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不言情
可隨後二賢又有些心酸的看向甄武。
她何曾會想到,這個向來內向少言的大哥,在父親去世後,短短幾個月,就把這個千斤重擔般的家,挑在了肩頭。
不曾道苦。
不曾道難。
亦不知是不是曾如自己一般,在深夜裏爲這個家的前路,憂愁的深深嘆息,輾轉反側。
她之前也知道家裏的底細,曉得若不是後來有了進項,就憑着家裏的存糧,恐怕會有弟妹抗不過今年冬。
說不定要落得賤賣家產的地步。
她看着甄武的背影,漸漸的有些失神。
小六如今還不曉得事,只覺得氣氛沉默的讓她不喜,然後她就撒歡似的邁着小短腿,衝着甄武的背直撲過來。
剛一抱住甄武的脖子,就咯咯的笑了起來。
甄武嫌煩的從自己背後把小六撈起來,小六扭着小身子,非要抱甄武的大腿。
“大鍋,飛高高。”
甄武立馬破防,笑出聲來。
傻孩子呀。
隨後心裏有些鄙視自己,想東想西做什麼,在後世百分之百利,肯捨命去搏的都大有人在,更何況自己說不定能搏出子孫二百年福祿前程。
就算失敗,大不了死在戰場上。
這麼一想,甄武也就想通順了,一邊逗小六,一邊衝着老三道:“老三,去劉大爺家把馬借出來,我有事出去一趟。”
老三應聲而去。
二賢看着甄武如同前幾日爽朗自信的笑容,也笑了出來。
等到老三牽馬回來,甄武把小六扔給二賢,自己和家裏人說了一聲,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小嶺莊是個屯田莊子,莊子上的人基本都是燕山右護衛的軍戶。
大明朝實行的是屯田衛所制,所以軍戶無戰時,除守禦軍外,都是在家種田。
燕王自然也不會虧了自己的親軍,所以每家每戶分的軍田不少,就連甄武家也有二十畝軍田,只不過因爲他家在城裏住,軍田都是租給其他軍戶租種。
張玉清曾動過好多次念頭,搬回小嶺莊種田。
只不過,即便是搬也要等開春,所以就一直耽擱下來。
收租其實收不了多少糧。
若只有張玉清老兩口,估計能在城裏過着舒坦小日子。
但是加上這麼多孩子,每年就得糧荒。
孩子是父母的討債鬼,真真不是亂說的。
……
甄武家的田是租給他旗下一個叫做薛祿的小旗。
薛祿,今年二十六歲,很早就沒了爹,十幾歲的時候就從軍,跟着甄武的父親。
受甄武父親照顧頗多,如今在第二小旗任小旗職位,手下也有十個人,算是最親近甄武的一支小旗。
甄武一路快馬進小嶺莊,來到薛祿家後,和嫂子打了聲招呼,兩人順着莊子大路一邊聊天,一邊往外走。
他對於戰陣之事瞭解的不多,所以大多都是發問,聽到答案後,自己總結。
薛祿也沒有藏私,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說給甄武聽。
一直到倆人聊了一陣,甄武這才說明來意。
“老薛,你在你們小旗推薦個人。”甄武歪腰撿起幾個石子,隨意道:“我打算讓他接替你。”
薛祿也沒有多想,直接道:“李虎就可以,年輕,也夠勇猛……”
可說着說着,發覺不太對。
而甄武正顛着手裏的石子,剛想起李虎的模樣,就聽到薛祿急不可躁的喊叫。
“喂,甄老大,咱們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吧,你不能剛剛接了你爹的職位,就要把我撤了吧,多少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甄武看着薛祿一副憤憤不平的模樣,頓時忍不住有些笑意。
“怎麼?以咱們的交情,我撤了你,你還對我有意見?”
