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什麼事?”,走出帳幕後唐成低聲問道。
“阿史德支到了”。
帳幕之中,正低頭想着什麼的阿史德支見唐成走進來,站起身就要行禮。
“罷了,你我之間還鬧這些虛文作甚”,唐成擺手之間徑直走到阿支德支對面坐了,“怎麼樣,前次交代你的事情可安排好了?”。
“此事是我親自辦的,自從三天前開始對饒樂奚的鐵器供應就已全面停止,除非這些奚人遠赴鎖陽關內,否則一刀一箭也別想在龍門市場買到”。
聞言唐成笑了笑,“鎖陽關也已下了禁令,腰刀箭矢乃至生鐵都不得通關,你九姓胡名下的那些商隊也要交代到了,這段日子斷不要碰這燙手生意,否則真出了事可沒有人情好講”。
“這個我等自然省的”。
“嗯”,見阿史德支點頭之後面帶遲疑之色,唐成面帶溞Φ溃骸坝惺颤N事就說,你我之間不必遮遮掩掩的”。
“既這般說,那我就斗膽問上一句”,阿史德支抬起頭緊盯着唐成的臉色,“如今外間傳言紛紛都說朝廷已經放棄鎖陽關外之地,大人,此事究竟是真是假?饒樂的戰火會不會燒到龍門?”。
天子在祭祀之時重申太宗“海內如一”詔書的事情業已傳開,明眼人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於此事上也沒什麼太多好解釋的,唐成聞問也沒就此多說什麼,只湝的說了一句,“若是朝廷業已放棄鎖陽關外之地,賈都尉這四千天成軍何以還會駐紮在龍門草原?本官又豈會紮營在此?”。
聽到這兩問阿史德支再也說不出什麼來,帳幕內沉默了片刻後,唐成沉穩的聲音復又響起道:“阿史德領隊回去之後就給諸位耆老帶個話,安生住着該幹什麼就幹什麼,饒樂戰火即便要燒也是先燒死本官”。
“有大人這句話在,比衙門出多少安定人心的文告都管用”,阿史德支展顏一笑後站起身來,“大人若無別的事情,我這就告辭了”。
“你這麼遠過來就爲這一句話!”,口中雖是這般說,唐成也沒再留他,起身相送出帳的同時交代道:“從即日起與饒樂多莫部的一切貿易往來悉數中斷,此事的操辦雖是以圖也族長爲主,你那裏也需好生配合”。
阿史德支雖也好奇唐成怎麼專揀這一部下手,但他也沒多問什麼,答應一聲後拱手告辭去了。
直到阿史德支去遠之後,唐成依舊在帳幕前站了許久,在將李罩遗獊泶说刂岢⒔晦k下的任務他就算完成了大半兒,現如今更多要考慮的就是龍門的安危了,而這纔是他此來饒樂的主要目的。
剛纔跟阿史德支說的那番話實是半真半假,假的是他自不可能真與龍門共存亡,若然局勢實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時,他會毫不猶豫的帶着李罩一爻返芥i陽關以內;真的是他畢竟在龍門投注了太多的心血,哪怕只要有一線可能他也必將付出全部的努力護衛住龍門的安全。
饒樂紛亂,能危及到龍門安危的因素雖多,但千人以下渾水摸魚似的流騎襲擾唐成倒並不太擔心,即便天成軍不出戰,圖也卓的龍門奚也足以應付類似的威脅;此前他一直擔心的是沙利及傒索兩部,邊境地區部落之間混戰打急了眼,或是物資匱乏之下順勢衝進唐境劫掠補充的事情所在多有,此前龍門就經歷過好幾次,這也是龍門歷任縣令上任後好加固城牆的主要原因之一,沒道理這次就一定能倖免。
對沙利與俙索的擔心不必再說,而經過剛纔與李罩业慕徽勚幔瞥傻膿难Y又加上了一個多莫高。甚或多莫高的威脅要比前兩者來的更爲急切,畢竟沙利與俙索在與對方的爭鬥未到一定程度之前當還不至於輕易馬踏龍門。
唐成空負六品司馬之名,卻無其實其權,應對多莫高唯一能用的還只是商賈手段,然而在這兵雄爲大的饒樂,商賈手段雖然有用但既不知它究竟有多大用,也無法作爲根本之靠,歸根結底手中還得掌握兵事才成,只是這兵又該到那裏去弄?怎麼弄呢?
