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不言情
甄武頓了一下,接着說道:“而且若問誰對草原瞭解,這天下何人比燕王更瞭解,誰的部下又比我燕軍更瞭解,若是我燕軍全部折在內戰之中,草原誰來御之?憑你們嗎?我問你,這幾年你可關注過草原?可瞭解過草原?你們南軍包括朝廷諸臣有一個算一個,誰和我們一樣沒日沒夜的都在鑽研着如何消滅草原諸個部落?!更何況燕王亦是太祖現存嫡長子,這皇位燕王憑什麼坐不得?你個外人爲何非要拼死決意插手朱家內戰?!”
甄武的聲音如重錘一樣,一下一下砸進張璞的腦海中。
張璞想要反駁,可是他卻找不到反駁的話,甚至他心底裏竟發現他也認同甄武所說的話。
燕王酷似太祖,若登皇位,定然是要比朱允炆強的。
可…
半響。
張璞還是搖頭道:“若我在戰場上敗了,我不怨燕王,甚至亦願意降了燕王,可我如今身爲朝廷命官,實在做不出喫裏扒外的舉動,所以甄郡馬很抱歉,你我還是在戰場上一決高低吧,你若有能力便破我而去,若是無能力,也莫要怪旁人,這世間本就不公平。”
“你…”甄武無語的指着張璞。
他說了這麼多,沒想到張璞還是這樣,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張璞纔好,和他弟弟張琪一個樣,帶着一根筋的勁。
包括他女兒張柔甲,都他孃的帶着一根筋的破毛病。
想到張琪和張柔甲,甄武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開口努力道:“難道看在張琪以及你女兒的份上,也不行嗎?”
張璞聽到甄武提及張琪,他忍不住的抬頭向着遼東的方向看去,他努力的看着,彷彿想看到他弟弟當年去遼東鐵嶺衛上任的場景,想要再次看到他弟弟一臉爽朗的笑意。
可惜再也見不到了。
他曾聽他女兒詳細的講過與甄武認識的過程。
所以,雖然他有些惱怒甄武有損他女兒的名節,但在他知道甄武曾救過他女兒的性命,也曾幫他弟弟報了仇的情況後,整體對甄武的感官還算是不錯。
甚至當年他初次聽聞後,本來還想着去感謝一下甄武的,只不過等他打聽清楚後,才曉得甄武將要迎娶永安郡主。
這倒讓他不好再上門攀關係了。
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他們這些年纔沒什麼來往。
張璞收回眼神,看向甄武道:“若不是因爲我弟弟和我女兒的緣故,以我們現在對立雙方的情況下,你以爲我會冒險出來與你相見?”
說到這裏張璞頓了一下道:“我感謝你救過我女兒,也感謝你幫我弟弟報過仇,這些恩情,我張璞一直記着,若是其他事情有所差遣,我定然說一不二,但是讓我張璞喫裏扒外,還請甄郡馬勿要再提了。”
甄武嘆了口氣。
他沒想到張璞這麼難以勸說,沒辦法了,他也只能拋出他最後一個籌碼了。
甄武迎着風輕輕閉上雙目道:“家母張玉清。”
“什麼?”張璞沒有聽清。
甄武聲音又大了幾分道:“家母名喚張玉清。”
“什麼?!”這一次張璞一臉震驚的說道。
甄武衝着張璞點了點頭:“你沒猜錯,家母就是你的義妹,當年我在你家裏給張琪上香時,不小心看到了你義妹的牌位,所以回去後便經過詳細的調查,我母親是你父親在淮南任千戶時收養的,那時候你家只有你和家母兩個孩子,不過可惜後來淮南有亂兵鬧事,我母親便與你們失散。”
甄武說到這裏,忍不住的嘆了口氣:“說起來,家母早些年一直想要尋親,可是後來隨我父親去了北平,我父親職位不高,加上路途遙遠便一直耽擱了,等到我查清楚這些事情後,不巧正逢太祖駕崩,那時候天下並不安穩,燕王也比較尷尬,所以我便把這些事瞞了下來,同樣也沒有主動聯繫你們,也是怕因爲我讓你們受到牽連。”
“你說的是真的?”張璞認真的看着甄武,他很難相信這件事。
甄武點了點頭道:“我甄武如今的身份地位,不會用這些事去騙你。”
