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唐成看着安祿山輕輕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不帶半點寒暄成分的真實笑容,“好說,好說!”。
第二百五十八章 本縣聊發少年狂
本來是在外邊忙着的楊繳有些事情要回縣衙,路上倒正好碰着同樣行色匆匆的錢三疤,兩人便結伴而行。
到了縣衙門口時,錢三疤猛然停住了腳步,“怎麼了?”,正低頭想着事情的楊繳剛一抬頭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因。
前面就是縣衙大門,縣令唐成就站在大門口,楊繳一看就明白了錢三疤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他不是因爲看見縣尊大人才突然停步,縣尊不可怕,可怕的是縣尊竟然在發呆!
發呆,真要命!這些日子以來縣尊大人展現在人前的永遠都是一副沉穩凝鍊的樣子,即便處境最艱難的時候也是如此,甚至換句話來說,這個唐縣尊簡直就是典型的少年老成。
這樣的人你能想象他發呆的樣子?更別說這還是在大庭廣兄碌目h衙門口,那不,門子老張頭可就不躲在門房裏面偷瞧唐縣尊,滿布皺紋的臉上有着新奇又古怪的表情。
這樣的形象對於一個縣令來說可不算太好,楊繳幾步走上前去,“明府大人這是……”。
“啊,楊先生回來了。錢總捕,你呆站着發什麼傻?”,唐成從衙前街道一側收回了眼神,阿史德支的車早就跑沒影了,自然,那個年僅十歲的安祿山也沒影了,“沒什麼。剛剛把阿史德支送走”。
阿史德支不過一介商賈而已,還是個九姓雜胡出身,他有什麼能讓唐縣令如此出神的?這念頭從楊繳腦海中一閃而過,“噢,他這次過來怎麼說?”。
“他可是咱們的大財神爺,要錢有錢要糧有糧”,唐成搖搖頭把小丁男安祿山的影子暫時甩到一邊兒後哈哈笑道:“他這次來說的事情太大,不是跑一趟就能定下的。不過先生你倒是要做好準備,年關一過就得大忙了,要想安置遷居過來的幾萬九姓胡人,這可不是個輕鬆活兒”。
與唐成並肩而行的楊繳聽到這話真是被唬了一跳,落後兩人半步的錢三疤也大長了嘴,這……縣尊大人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幾萬人?還是九姓胡人?”,震驚過後,楊繳平復好心神趕上了前面兩步外含笑等着他的唐成,“大人,九姓胡人不比他族,更別說還是幾萬人,大人三思!就不說別的,衙門能支應下現在的場面已是極限,根本就無餘力再承擔如此大事”。
“這次能來的都是有些家產的九姓胡,他們是來繳稅花錢的,先生放心,縣衙只有好處增添不了什麼負擔”,龍門本來就只有五萬人,便是加上天成軍家屬的那兩萬人也不過七萬,七萬裏再減去兩萬多在草原上的龍門奚,剩下的就是四五萬人,一個四五萬人的縣裏面突然湧入同等數量有巨大消費能力的人羣,那這個縣該是什麼樣子?想到這裏,唐成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楊先生,再給我三年,或許……還不用三年,本縣定能將龍門建成北地明珠,關外江南”。
楊繳能感受到唐成話語中的激情,不過他還是實實在在說道:“大人要遷入的可是九姓胡,只怕本地百姓……”。
“所以我纔要給他們找個聚居之地,既不與唐人百姓混雜而住,五年之內也不能買賣唐人土地,便是賦稅也比唐人百姓高兩成,這怎麼着也能安撫安撫民心了吧。等五年之後唐人與九姓胡接觸的多了,利益相融的多了,或許他們就不再討厭這些九姓胡人了”,言至此處,唐成嘿嘿一笑,“即便是還討厭,看在錢財和好生活的份兒也得忍忍了”。
“大人……”。