饒是唐成在帳幕前耗盡心思的站了許久,依然沒想出好的解決辦法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其在饒樂掌握的資源太少,又無合適的支點拓展操弄空間,實在是不好辦哪!
既然前面的路子暫時看不清,那就只能先做好眼前的事情,當前這種情況下可是益發要把商賈貿易這條槓桿用好了纔行,一切再待變化吧。
驀然佇立許久之後,唐成轉身回了帳幕,沒過多一會兒便見鄭三從帳篷裏走出來徑往界河對面的圖也卓皮帳而去。
……
見面說完話,圖也卓從帳幕裏出來後就站在唐成喜歡站的那個地方將兩千多莫部騎兵凝視了許久,這才踏上浮橋回自己皮帳而去。
皮帳外,護衛頭領庫多踱着步子來來去去,也不知他遇着什麼事了,三四十歲的人竟沒有一點穩當氣度,這些日子局勢緊張事情又繁雜,圖也卓心情本就不好,再見到庫多這樣子當即便是一頓訓斥。
庫多默然低頭受了,圖也卓訓斥完後方才問道:“出什麼事了?”。
“少爺回來了,三少爺回來了”,因是跟在圖也嗣身邊時間長,在龍門與唐人打交道也多,此時激動之下庫多習慣性的用上了這個稱呼,他的語調急促而快,“他剛纔已經來過,不知族長允不允見?”。
圖也嗣回來了!聽到這個消息,圖也卓微皺的眉頭分明猛然舒展了一下,甚或隱隱還有一個將要舍了皮帳轉身的動作,但這只是瞬間的事情,片刻之後他的臉色便又恢復了冷肅,邁步徑往皮帳裏面走去,眼瞅着身子都已隱沒在帳幕中時才冷冷的撂出了一句話,“讓那劣子進來”。
一去經年,圖也嗣身上的富貴氣息少了許多,代之而起的是一抹風塵之色,但圖也卓看的卻不是這個,從這個兒子剛一進帳他關注的便只是他的氣度,年餘之前藏都藏不住的恃才輕狂看不到了,僕僕風塵之色的眉宇下已能看出些沉穩端凝,見到這個之後,圖也卓於無聲之間悄然長出了一口氣。
放下幕簾的皮帳裏因採光不好而在白日裏燃起了粗如兒臂的牛油巨燭,圖也嗣藉着卷窗透過的天光與燭光仔細地看着父親,雖然只是一年多的時間,父親比之去年明顯老的多了,原本只是灰白的鬢角已然全白,眼角的皺紋更是層層疊疊又深又多。
看着看着圖也嗣驀然便覺得心中一股酸楚翻湧上來,隨即身子一矮便跪了下去,“父親!”。
“哭哭啼啼做什麼婦人姿態”,圖也卓臉上的溫情一閃而逝,形之於外的卻是濃厚的厭惡之色,“你出門遊歷一年多學的就是這個?”。
聞言,圖也嗣將眼角將要滑出的淚滴強行斂了,依舊恭敬的向圖也卓行了三個叩首大禮後方才站起身來,“兒子愚鈍,出門一年什麼都不曾學着,只是多了一個粗溡娮R”。
多少年來這還是圖也卓第一次從這個兒子口中聽他自承愚鈍,“噢!”。
“李唐之大百千倍於龍門,朝廷及百姓之富庶、人才之鼎盛雖千倍更有勝之,方今之大唐歷數十年承平盛世可期,比此強鄰,我龍門奚的前途只在大唐”,言至此處,圖也嗣自嘲的一笑,“回顧兒子以前試圖與大唐對抗之想法無異於漢之夜郎!背靠饒樂,前依大唐,我龍門奚天時地利人和皆全,若能經營得當,必致強盛”。
