作,這可是文會,以他老馬的身份若與唐成這麼個不到弱冠的後學撕破臉計較的話,對他來說,贏了也是輸!打壓後學這可是士林中最壞也最容易傳播開的風評,也正是他的身份決定了老馬無法做出這樣不顧風儀的事情來。
忍,此時任老馬心中如何積鬱,他能做的就只有一個字兒:忍!
光腳的可以不怕穿鞋的,但穿鞋的卻不能不顧及自己的身份。就如同劍有雙鋒,身份在帶來尊榮顯貴的同時,也會帶來很多的拘束。
眼下既然不好做什麼,老馬就有些後悔剛纔不該把提前擬好的詩作交給關關了,而且還是在心款ヮブ掠赏佑涗涐峤贿^去的,他是明經科出身,作詩本就非其所長,加之年紀漸老詩思漸退,提前做好的這首菊花詩雖然耗費了不少功夫,但老馬自知其詩不過是中平罷了。
這樣的詩若是像以前的文會那般應個景兒自然沒什麼問題,反正歌女那邊早就是安排好的,任別人作的再好,歌女口中唱出的依舊是他的詩。身爲在場文人中身份最高的,詩魁除了他還能有誰?
但關關剛纔的表現讓老馬有些心中無底,他畢竟是在心款ヮブ陆涣嗽姷模羰顷P關開口唱出的卻不是他的詩作,這讓近十年來一直穩坐金州文壇盟主位子的老馬情何以堪?別人又會怎麼看他以前屢屢奪得文會詩魁的經歷?
臉面哪,臉面!便是那些市井百姓也知道樹活皮,人活臉。遑論老馬這種身份地位的人?
在各懷心思的緊張等待之中,關關纖長的手指終於翻完了最後一張素箋,隨後便見她自其中抽出一張仔細記誦了片刻後緩緩站起身來。
因有剛纔的經歷,此時接過琵琶的關關每往臺子正中走前一步,那腳步聲就如同重槌一樣擊打在劉景文心上。
至聖先師孔老夫子保佑,這個小娘皮關關千萬別再出岔子纔好。
一步一步,關關終於站在了菊花臺正中,在那雙水汪汪的杏眼往臺下環視的同時,手中十指撥弄處,一串帶着孤高豪放之氣的音聲已流瀉而出。
唐人作詩便如漢樂府及宋人寫詞一般,是爲配樂而歌的,什麼樣的詩配什麼樣的樂,其中自有定製,乍一聽到關關這歌詩前的開場琵琶,老馬已是臉色微變。
手中十指挑捻,關關紅脣啓處,已將今日詩魁之作唱出:
迎風獨立不妖嬈,傲骨凌霜品自高。隨任他人多貶褒,我行我素自逍遙。
詩近盛唐,因強盛的國力和開放的心態,時人評詩聽詩時喜歡的是與時代風氣相合的豪放之音,譬如“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誓不還”,譬如“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這也是杜甫詩名在當世不彰的根本原因,只因他雖也算得是盛唐人物,但詩實是寫得太苦,也太過於謹嚴,實難讓有盛世心態的唐人所喜歡。
關關剛將這首菊花詩一疊唱完,菊花臺下已有叫好聲起,迎風獨立不妖嬈,傲骨凌霜品自高。這兩句用來形容深秋盛放的菊花確實合適,但引起形氖總兎Q讚的還是後兩句——隨任他人多貶褒,我行我素自逍遙。這兩句雖然一無典故,二不華彩,但勝在那股子自信傲岸的氣度,恰與時人心態和時代詩風相符。
“寧爲百夫長,勝作一書生”,前朝四傑之首王勃《從軍行》中的壓卷兩句豈非也是一無典故,二不華彩,但正因他寫出了國勢蒸蒸日上之下唐代讀書人渴望沙場建功的心態,是以便成爲傳唱不衰的名句。
“好一個我行我素自逍遙,這兩句已然寫盡不同流俗,深秋獨放的菊花精魂,好詩,好詩!”,菊花臺下這文士稱讚之聲剛罷,關關已婉轉繼起的唱出了第二疊。
只聽關關唱出第一句“迎風獨立不妖嬈”時,馬別駕已是徹底失望,這個關關竟然……果然沒唱他作出的那首詩。
馬別駕如此,劉景文遭受的打擊就可想而知了,剛纔童子往關關處送詩時他可是特意看過的,管他娘這首詩是誰寫的,最重要的是它不是馬別駕的那首。
變故再逢變故,如今的劉景文連罵關關的心思都沒了,現在的他腦海中翻來覆去的就是一句話——這回算是把馬別駕往死裏得罪上了。
及至關關三疊唱完,琵琶收音之後,剛纔第一遍時很多人還沒太聽清楚的菊花臺下已是叫好聲一片,便在這叫好聲中,素來與老馬關係不錯的金州老名士李相成站起身來,笑着一拱手道:“臨場賦詩能將物象雕琢好已是極難,更遑論刻寫精神風骨,此詩杖患衙睿岳闲嘤^之,今日與會人物中非別駕大人不足以有此心胸!大人之佳作,實爲我等此次菊臺之會添光溢彩,我等當同謝之!”。
身爲金州老名士,李相成平日跟馬別駕在歷次文會中遭遇的多了,今次菊臺之會中馬別駕官位最高,而劉景文種種佈置分明又是想投其所好,這般情況之下,詩魁還能是別人,那歌女還能唱別人的詩不成?憑着過往的經驗,李相成信心滿滿的起來說了這一番話,花花轎子腥颂В螞r這還是給馬別駕抬轎子,以別駕大人知音自詡的李老名士自然是不甘人後的。
有馬別駕的身份管着,李相成這提議自然是引得腥烁胶停拕傉f完,卸嗑諈参氖恳咽羌娂娖鹕恚瓦B臉上笑意吟吟的唐成也跟着站起來,跟着拱手高聲道:“極是,極是,正該謝過別駕大人!”。
屋漏偏逢連夜雨,破船又遭打頭風,李老名士的這一手以及形氖總冸S後的舉動對於馬別駕來說就是這個效果,若說剛纔還想含糊着把這個尷尬應付過去的話,那現在鬧出這麼大動靜之後,他便是想含糊也不成了,當此之時,老馬臉色之精彩真讓唐成看的爽快之極,前些日子在心中攢下的悶氣終於又散泄了不少出來。
看着臉上頗有自得之色的李相成,眼睛都有些發紅的劉景文真恨不得一巴掌把這老貨給摑暈過去,老梆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第一百一十八章 比作詩,我不如你!
“此詩非我所作”,馬別駕乾乾的一句話頓時使熱鬧的菊花臺上下一片寂靜,在這樣的安靜之中,李老名士突兀的咳嗽聲顯得很是刺耳,形氖總儾乱勺潘南麓蛲艘粫䞍横幔患s而同的重新把目光集中到了關關身上。
“年紀越老,骨頭卻越軟,李繼生這回算是紮紮實實的拍到馬腳上了”,目睹着眼前戲劇性的一幕,嚴老夫子嗤笑聲道,邊說他邊伸手拍了拍唐成,“不過一場鬧劇罷了,你跟着湊什麼熱鬧”。
就是坐下來之後,唐成的眼光依舊是着落在老馬身上,看着他現在的臉色,那感覺可真不是一般的爽啊!“既是鬧劇,總要湊的人多才算熱鬧”。
被腥四抗獍鼑械年P關抿脣一笑後,脆聲道:“妾身適才所歌之詩乃是出自鄖溪縣學明經科唐成之手”。
“明經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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