見楊繳還要再說,唐成笑着搖了搖手,“此事還不是定論,先生有什麼話且等年後要實施此事的時候再說,我現在的心情不錯,實不想讓這些瑣碎細務給擾了”。
微微一笑之間,邁步向衙內走着的唐成沒看腳下的路,而是將眼神投注在了前方屋宇上那一片蒼茫的天空,這使得他那悠悠的聲音也帶上幾抹遼遠空濛的意境,“我要讓龍門良田萬頃,商隊如織;我要讓龍門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衣者得衣,食者得食,雖鰥寡孤獨亦能安養天年;我要讓每一個來到龍門的人都驚歎於此間的繁華,我要讓每一個龍門百姓都知道,都記得曾經有一個叫唐成的縣令在這裏做出的一切”。
“一入龍門是天堂!”,唐成意態昂揚的說完這句話後猛然停住了緩行的步子,轉身過來用一雙神采湛然的眸子緊緊盯着楊繳,“楊先生,你說!本官能不能做到?”。
不等楊繳答話,他的眼神卻又一轉向錢三疤看去,“你說,本官能不能做到?”。
唐成的話字字激情句句熱血,聽得錢三疤心也熱血也熱,龍門可是他的家鄉啊!“能,大人說能就能!”,這答話惡狠狠的,好像就跟誰憋着一口氣較着一股勁兒一樣。
唐成是沉穩的,但越是這樣當他忍不住心胸袒露時的那一份激情才更能打動人心,看着那張滿是憧憬的臉,聽着這一番昂揚的理想畫卷,楊繳也覺得心裏有一種東西熱熱的湧動,不過他卻沒直接回答唐成的問話,只是輕吟出了一段熟的不能再熟的話:
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是故珠]而不興,盜竊亂俣蛔鳎释鈶舳婚],是謂大同。
他吟誦的是《禮記·禮摺菲械囊欢卧挘沁@段話給後世萬千讀書的儒生確立了人生的最高理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儒生們努力的方向而非目標,他們的目標,至少在讀書時的最高目標就是爲了實現這一段話中所描述的大同之世。
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養,雖鰥寡孤獨亦能安養天年!少年時代的記憶總是最深刻的,時間在變人在變,在這變化的過程中或許早已明白曾經的理想永遠不可能實現,但一旦提及到這個平時想都想不到的理想時,又有誰能不心旌搖動?畢竟它曾經是如此的純真,又如此的美好。
而楊繳吟誦出的這個理想與唐成所說的又是多麼的相似啊!
“《禮記·禮摺菲俊保瞥蓳u了搖頭,“大同之世?不,我不是爲這個”。
“是啊,大同之世太遠,太遠了”,楊繳的笑嘆裏有遺憾,有困惑,也有對少年讀書時代的緬懷,“《左傳·襄公二十四年》中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此三者雖久不廢,謂之不朽’,人孰無私,明府有在龍門立功不朽之念也是人之常情、百姓福祉。”
“立功不朽?”,唐成再次微笑着搖了搖頭,“我也不是爲了這個。”
“噢?”
“人生苦短,碌碌難爲”,說到這話時唐成更像是在自語,聲音小的聽都聽不清,“我只是不想對不起這穿……不想對不起自己這幾十年的活頭兒罷了。”
“明府說什麼?”
“沒什麼,”此時唐成已從由阿史德支而起的興奮中超脫出來,自嘲而笑的擺擺手道:“剛纔真是狂妄了!言易行難,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麼?先生那邊怎麼樣?這衙門裏還得根據你那邊的進度來放年假。”
“以明府的年紀偶爾發一發少年意氣也沒什麼不妥”,知道唐成是不慣於把心裏的東西拿出來讓人品頭論足,現在既然他自己不願意再說,楊繳笑說一句後也就沒再多問,“要給幾千莊戶的家人發放賑糧可是個大瑣碎事,就是最快也還得四五天才能了結。”