“雖然是滐@不過的道理,但你能明白這一點倒也不枉出門浪蕩了一遭”。
對於父親這語調圖也嗣並未在意,上前一步雙眼灼灼道:“兒子想見見唐成,若是有什麼能與他經常接觸的差事更好,請父親成全”。
“嗯?”,聞言,圖也卓眼中神采一閃,漫不經意道:“昔日你走時不是視其如大仇,怎麼現在竟有了這想法”。
“兒子十多日前便已出了鎖陽關,之所以延遲到今日纔回來拜見父親皆是因爲在龍門縣城逗留之故,龍門鉅變歷歷於目”,說着說着,圖也嗣渾然不覺的又跨前了一步,“父親當日逐我遊歷的深意兒子已然明白,兒子有心從學於唐成,還請父親成全!”。
靜靜的將圖也嗣看了許久後,圖也卓終於淡淡聲道:“你既有這想法,倒正好接了我手頭這件差事去!”。
第二百七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支點
饒樂的社會形態尚處於奴隸社會時期,牧業固然發達,農業和手工業卻近乎沒有,恰值前任奚王暴卒,草原正式進入數十年未有之亂相,各部族或爲爭王,或爲自保紛紛開始全力整軍備戰,但就在這個要命的當口兒,他們卻突然發現彎刀、弓箭等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軍器居然買不着了!
饒樂本與大唐距離近,多年發展下來靠秋掠也好,主動遠來投靠也好,各部原也多多少少網羅了一些匠人,但在如今這種連生鐵疙瘩都已禁叩那闆r下,就不說這些隸屬各部的匠人們手藝如何,他們又拿什麼去打造腰刀、弓矢?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真真兒說的就是眼下這情況。
要說類似的禁哌@也不是頭一次,往年一到災荒年饉,尤其是草原上遭了大雪災之後,唐地那邊都會實行鐵器禁摺赖木褪乔锫印5酝鲎胚@樣局面的時候,各部當家的雖然不免要皺眉鬧心,但也不會把它看成多嚴重的一件事情。畢竟按照他們按照過往的經驗知道朝廷的禁令遠非萬能,總有許多商賈爲了利益會想方設法的把武器私哌^來,貴就貴點兒吧,待秋掠的時候好好搶上一把什麼都回來了,不過就是左手換右手的事情,歸根結底羊毛還得出在羊身上。
有各部平日儲備下的軍器,再有這些逐利商賈的走私貨做以補充,朝廷雖下了禁令也不當什麼的,秋掠的時候那一部也沒聽說少了彎刀弓矢可用的。
但今年的情況很不一樣,自前任奚王暴卒到李罩依^任之間的近半年時間裏,五部奚爲爭王位先就在內部狠狠鬧騰了一場,最終的結果雖然是北方的俙索及沙利部脫穎而出,但對都被捲進去的五部來說有一宗卻是一樣的——經過那幾個月的爭王之後,大家本就不多的軍器儲備已經被耗的七七八八了。從側面來說,這也是那場內鬥在半年之內就得以息兵的重要原因,腰刀已鈍、箭壺漸空,這仗還怎麼打的下去?