薛祿瞪着眼睛,想要發火,卻又覺得不妥,憋的滿臉通紅,嘴裏‘你,你,你’你了半天,最後還是把抱怨說了出來。
“你既知道咱們交情,還撤我職,你又不是不曉得我是想建功立業的。”
甄武哈哈笑了兩聲,隨後笑聲一收,把手中的石子拋了出去。
“老薛啊,我初任總旗,立足不穩,以我們的交情,怎麼可能撤你?我是打算讓你接替胡長勇,任第一小旗,小旗職位。”
薛祿本來聽着甄武的交心話,心裏覺得熨帖,可聽到後面,不由一驚。
“你要撤胡長勇?”
甄武沒有說話。
薛祿卻眉頭皺起:“先不說胡長勇認不認,我去壓胡長勇一頭,他們也不服我啊。”
甄武挑了挑眉,瞥了一眼薛祿:“就這點出息,還想要建功立業?”
薛祿被說的面紅耳赤。
甄武拍了拍薛祿的肩膀接着道:“胡長勇的反應你不用管,我會找譚大人商量,軍令一下,由不得他不認,你的責任是給我壓死胡長勇,而且我也會幫你,我不單會撤了胡長勇職位,我還會把第一小旗打散,幫你重組第一小旗,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就是你給我把第一小旗擰成一股繩。”
薛祿的臉上有些糾結,說再多,對方也是桀驁不馴的胡長勇呀,誰遇到不頭疼。
甄武沒好氣的把前幾日譚淵對他說的話,甩給了薛祿:“戰場不是兒戲,靠別人贏不到威望,你若沒本事,趁早老老實實當個大頭兵,連個胡長勇都對付不了,還做夢想當官?”
說道後面,甄武的語氣也嚴厲起來。
這話卻也恰好說在了薛祿的癢處,一時間也激起了薛祿的血性,他咬着牙道:“行,我拼了,我薛祿自認不是孬種,你放心,我定然把第一小旗收拾的服服帖帖。”
甄武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要的結果,胡長勇跳騰,他作爲總旗和下屬別勁,不管結果怎麼樣,他臉上都不好看,最好的辦法就是推出一個人去收拾胡長勇。
這樣不管結果如何,哪怕薛祿收拾不了胡長勇,也是薛祿無能,和我甄某人有何關係。
甄武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他前世不管創業怎麼失敗,可大小一直也是個老闆,管理幾十個人,對他來說還真不是個問題。
管理是什麼?
最簡單的一點就是,讓能解決問題的人去解決問題。
第009章 -入營
太陽的熱度,在午後,以很快的速度消散,秋風繼而漸起,帶着寒意撲人臉面。
小嶺莊。
甄武兩人說完話,順着路,往回走去。
薛祿低着頭,想着入營後要怎麼操作,怎麼去收服胡長勇。
甄武也沒有打擾他,當然他也不會讓薛祿一個人去面對胡長勇,他需要薛祿儘快的把第一小旗凝成一股繩,所以自然也會給胡長勇準備一些其他套餐嘗一嘗。
這樣下來,有薛祿,李虎,兩小旗鐵桿,他纔有把握把整個總旗握在手上,要不然很難把自己整個總旗打造成一柄尖刀利刃。
回到薛祿的家裏,甄武見薛祿還在琢磨,就和嫂子說了兩句,翻身上馬,打算回家。
可沒想到,剛剛走了幾步,馬還沒有跑開,就遇到一夥不速之客。
甄武騎在馬上,眼睛微眯,立時認了出來,對方領頭的那個就是胡長勇。
胡長勇也有一米八的身高,長得端的壯實,一眼看去就知道不負勇武之名,此刻他也看到了甄武,稍一愣神後,竟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呦,這不是我們的小總旗大人嘛,這怎麼突然來我們小嶺莊了?哎呦,這身子我瞧着也沒毛病了,前段時日我還聽旁人說,差點死了呢,可把我嚇個夠嗆,還以爲笑話兩句,就讓我擔了人命官司呢。”
一邊說,一邊還招呼着他身邊人,手舞足蹈的,笑的肆意妄爲。
可笑着笑着,就發覺不對頭。
馬背上的甄武臉色平靜的讓人發慌,完全沒有上次見面時,那種初出茅廬的稚兒神態,甚至此刻眼神中還透着一絲憐憫。
甄武靜靜的看着,一直到胡長勇笑的笑不下去了,才輕磕馬腹,老馬慢慢邁步,帶着甄武來到胡長勇這夥人當中較爲年輕的一人旁邊。
甄武認得出,也是他總旗中一員軍士。
“可收到軍中調令了?”馬背上的甄武居高臨下問道。
年輕人沒想到甄武會直接過來找他問話,一緊張,連忙道:“收到了。”
“軍令一到,即尊軍規,見到我爲何不行禮?”甄武輕飄飄的問道。
年輕軍士一愣,還未多想。
下一刻,只見甄武一收繮繩,隨着老馬的一聲嘶鳴,手裏握着鞭子指着他的臉,冷聲問道:“胡長勇不懼軍規,莫不是你也不懼?”