“嗯,按五天算就是臘月二十了,再算算他們路上的時間,要是快些的話正好能趕在小年兒那天到家,倒也不算太晚。就這麼辦吧,先生不用太急,一切以穩妥爲先。”
楊繳聞言點了點頭,正在這時散衙鐘聲響起,唐成向兩人點點頭後自回內衙不提。
……
隨後幾天,唐成難得的清閒了一些,衙內及東谷的事情早已職責明確的分派給了楊繳等人,這些日子以來他們也做熟了倒不需要唐成多操什麼心思,是以一到散衙的時間他都是直接回後衙。
初接任縣令的時候是鄭凌意老在屋裏等他,現在卻是全反過來了,這幾天難得他能清閒些的時候,接手了東谷糧食事務的鄭凌意卻又忙得很,中午就不說了,她壓根就沒時間回來,就是晚上也得等莊戶們都喫完飯後才能回家,若再算上路上的時間,等她到家的時候天色早已黑定。
如此以來不管是在衙門裏還是家裏,相對而言他就成了最閒的人,唐成是喜歡享受清閒的生活,但當週圍的人都很忙唯一就自己閒的時候就得另當別論了。
正是在這麼個背景下,一散衙就到書房裏看書的日子僅僅過了兩天之後,第三天早晨唐成在上衙之前特地把小青找來交代了一番,爲怕說不明白,他還特意趴在書案上畫了兩張圖。
這天下午一散衙,唐成回到內院兒之後沒再往書房裏鑽,官衣都還沒換就開始問小青,“早上吩咐你的那兩樣物事可找人打製出來了?”。
都是什麼呀,此前別說見,就是聽都沒聽說過,小青一直到現在也沒想明白姑爺怎麼會突然想到這兩樣古怪東西,此時一邊服侍唐成更換官衣一邊回話,“那個帶把手兒的鍋倒是打製好了,鐵匠師傅知道是大官人讓做的,特意用的是店裏最好的百鍊鋼,也是剛剛送來,現放在竈房裏。另外一口兩層帶炭筒的鍋怕是還得幾天”。
唐律裏並不禁止百姓佩帶刀劍,甚至還頗有鼓勵的意思,所以民間的鐵匠鋪裏一般都備用一些專制刀劍的好鋼,百鍊鋼就是屬於這種情況。聽說他要的這口炒鍋竟然是鐵匠師傅用百鍊鋼打製而成的,唐成真有些哭笑不得,現在比不得後世,這也太浪費了。
浪費就浪費一回吧,總不能再給退回去,“記好,那叫火鍋兒,什麼兩層帶炭筒的,聽着多彆扭”,向小青說了一句後,換好衣服的唐成出門就直奔小竈房而去。
他這一到竈房倒把那竈頭婆子嚇了一跳,還以爲是竈房裏出了什麼錯,及至聽到唐成說要做菜時,這婆子先是愣,繼而就把一雙手搖的跟夏日裏的蒲扇一樣,不行,不行,這怎麼行呢?婆子雖然不知道“君子遠庖廚”這句聖人之言,卻也知道男人是不該進廚房的,更別說做菜了。就連那些貧家小戶的男人都不做的事情,怎麼能讓堂堂縣令老爺來做?
唐成先是和顏悅色的跟她說,卻沒什麼效果,最終只能板着臉下命令,纔好歹把栈陶恐的竈頭婆子請出了廚房,見他開始拿刀摸鍋的,依舊留在竈房裏的那幾個粗使丫頭手足無措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幹些什麼。
唐人的蔬菜本就貧乏,更別說這還是冬天的北方,唐成尋摸來尋摸去找到的也就只有白菜蘿蔔和豆腐三樣菜蔬,羊肉倒是有一堆。
對於今天大有興致要露一手的唐成而言,眼前這食材實在是太讓人失望了,四下裏看了一會兒後他不甘的回頭問了一句:“就這些了?”。
聞問,離他最近的粗使丫頭徒勞的往兩邊看了看後乍起膽子回答道:“回老爺話,小缸裏還有一尾鮮魚”。
“不錯,這可是個好東西”,揭開缸蓋往裏面看了看後,唐成笑着向後揮了揮手,“行了,都出去歇着吧,這天兒也冷,你們找地方烤烤火去,快去!”。
等那幾個粗使丫頭都出去之後,唐成把幾盞油燈都點亮之後索性把竈房的門也給關了。
關好門轉身過來後,唐成就開始挽袖子,油鹽糖醋蔥薑蒜一一準備好,最可惜的就是沒有辣椒,缺少辣椒他在後世練就出的獨門招牌酸辣大白菜就無法施展了,遺憾,太遺憾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在唐朝就連偶爾做做居家男人都這麼難?