遊牧民族作戰時固然是來去如火,其疾如風的狂烈,但脆弱的社會基礎卻決定了他們很難承受得起長時間的消耗戰,上次那場內鬥消耗的不僅是軍器,更有賴以爲生的牛羊,部族內鬥又比不得以往的秋掠,純是個只損耗沒進項的折本生意,鬥完鬧完,除了俙索部與沙利部實實在在搶了些東西聊爲小補之外,其他三族的實力均是爲之一挫。事物間的聯繫就是如此一環扣着一環,等失意的三部在鬥完後開始補充消耗的軍器時卻因牛羊等財貨銳減不得不採取細水長流的方式。
如此以來,這場事先不見任何徵兆的禁邔ι忱`索兩部固然是當頭一棒,對於南部三族更是要了老命——問遍部族中的耆老,誰也沒聽說過唐地那邊兒會在這個時節禁叩模路萃耆粚Γ�
要放在往年遇到這樣的情況之後大家第一個反應就是搶,但這個好使的法子在眼下卻用不成了,往年的搶掠是五部都出人,即便每家出的人不多,合作一處後也是兵雄勢大根本不懼唐朝邊軍,而只要他們做的不是太過份,少殺人再收斂一點控制控制搶掠的範圍,同樣不願大戰的唐廷對此也就是睜隻眼閉隻眼,事後多發幾道切責詔書罷了——北地遊牧民族日子不好過了就得就近搶搶以作補充,這是千多年傳下的老規矩了,朝廷還能不知道,不體諒?
可是眼下不成啊,五部之間已經鬥成這樣,最強的兩部更是你死我活的還怎麼聯軍?即便他們願意聯軍,這時節南方三部誰又敢放沙利及傒索借道自己的草場?開門揖盜的事情傻子才幹。
聯軍不成,三部裏多莫部的多莫高又死咬着都督府不肯放,卻讓另外兩部如何是好?全力支援多莫高自不可能。但他兩部聯軍南掠卻也同樣行不通,這二部一個背靠俙索一個背靠沙利,怎麼走?更別說這次幽州大都督府的態度異常強硬,天成軍半部都已前出到界河紮營,還是賈瘋子本人親自統兵。甚或就連圖也卓都已舉族動員了,而往年一遇到秋掠,這老狐狸可是夾着尾巴給讓道的。
兩部不僅是走不了,天成軍及龍門奚這陣勢之下即便是能走也不好搶了,派的人少了不頂用,派的人多了吧又怕被背後的強敵乘虛而入,興許搶來的東西還沒有消耗的多,更何況這在饒樂並不強大的兩部對於獨自承受朝廷怒火實也是心中惴惴。
形勢一變再變,相互關聯及制約之下,即便緊張如此,至少是在現在誰也不敢輕易放馬南下。
搶這條路走不通,唐人又在不該禁叩臅r候禁咭捕剂T了,更爲雪上加霜的邪門兒事情是:往年一遇到禁呔团d奮的那些個商賈們這次居然徹底沒影了,眼瞅着禁叨家呀涍@麼長時候了,除了零零星星幾個人偷偷摸摸前來交涉之外,以前專做這一行的熟人大商賈們竟是一個都沒見着。
而就是這些小貓三兩隻的偷摸商賈也渾不頂個事兒,百十把彎刀,三兩千個箭簇都敢稱大生意,這麼點子東西支撐一場小規模秋掠都不夠的,放在眼下的饒樂又能頂個屁用啊?
儘管那些個部族主事的奚人咬牙大罵商賈們瘋了心,給自己打氣似的發狠:老子還就不信這些眼裏只認錢的九姓雜種們不上門!但無比詭異卻又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情的確是九姓商胡們似在一夜之間轉了性子,還真就不賺這錢了!