年輕軍士嚇了一跳,耳邊響着馬匹的嘶吼聲,不自覺的退了一步,隨後立馬抱拳:“參見總旗。”
甄武點了點頭,這時才側頭看向已經一臉鐵青色的胡長勇。
“聽說你曾有陣斬五人的記錄?”
胡長勇傲然,不應聲。
甄武不屑,輕飄飄來了句:“可惜了。”
說罷,揚鞭打馬,老馬瞬間向前躍去,轉瞬間,原地只留下漂浮而起的塵土,洋洋灑灑。
胡長勇雙手緊握成拳,眼睛帶着怒火,看着甄武遠去的背影,可想到甄武神色中帶的那抹不屑,心中又覺的不安。
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你大爺!
等進了軍營,看老子怎麼讓你可惜了。
而聽到此事,匆匆趕過來的薛祿看到這一幕,大喫一驚,這可還是曾經那個沉默少言的甄家老大?
怎會有這般威勢。
一舉一動間,不知道的還以爲是百戶譚大人呢。
……
軍士距離軍營有遠有近,所以調令上說明三日歸營即可,隨着時間匆匆而逝,轉眼間已是歸營的最後期限。
甄武揹着行李,看着家裏的一家老小,忽然也覺得腳步沉了起來。
到底是有些不捨。
不知不覺間,已經把這個家看的比什麼都最重要了。
小六此時已經明白了甄武要出行,將會很長時間不在家,所以嗷嗷哭的撕心裂肺,任由二賢在一旁怎麼哄,哭聲也不止。
張玉清抱着小七弟看着她的大兒子,只覺的眼眶忍不住的發酸。
以往是送丈夫。
如今是送兒子。
戰爭打來打去,又哪年是個頭,也許未來她還要忍着淚,目視孫子去戰場。
甄武衝着張玉清笑了笑:“娘,你別擔心。”說話間,伸手捏了捏小七弟的嫩臉蛋,小七可能覺得涼,瞪着圓溜溜的眼睛,縮了縮脖子。
甄武心情覺得輕鬆了幾分,轉頭對着老三道:“家裏的事情你多擔着些,藥材的生意別落下,但是注意安全。”
老三點了點頭。
甄武想了想又道:“我曉得你喜歡馬,這次若有機會,等我回來的時候,我從軍中帶一匹回來,任你騎。”
老三臉上頓時綻放出一絲驚喜,但下一刻就發覺不妥,連忙收回開心的神色。
“大哥無需多費心思,你自己還需多保重。”
“我還用你教?”甄武白了一眼老三,然後看向哭的稀里嘩啦的小六,臉色一板道:“你再哭,等我回來的時候,有什麼好玩意兒,我就全給你四姐五姐,一點也不給你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