在這個一人獨處的封閉空間裏,正在白菜幫子上片刀的唐成隱隱有了一種恍然的感覺,穿越之前的後世裏他也曾許多次的做過同樣的事情,甚至在這個特定的時刻,那首在後世的廚房裏總會無意識哼唱的歌也如此清晰的在腦海裏浮現出來。
歌是曾經在大街小巷唱遍的歌,因爲唱得太多甚至都有些俗氣了,就如同做飯是愛情中煙火的不能再煙火的事情,但那個時候唐成哼唱着最爛俗的歌做着最煙火的事情時的的確確是幸福的。
這一切都是因爲有金魚在,爲了這個長相八十分,性格一百分的女子,從不曾下過廚房的唐成學會了做飯,並開始用當年刻苦學習的精神來鑽研菜譜。
然而,當他終於能做出堪稱極品的酸辣大白菜時,愛喫這個菜的人卻突然黃鶴一去無消息,沒有告知,沒有解釋,就如同那煙火般絢爛的四年根本不存在一樣。
唐成不了解女人,但是他了解自己,扔掉白菜收起刀的時候他知道今生將不會再爲任何一個女人做酸辣大白菜。
光陰荏苒,穿越輪迴,誰能想到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唐朝,他又會如今天這般主動的操起刀擺弄一顆唐朝的白菜,目的卻如同一千三百年後一樣,都是爲了讓一個忙碌晚歸的女人能喫的更好一些。
莊生曉夢迷蝴蝶,到底是蝴蝶變成了莊生,還是莊生化爲了蝴蝶?由生活的瑣碎忽而想到如此形而上的命題時,唐成搖頭自嘲的笑了笑,虛無主義流毒不溎模�
不過,這重要嗎?在與自己的對話中唐成再次搖了搖頭,是的,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一個你很喜歡的女人對你很好時,作爲男人就應該對她更好。
這絕不僅僅只是責任,這是實實在在的生活,以及煙火婚姻中幸福的真諦!
無聲一笑,唐成拋開了這些荒誕而莫名的想法,開始專注於手中的刀以及刀下的大白菜。至少他很享受這一刻做菜的過程,爲願意爲之付出的人付出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更別說關上門之後在這樣一個僅有一個人的空間裏,唐成實實在在有一種拋掉唐朝重溫後世生活的感覺。
這一刻他不再是唐朝的龍門縣令,只是一個後世裏最普通最平凡,最煙火或許也是最幸福的居家男人。
……
鄭凌意回到家時天色已經黑定了,儘管一天的忙碌下來她的身體實在是很累了,但心裏卻充實得很,她寧願像現在這般累着,也不願如前些日子那樣終日無所事事的在屋子裏空等。
從十二歲進宮開始,或許就註定了她的一生是等待的一生,在紅牆碧瓦的深宮裏等待一個一生也不會真正碰到的人,那時雖沒有相思,但逡氯A食下的生活卻是冰冷的寂寞。
寂寞殺人!
直到在去揚州的路上遇到唐成,走出深宮的鄭凌意才第一次真正的從已經深入骨髓的寂寞中解脫出來,然而歡娛總是太短,剛剛走出寂寞的她隨即又開始體驗着同樣讓人窒息的相思。
寂寞殺人,相思刻骨!
有了這些過往的經歷,鄭凌意再不願意等待,她寧願像現在這樣肩並肩的與唐成一起忙忙碌碌,即便是白天裏依舊見不到人,但只要知道他也在做着同樣的事情,自己同樣是在爲他的理想而努力這就夠了,真的夠了!