眼瞅着草原的局勢一天緊似一天,眼瞅着李罩夷莻�牛不親羊都不舔的老貨突然自讓了王位,眼瞅着沙利部與俙索部已經開始進兵大都督府,眼瞅着戰火在瞬時之間就將燒遍整個草原,對九姓商胡已經絕望的南方三部無奈之下只能咬牙往北邊想辦法,即便明知道松漠的契丹人是在用存貨趁火打劫也只能忍了,此外還有黑水靺鞨人弄來的新羅貨,質量差價格高都不說它,也不知沙利部在中間鼓搗了些什麼,這兩天竟是連契丹貨都搞不到了。
形勢如此,要說南方三部中日子最難過的就是多莫部,多莫高屯守都督府外意圖奇貨可居,站在這麼個火山口的位置,加之他的兩手打算裏又有戰的想法,如此以來對軍器的渴求愈發強烈,腰刀弓矢難弄也就罷了,偏生在這個時候其整個部族的對外貿易又突然之間遭到了全面封殺。
幾乎是一夜之間多莫部從上到下陡然發現不管是唐人商隊還是交易的龍門奚都沒了蹤影,前些日子他們還在爲買不到鐵器發愁,現在則是什麼都買不到了,綢緞、瓷器自不必說,甚或就連普通百姓家用的瓦器陶器,尤其是鹽巴都沒有了。
想買東西買不進來,賣東西更是賣不出去,現下的時令正在初冬,不管是從牲口已經養的膘肥體壯,還是從減輕嚴冬草料壓力以及一家一戶備冬來看都是出手牲口最關鍵的時候,往年這個時節裏關內的牲口商及龍門奚人可謂是絡繹不絕,如今卻是一個都不來了。
牛羊賣不出去還拿什麼買高價的腰刀、弓矢;眼瞅着備冬需要的鹽巴,瓦器等等都沒個着落,而圈裏本該出手的牛羊還在一天天消耗着大量的草料——這些秋天準備下的草料可不是給這些牲口準備的,多莫部從上到下真是都急了。
這些是關乎到每家每戶每一頂帳篷的大事,尤其是當多莫部牧民們見到相鄰的圖先、措平兩部猶自在正常交易時,心底的着急就如同暮春的野草般瘋長起來。
要是這些個商賈們在別的地方買夠了牲口怎麼辦?要是他們再不到多莫部來怎麼辦?家裏的瓦器、陶器、鹽巴等物都要補充,更重要的是這些牲口如果賣不出去,秋天存下的牧草根本不夠喫,出不了手最終就只能餓死在自己圈裏,對於任何一家牧民來說,這幾乎都是不可承受的重大損失。
着急之後免不了就要探問這些商賈們爲什麼單單就不到多莫部了,隨後就有消息流傳出來,如今那些個幾乎是壟斷着北地行商的九姓胡大商賈們都搬到龍門縣了,聽說龍門縣裏把他們安頓的且是好,辦這事兒的人就是現今的饒樂司馬,以前的龍門縣令唐成,正是他發的話禁絕了對多莫部的貿易往來。
至於唐成又爲什麼要這麼做,起因簡單得很——族長多莫高得罪了他,且是現在還派有兩千兵把人給圍着,說來大家都是受了族長的連累。
獨特的社會形態下饒樂各部族之內上下尊卑區分的極爲嚴格,既然根子是在族長身上,普通的牧民百姓也就不敢再說什麼,但隨着每一天過去,隨着計劃外的牧草被大捆大捆的消耗,絲絲不滿在焦操心緒的發酵下蓬蓬勃勃的生發起來。
饒樂都督府,露臺。
天氣一日冷過一日,站在這無遮無擋的都督府最高處,撲面而來的風裏已有了幾分凜冽的剛勁兒,但憑欄而立的多莫高卻對此渾然不覺,眼神只是居高臨下死死盯着遠處的兩個黑點。
這兩個黑點便是兩處營盤,學着唐軍的例,饒樂五部每番出動也各自擎旗,這兩個黑點便一爲蒼狼,一爲肋生雙翅的飛狼,蒼狼代表着饒樂五部中的俙索,飛狼則是沙利部的標誌。
沙利部是在四天前到的,更遠處的俙索部也僅僅只比他們慢了一天,而今雙方便間隔着四五十里成犄角之勢紮營在都督府外。