張璞心神有些動盪,他萬萬沒想到出來見一次甄武,竟然會得知他義妹的下落,他看着甄武,看着看着好似在甄武的身上,隱約看到了一抹張玉清的神韻。
他乖巧柔弱的義妹啊,自從走失後,他不知道有多少個日夜都在擔憂,甚至在他看來以他義妹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在這個世間獨立活下去。
當年他與張玉清的感情極深,要不然他也不會一直供奉着張玉清的牌位。
張璞如今得知他的義妹不僅活的好好的,反而還富貴了,而且生的兒子,竟是他也曾暗暗敬佩過的人,這種種不由得讓他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的難以置信。
可這些事情就像甄武所說,甄武完全沒必要騙人。
這讓他也不得不相信這一切。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張璞說着說着,眼中竟冒出了一絲淚光。
沒人理解他對義妹的牽掛和執念,當年要不是他非要拉着義妹出門,他的妹子也不會就此失散,而且一別多年,杳無音訊。
原來是去了北平。
怪不得他苦尋多年毫無結果。
甄武這時開口道:“我不清楚你對我母親還有幾分感情,甚至也許對你來說可有可無,但是我母親這麼多年來,唯一掛在嘴上的親人便只有你一位,而我迎娶了永安郡主,與燕王分割不開,若是燕王敗了,我與我母親,勢必難以存活,所以我還是想多勸一句,不管是看在張琪以及你女兒份上,亦或者是不願意看我母親受我牽連遭難,還請張將軍多多考慮一下。”
說完,甄武站了起來,他看了看心神動盪不寧的張璞沒有再多說什麼,嘆了口氣,翻身上馬從另一條小路離去。
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到時候張璞肯讓路,他輕鬆一些,若是不肯讓路,那便苦戰一番。
盡人事聽天命。
山風依舊呼嘯着。
良久。
山坡上的張璞才回過神來,他看着甄武離去的方向,腦海中回憶起,當年他哭求着父親,哀求着父親收留那個可憐巴巴的小孤女,他父親不願意的,哪怕收留了也從沒把她當做女兒,那時候這世上太多太多悲慘的人,所有人也只能剋制善念。
但他見她第一眼就覺得投緣,他對她好。
而她爲了他也寧願付出性命,就像當初爲了他,面對亂兵不顧一切的衝了過來,把害怕的他保護在身後,只是她太弱了,弱到最後小小的她反被亂兵亂民裹挾再也讓他找不見了。
張璞淚終於湧了出來。
他是哥哥,他以爲他能保護她的。
可他沒做到。
張璞更咽的低語了一句:“她可憐巴巴的來到這個世上,本就只剩我一個親人,可我…可我怎麼能兩次眼睜睜的看着她遭難,而保護不了呢。”
……
第296章 -丘福命喪東昌
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十月間,山風彷彿帶着山間清澈的涼意,吹拂在人的身上,讓人覺得渾身通透。
小山坡處,張璞不知道待了多久,一直到他的心神全部穩定下來,他才面無表情的從小坡上下來,騎馬返回營地。
他一路疾行,心情比來的時候還要難以言明。
人過半百後,最怕追憶無常的過往,越追憶,那些念念不肯忘的恩怨和親人,越會在腦海中步步緊逼,彷彿永遠也不會善罷甘休。
張璞就處於這種狀態,雖然面上什麼也沒有流露出來,可腦海中他女兒,張琪,張玉清的畫面卻總是不斷的在他腦海中迴旋。
他輕嘆一口氣。
老了啊!
人老不由己啊。
……
之後的幾天時光裏,朱棣和盛庸在城外擺開了陣營,雙方同時派出大量的斥候,一邊試圖摸出對方的弱點,一邊想要在氣勢上壓過對方一頭。
誰家的斥候也都是精銳。
在大軍未動前,雙方斥候的對戰便成了真正大戰前的開胃菜。
此時,一處早已無人的村莊裏。
吳鐵從房頂上飛撲而下,一刀砍死一名南軍斥候,他看着南軍驚恐的等待着自己的死亡,狠狠的在地上吐了一口道:“狗日的,不知道這裏是老子的探查地盤,敢把手伸進來,找死!”