揮手遣退了那兩個送她回來的公差之後,鄭凌意看了看前方院子的那片燈火,按照過去兩天的經驗來看,夫君唐成現在該就正坐在其中的一點燈火下等她回家。
一盞明亮的燈火,燈火下等她回家一起喫飯的唐成,腦海裏油然浮現出這幅圖景時,鄭凌意疲憊的臉上不自知的露出了一個溫暖而滿足的笑容,就連全身的勞累似乎也在瞬間消失了。
邁開步子向內院兒走去,進了月門之後她才赫然發現這大冷的天兒裏那些個丫頭們竟然沒在屋子裏烤火,而是都聚集在院子裏一邊呵氣跺腳的取暖一邊臉色古怪的看着竈房低聲議論着什麼。
看到這一幕鄭凌意原本掛着笑容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太不像話了,就不說這是縣衙的內衙,即便是鄉下讀過幾天書的土財主家裏也容不得下人如此沒規矩,而內宅治家原本就是她這大婦份內的責任。
這樣的情形要讓外人看見,該怎麼議論她?又怎麼議論夫君?治家不齊可也是吏部考功官員時的標準之一。
“放肆,一個個不專心職事跑到院子裏嚼什麼舌頭?”,鄭凌意冷若冰霜的走過去後才發現她的貼身丫頭小青居然也在人堆裏,這讓她臉上的怒色更重了。
看到鄭凌意慍怒的眼神,小青縮了縮脖子後往前湊了幾步,“小姐,姑爺他……他在竈房裏做……做飯,我們去勸都被他攆出來了”。
“什麼?”,鄭凌意真懷疑自己是聽錯了,待看到那一臉苦色恨不得哭出來的竈頭婆子後這才真正確認了此事,“胡鬧!”,微不可聞的說了一句後,她也顧不得發作眼前這些丫頭婆子,拔腳就往竈房走去。
剛走了三兩步,她卻又猛然回過身來一臉冷峻的向丫頭婆子們沉聲道:“都把嘴給我管牢實,今天這事誰要是敢碎嘴往外傳一句,家法之下有死無生,都記住了?”。
丫頭婆子們噤若寒蟬的答應了之後,鄭凌意這才轉身繼續往竈房走去。
走到竈房門前正要推門時,她忽然聽到了裏邊傳出一陣兒散漫裏又帶着愜意的歌聲,不錯,這聲音正是夫君的,只是他怎麼會唱歌?而且這隱隱聽到的歌辭和曲調還如此古怪,既不是和着清商樂的六朝樂府民歌,更不是時下里配以燕樂的詩歌。
自打認識以來鄭凌意就從不曾聽到過唐成唱歌,更別說還是這樣曲調和歌辭都極古怪的歌,正是這一點好奇使她放慢了手上的動作,凝神想聽聽清楚夫君唱的到底是什麼。
漸漸的她聽清楚了,裏面隱約傳來的這一段是:
我要陪你擦拭每個昨天,相片、日記、書籤,有暖意慢慢浮現。
我要用默默地體貼,讓你睜開雙眼,看見昨夜夢想都實現。
我也願意幫你打掃房間,把身體好好鍛鍊,好讓你覺得安全。
讓你記得我的優點,不論任何時間,對我非常想念,非常想念……
夜晚很寂靜,唐成興致大發時的聲音也不算小,所以他唱的這一段裏每一字每一句鄭凌意都聽的清清楚楚,但她越是聽的清楚就越是糊塗。這……唱的到底是什麼呀!
什麼是照片?什麼又是日記?還有這歌辭的語言組合方式怎麼這麼奇怪?初聽到前幾句時,鄭凌意滿腦子裏翻湧的都是這些個疑問,任她調動了所有的記憶也沒能找到任何一個能與當下匹配的唱歌方式,甚至就連相近的都沒有。
但當她靜靜地聽唐成在裏面迴環着把整首歌都哼唱過一遍之後,這些一度強烈的疑惑反倒被忘在了一邊兒。
音樂是無國界的語言,即便是流行歌曲也同樣如此,鄭凌意雖然聽不太明白歌辭的內容,卻也約略的判斷出這當是一首類似於南朝時的民間情歌,一個男子在向一個女子表達愛慕之意,而他表達的方法便是爲這女子做飯,掃地,洗衣,總之都是日常生活中最瑣細的事情。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鄭凌意從這首歌裏真真切切感受到的那份綿長而不加掩飾的濃濃溫情。
聽着夫君用熟悉的聲音唱着這樣溫情纏綿的情歌,鄭凌意恍然又想到了揚州市舶使府花園中他那熱烈而新奇的情語,心思綿綿之間一時竟忘了推門,這一幕直讓遠處的丫頭婆子們看的莫名驚詫,不明所以。
今天宅子裏到底撞了什麼煞?怎麼老爺和夫人個頂個兒的透着古怪。
正在鄭凌意心思飄忽之時,隨着裏面的歌聲越來越近,“吱呀”一聲竈房的門突然被打開了。