與多莫高此前的預計一樣,儘管都督府外的那個土圍子實在是不堪一擊,但相互忌憚着對方的沙利與俙索兩部誰也沒先向都督府出兵;但與他的期望不同的是,這兩部也沒有如他所願先掐起來。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幾天裏或許連同多莫高在內的三個部落長都在想着這句同樣的話,是以本該是一觸即發的火爆形勢居然硬生生的又拖出了堪做餘韻的平靜。
圖先及措平兩部的確是派了人來——每部兩千人,看到這“寥寥”四千人的時候,滿嘴牙都咬碎了的多莫高只能無奈的放棄參與爭王的美夢,現在他就想着該怎樣把手中這座都督府,尤其是都督府裏那面銅鼓賣出個好價錢。
火中取栗,他知道不管是沙利還是俙索都抗拒不了誘惑,都督府或者還可罷了,府裏的那面銅鼓可是傳承了數百年、饒樂奚族中當之無愧的第一聖物,它不僅代表着奚王的威權,更是奚人公認的受狼神所鐘的象徵。
跟唐朝廷的詔書比起來,這面碩大厚重的銅鼓纔是真正的奚王象徵,甚或它已經超越了象徵的意義而成爲召喚聚攏民心的無雙利器。沒有一個有志於奚王大位的人能忽略它!
李罩冶弧敖俾印倍咴尪嗄弑┨缋祝勚@一消息時的第一反應就是衝到都督府裏查看銅鼓,還好這面銅鼓沒被帶走,否則多莫高必定會親自領兵追趕唐成一行。
過去的三天裏沙利及傒索兩部均已派遣了使者過來,而且還不止一輪,只不過他們都太吝嗇了些,無論哪一方的出價都還遠沒達到多莫高期望的水平。
賣一頭牛一腔羊都還要有三分利,想做奚王,不付出點代價怎麼行?看着遠處那兩個小黑點兒,心底陡然生出一絲快意的多莫高冷冷的笑了。
恰在這時,一個年過五旬面容溫順的老奚人快步走了過來。
多莫高依舊靜靜地看着前方好一會兒後纔開口道:“什麼事?說”。
“三位族長到了”,這老奚人顯然知道那三位族長是爲何而來,也知道這正是最讓多莫高煩心的事情,爲免觸了黴頭,他的聲音益發的恭順,“三位族長如今就在下面,不知要不要見?”。
又爲的是牛羊軍器之事!多莫高現在真不想見這三個一心只盯着本族小利益的蠢貨,但他同樣知道當下的自己實沒有拒絕的本錢。
“帶他們上來!”,煩躁擺手的同時多莫高油然想到的是造成這一切的根源,隨之獰笑着恨罵了一聲,“唐成,等老子騰出手來非得活剮了你!”。
……
多莫高欲剮之而後快的唐成根本沒時間猜人心思,他現在很忙,非常非常忙。
在唐成後世讀史留下的印象裏,總覺得古代的遊牧部落就跟中原地區的農人百姓一樣自給自足的程度很高,應該對外部世界的依賴不是那麼強。及至他出任龍門縣令之後感受到的也同樣如此,只是沒料到一進入戰爭狀態之後,這沒什麼出產的饒樂就跟睡醒了的猛獸一樣胃口大的填都填不飽。
在這麼個背景下,商賈貿易就發揮出了遠超其預計之外的威力,也是在有了這親身經歷之後,唐成才總算真正理解了後世里美國的大軍火商們何以會有如此龐大的權勢及全球影響力。
作爲河北道觀察使邊境貿易的代理人,手握北地第一大商賈羣體九姓胡的龐大行商網絡,兼具有鎖陽關的通關封關之權,對於現在的饒樂而言,他的影響力已無需多言,而作爲一個在唐朝官場歷練了好幾年的穿越者,唐成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就再也沒時間去聽李罩抑v古了。