他說完這句話,村裏一陣馬蹄聲響起,馬背上幾名燕軍斥候呼嘯着來到吳鐵的身邊:“頭,全部搞定,一個沒有放走。”
“乾的漂亮。”
吳鐵欣喜的伸出手和一名軍卒拍了個巴掌,隨後豪氣道:“腦袋全都給我砍了,回營記軍功去。”
“好嘞。”一醒嘬姵夂螨R齊歡呼。
他們動作迅速的把南軍腦袋砍了下來,然後翻身上馬向着軍營而去,路上有人笑着感嘆:“這幾天打的可真爽,話說回來,頭,這次怎麼讓咱們拼的這麼厲害。”
吳鐵也是一個大頭兵,他哪裏懂這些東西,但是他也不願意在手下面前丟了面,沉吟了一下道:“估計之前殿下他們知曉對方的排兵佈陣吧,這次對方來的急,殿下他們應該瞭解的不多,這可不就得讓咱們血拼了。”
說完,吳鐵就趕緊轉移話題道:“你個小兔崽子問那麼多幹嘛,有你功勞撈不就行了。”
“也是,我估摸這次打完,我怎麼也能升個小旗。”
一醒嘬姵夂蛟俅伪l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而這幾天不單單是吳鐵他們,燕軍派出去的斥候,基本上每天都在與對方的斥候較量,而戰果從大數據上來看,雖然略佔上風,可總體來說也是有贏有輸,取不到壓倒性的優勢。
不過隨着雙方斥候之間的接觸,彼此對彼此的陣營也都有了大致的瞭解。
在這種情況下,朱棣率先忍不住了。
朱棣他們不佔時間優勢,不可能一直和對方這麼小打小鬧的搞摩擦,當大致瞭解對方的排兵佈陣後,朱棣決定開始出動大軍。
他如以往一樣,習慣性的向着盛庸的左翼衝擊。
而盛庸在軍營中得知朱棣的動作後,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來,他身邊的副將也喜出望外:“大將軍,燕王果然如以前一樣,衝擊咱們的左翼。”
盛庸點頭,眼中精光大盛:“此戰我們必勝,傳令下去,讓安排在左翼的精銳步卒一定要做到堅如磐石,等到朱棣知難而退時,我們便可誘其入我中軍。”
副將振奮的朗聲道:“是。”
盛庸看着副將離去的身影,他跟着也走出了大帳,向着左翼的方向望去。
朱棣已經一步一步落入他們的節奏當中,這讓盛庸心中對勝利的渴望不由得瘋狂蔓延了起來。
自朱棣起兵以來,他們打一場便敗一場,這讓他們何其不甘。
他們需要一場震動天下的大勝,來鼓舞他們的軍心,同時也打破朱棣的不敗神話。
而一旦他們打出這麼一場大勝,那麼這場大勝也勢必會將他們全部推到人生的最高峯處。
甚至在青史上也經久不衰。
挽狂瀾於既倒。
這是何等的榮耀。
……
而這個時候,在盛庸的後方,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幾騎快馬來到了這裏,甄武翻身下馬看着遠處不動如山的盛庸中軍,良久默然無語。
甄武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朱棣匯合,他們只有七千餘人,匯合在一起對戰局的影響也不會太大,反而他們若是一直周旋在盛庸的後方,在盛庸露出一絲破綻後,給予盛庸沉痛一擊,興許便可左右勝利。
可這需要甄武對戰局的精準判斷。
因爲他現在根本沒有辦法詳細得知前線的詳細戰況,他只能通過盛庸中軍的變動來進行推測。
“右將軍,咱們什麼時候出手?”一旁曹小滿問道。
“怎麼?心裏癢癢了?”甄武回頭看向曹小滿。
曹小滿憨憨的笑着點頭。
甄武一巴掌抽在他的後腦上:“什麼臭德行,等着吧,不着急。”
說完,甄武看向了另一個方向,那裏有個鎮子叫做於集鎮,他的七千餘騎兵就在於集鎮的附近,他們只要穿過於集鎮便能直衝盛庸中軍,而於集鎮正是張璞負責防守的。
他不知道張璞最後會怎麼想。
甄武心中有些擔憂。
不過卻也暗暗下着決心,不管張璞放不放水,這一戰,他必全力以赴,以破盛庸。
可是甄武沒想到他觀察着盛庸中軍,一連觀察了兩日都不見有什麼動作。
雙方的戰火好似一直沒有燒到中軍處。
甄武不知道,這時的朱棣正陷入了難題之中,他沒想到盛庸的左翼戰鬥力竟然這麼高,任由他衝擊了兩天,竟然一點便宜也佔不到。
朱棣不由得開始擔心,若是盛庸的全軍都是這般的善戰,那他這一戰結果會是怎麼樣,這個想法是個危險的信號,朱棣清楚的知道這一點,但他還是控制不住的,腦海中總是不由自主的在延伸着這個想法。
就在這個時候,丘福突然求見。
這麼晚了,丘福過來,定是有要事,朱棣連忙讓人把丘福領了進來,當朱棣聽到丘福的第一句話後,朱棣立馬驚訝的再也坐不住了。
“你說什麼?盛庸調集了全軍最精銳的步卒放在了左翼?”朱棣一臉難以置信的看着丘福。
丘福肯定的說道:“是的殿下,我得到這個消息就立馬來稟報殿下。”
“消息哪裏來的?”朱棣問道。
“這兩日攻擊不順,我便親自出手抓了一個斥候,從對方口中得知的這個消息。”丘福鄭重的說道。
他知道這個消息對他們來說代表着什麼。
朱棣在大帳內一邊走,一邊想着這個消息的準確性,想着想着,朱棣突然一拍手說道:“不錯,肯定就是這樣,對方摻雜着敗軍的淮安兵馬,絕對比不上我們十萬百戰老卒更善戰,如今這兩日卻和我們打了個旗鼓相當,除了盛庸調集了精銳安排在左翼,我想不出還有其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