歌聲戛然而止,唐成手扶着門扇詫異道:“凌意,你怎麼在這兒?”。
“啊……噢……妾身也是剛從東谷裏回來,聽丫頭們說夫君在裏面,正走過來要敲門的”,鄭凌意藉着整理鬢髮微微低了低頭,“夫君怎麼會到竈房裏?便是要喫什麼讓小青過來吩咐一聲就是了”。
以唐成現在的眼光,鄭凌意這樣粗疏的掩飾技巧怎麼瞞得過他?壞了,她聽到了!心思一動一轉之間,唐成已決定就此維持現狀,既然凌意說她沒聽到,那自己也就當她沒聽到,這件事不能再提更不能解釋,這也實在是沒法子解釋,難倒要跟她說穿越?跟她說後世?跟她說無印良品?真要這麼做的話才真叫瘋了,這樣靜悄悄過去最好。
“最近天天都是羊肉,喫的人實在膩味的倒胃口,尤其是你又勞碌,再喫不好怎麼成?再者也是我自己饞了,難得碰着空閒的時候自己動手做點好喫的”,唐成嘿嘿一笑的從門口讓開了身子,“我這兒剛做完你就回來了,這可不是正好?開飯!”。
見唐成端着菜盤子向正房走,外面剛被鄭凌意訓斥過的丫頭婆子們跟炸了窩的馬蜂一樣轟的擁上來,說死都不肯再讓唐成親自動手。
唐成現在很享受這個過程,圖的就是個親自動手的樂趣,實在不願讓這些丫頭婆子壞了興致,身子一扭護住手中的托盤,“你們該幹嘛幹嘛去,今晚上喫飯誰也不許來伺候”。
婆子丫頭們還要再說什麼時,一聲輕咳隨之傳來,手端着一碗熱騰騰蛋花兒豆腐湯的鄭凌意跟着從竈房裏走了出來。
見到夫人這樣子,小青她們是真傻了,直到鄭凌意連打了兩個眼色後,反應過來的小青才拉着其她人往一邊兒退去。
正房內燃燈正亮,距離燈樹不遠處的臥榻小几上熱氣騰騰,一盤水晶大白菜,一尾糖醋魚,一碟切的細白如雪的拌蘿蔔絲兒,中間還圍着一大碗粉白嫩黃的蛋花豆腐湯,除此之外尚有一甌堪堪溫到七分的三勒漿果酒。
寂靜的寒夜,對於近日實在喫膩了羊肉的人而言,眼前几上的這些精巧細緻的清湯小菜真如山水畫般賞心悅目,僅僅是看着便覺口胃清爽,食指大動。
菜好,酒好,氣氛更好,對幾趺坐,鄭凌意在湯菜的熱氣蒸騰中看着正給她添酒的唐成時,腦海中不期然想到的卻是剛纔那首歌。
那男子向女子表達愛意的方式就是做飯,洗衣、掃地……想着那歌,看着身前案几上的一切,再看看霧氣蒸騰裏一臉愜意和期待的唐成,處身在這樣僅有兩人濃的化不開的溫暖氣氛裏,鄭凌意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心中的感動與喜樂。
“來,嚐嚐我的手藝”,斟好酒後,唐成並沒有急着喝,而是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兒最柔嫩的糖醋魚放到鄭凌意麪前的刑窯白瓷盞裏,“喫啊,快喫!”。
隨着鄭凌意夾起魚肉,唐成的手也動了動,當鄭凌意把魚肉放進嘴裏時,他的嘴也無意識的幹拌了兩下兒。
魚肉很滑很嫩很好喫,有一點酸,有一點甜,這是鄭凌意從不曾嘗過的味道,卻恰好與此時的心情契合的絲絲入扣,因感動而甜,因感動而鼻子發酸。
唐成一直盯着鄭凌意的臉,筷子動都沒動,“怎麼樣,好喫不?”,問着這話時他臉上的期待神色更濃了。
這還是那個在縣衙裏沉穩凝鍊,公差和文吏們一提起就面帶敬意的夫君嘛?臉上慢慢漾出一個笑容,鄭凌意重重地點了點頭。
見鄭凌意點頭,唐成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一拍小几哈哈大笑出聲,“好,廉頗未老,尚能飯之。這糖醋魚酸酸的,甜甜的,有營養味道又好,你多喫點兒”。
一盞盞酒,一箸箸菜,鄭凌意對菜味的稱讚,唐成得意的笑聲,小兩口對坐而食,這頓飯的氣氛真是溫馨到了極處。
這樣的氣氛裏兩人的胃口真是好得不得了,不僅三樣菜餚喫了個乾乾淨淨,便連蛋花兒豆腐湯也沒剩下什麼,即便就是這樣,當唐成要撤湯時鄭凌意也執意不許,最終那剩下的一點豆腐湯也被她喝了個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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