現在的他就如同一隻忙碌不堪的蜘蛛,藉由手中的商隊爲線,一點點開始編織起構想中的網絡。
以前跑晉陽見閔潛,派來福聯絡九姓胡時唐成爲的只是自己和龍門,當時做這些事時何曾有半點想到過饒樂?但人生就是如此,你永遠也不會知道當下正在做的某件事情將會對三年、五年、乃至十年以後的生活產生什麼樣的重大影響,但這種影響卻是實實在在存在着的,當下決定未來,這就是屬於人生的蝴蝶效應。
“從你族中選出來收集消息的那些人可都派下去了?”。
“昨天他們已經隨着商隊動身了”,答話的是圖也嗣,此時的他再沒有半點一年前的富貴公子模樣,端坐在唐成帳幕中的書案後儼然一副書吏模樣。
聞言,唐成點了點頭後拿起今天將要起行的商隊名錄及貨單細看起來。
圖也嗣靜靜的等着,直到唐成將名錄及貨單看完之後纔開口道:“司馬大人,多莫部那裏是不是該鬆鬆手兒了,緊了這麼些日子他們那邊的氣氛已經不對了,畢竟是緊貼着咱們的,萬一狗急跳牆……”。
“一張一弛,文武之道,是該鬆鬆了”,唐成放下手中的竹紋紙沉吟了一會兒後道:“多莫部共有四族,多莫高親領的那一族就不說了,在其它三族裏找一個素日跟他關係最爲疏遠的把商隊放過去,跟領隊們都交代好,做這一族生意的時候不得額外加價”。
挑撥分化!圖也嗣會心一笑,只做不知的繼續問道:“部與部之間的區隔倒還容易些,這一部之內族與族卻就難了,若是那三族有渾水摸魚的怎麼料理?”。
“多莫部各族的人數及牲口的約莫數字不都已經收集上來了?既然有數字就要會用,你據此數字大可定出相應的貨物供應及牲口收買量,只要這個量不變,即便這一趟有渾水摸魚的,到下一趟時不用我們費心,被選中的那族人自然會將摸魚的給清出去”,言至此處,唐成臉上油然露出了一個冷笑,“利之所在親如父子尚可反目,遑論同一部落之人”。
“是”,將唐成這句話牢牢記在心中後,圖也嗣續又問道:“那腰刀等軍器的供應大人以爲當什麼時候放開?又該用什麼章程來放?這幾天進出饒樂的商隊頭領們都會問到這個,看樣子也是等的心急了……”。
正說到這裏時,鄭三從外面走了進來,稟說外間有客來訪。
客人!唐成聞言向圖也嗣擺擺手後走出了帳幕,迎面就見河北道觀察使府二管家閔蘇安帶着一個三十多歲的華服奚人站在前方不遠處。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知司馬大人想要什麼
“這時節已是冬來風涼,大人若有什麼急務不過就是一封信的事罷了,何勞閔管家頂風冒寒的跑這一遭兒,來,裏邊請!”,自打當日下了禁吡钪幔瞥蓪﹂h家會派人來已有心理準備,只是不知道跟着閔蘇安的這個奚人到底是個什麼來頭?唐成心下猜度,臉上卻是滿帶着親熱的笑容將兩人往裏讓。
“閔某福薄,就是個跑腿的命罷了,當不得司馬大人如此厚待”,閔蘇安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一句,把個“司馬”官銜兒咬的震天響,隨着他一個眼神兒招呼,隨着他一起來的奚人跟着鄭三進了設在另一邊的唐成私帳,其本人卻在帳外留了下來。
“什麼司馬不司馬的,不過是個朝廷發配犯官們的職缺,閔管家這是笑話我呀!”,見狀唐成也沒進帳,上前兩步到了閔蘇安身邊後,兩人便並肩站在這尿天地的草原上說話,“蘇安兄,可是觀察大人又有什麼吩咐?”。
“司馬大人如今已不是河北道屬官了,我家老爺的諭令還能行到這草原上來?”,閔蘇安還是一副不陰不陽的腔調,“多大的生意多大的事情,唐大人你說停就給停了,呵!真是好重的官威呀!”。
自打第一次打交道的時候唐成就知道閔蘇安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眼下饒樂要做的事情多,他也就沒心思跟這小人計較置氣,“怎麼?我遞往晉陽觀察使府的私信二管家竟是沒收着?”。
“你有信來?”,閔蘇安半信半疑。
“觀察大人和閔管家各一封,信是早晚要到的,這能騙得了人?”,唐成嘆着氣道:“說來也怪我謹慎過頭了,想着事涉觀察使大人遞信的時候就沒敢走邊軍的急腳遞,地方驛傳雖說不那麼扎眼,只是這速度……哎!不說了,蘇安兄這趟勞頓全是某的錯,稍後定當好生補過,我兄萬勿推辭纔好”。
自打唐成從牛祖德手上接過北地貿易以來,先是取消了自建的商隊,就此一項便省下了大宗花銷,此外他一頭整合經由龍門奚聯絡着的饒樂草原乃至整個北方各族的供貨源頭,一頭間接控制着覆蓋北地的行商網絡,閔潛這鋪壟斷生意實被他做的風生水起,不僅很快就實現了當日增加兩成利潤的承諾,秋天裏交易最大宗的時候純利甚至一度暴增到四成,爲此素來不太過問商賈貿易之事的主子閔潛都嘖嘖稱奇,仔細問詢起唐成的經營手段來,而看其聽着回報時的臉色神情,對唐成心思機敏及長袖善舞的讚賞已是溢於言表。
許是正因爲這個,主子這次聽說唐成擅做主張下了禁吡钺峋谷缓币姷臎]有生氣,只是吩咐他來問問——僅僅只是問問,閔潛既是這麼個態度,失了尚方寶劍的閔蘇安此來其實就奈何唐成不得,即便就想搬弄是非也得這次回去了才成。剛纔他那番做派歸根到底只是別有用心爲辦自己私收了好處的事情打伏筆罷了。
“那件事成了!”,跟唐成也接觸這麼些日子了,閔蘇安雖然對主子對他的器重很是喫味兒,卻也打心底裏承認唐成是個說話算話,手面兒大氣的人,比此前的那個牛祖德不知強了多少,那個醜貨給件兒火狐皮大氅都跟掉塊肉似的不爽利。如今唐成既然說了要“好生補過”的話,目的已達的閔蘇安頓時順勢收篷,帶着些苦笑換做推心置腹的語氣道:“無缺你這次實在是做的莽撞啊,眼瞅着饒樂四處冒煙正該是軍器鐵器行市大漲的好時候,你怎麼就給禁吡耍繃K嘖,這一天就得損失多少,一個月下來又是多少?我家老爺那兒……哎,不說了,誰讓咱們這交情深哪,爲兄弟你喫掛落哥哥我也心甘情願”。
“你我之間啥都不說了”,唐成一臉感動的伸手過去拍了拍閔蘇安的肩膀,“我這禁咭彩菭懥松狻薄�
對唐成這話閔蘇安是真聽不懂了,一愣道:“噢?”。
“閔兄你好生想想,做軍器、鐵器生意最重要的是什麼?”。
“這還用說?”,閔蘇安聞言嗤的掩嘴一笑,兔兒爺風範盡顯無疑,笑聲裏頗有些唐成故弄玄虛的意思,“得打仗得有戰事,戰事一起開多少鐵匠爐子都不夠使的,那弓矢更是滿天飛,這是什麼,這打的可都是錢!”。
“閔兄見的明白,只是這仗也有大小長短之分,對於我等而言,總是打的時間越長越有好處”。
“這話不假”,閔蘇安眨了眨眼睛,“只是饒樂不歸朝廷直接管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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