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不言情
陳懋是陳亨的兒子,隨着陳亨在軍中已有三年時光。
鄭亨看到甄武的眸子裏有些傷感,嘆了口氣,他從軍這麼多年,見慣了生生死死,可是像他這般職位的大將陣亡,依舊也引的他心中頗有觸動。
將軍難免陣上亡。
這是宿命。
功成名就,落得善終的,自古纔有多少個。
他們真像一隻只飛蛾,爲了燈罩裏的功名爵位,撞個頭破血流。
想到這些,一時間,鄭亨因爲大戰勝利的好心情,也落寞下去幾分。
甄武沒有再和鄭亨他們多說,騎上馬就向着陳懋的營帳而去,一路上,不少軍士都開始了換防,他們見到甄武后,都是避讓行禮,以往時候甄武還常常與他們笑談幾句,可今日他實在沒有心情和精力,便一路疾行到了陳懋的營帳處。
剛到這裏,甄武就發現氣氛較之其他地方有些不同。
這裏都是陳亨的舊部,這些舊部將領也與甄武一般一夜未睡,只不過甄武是在忙事情,而他們卻是全都擠在陳懋這裏,給陳亨守一守他離開這個世間的第一夜。
這些人見到甄武過來後,一個個起身打招呼,甄武全都點頭回應,眼光卻落在了向着他迎過來的陳懋身上。
陳懋眼睛通紅,遍佈血絲,身形彷彿在一夜間也消瘦了一些。
“右將軍…”陳懋走到甄武身邊後,剛剛開口喊了一個稱呼,嘴裏的哭腔便湧了出來,把他後面的話語全部憋回了喉嚨裏。
甄武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越過他,走到陳亨的屍身前,然後俯下身把蓋在陳亨身上的白布掀開了一角,認真的最後再次打量了一番陳亨的容貌。
他知道,這是他見陳亨的最後一眼了。
以後陳亨便成了地下人,與他們分隔陰陽。
見完最後一面後,甄武再次回到陳懋身邊,他壓住心中的那抹傷感,頓了一下開口道:“這兩日讓軍中的人過來見見你父親的最後一面,然後便讓人把你父親送回大寧下葬吧。”
陳懋忍着將要哭出的聲音嗯了一聲。
甄武想了想後,再次開口道:“如今天氣漸熱,你父親存不住的,定然要送往大寧,更何況你母親她們也需見見你父親的最後一面,只是咱們現在戰事未停,你親自送回去操辦後事有些不妥,不過你不必擔憂,你若是想要親自送回去,給你父親下葬,你便與我說,我想辦法給你安排。”
陳懋努力的穩了穩他的心神,他想樂一下,搖了搖頭道:“多謝右將軍,不過我想我父親定然也不願意見到我,爲了他的後事便脫離軍伍,更何況平安未死,我又怎能回去!”
陳懋的聲音說到後面,越發的狠厲。
甄武聽了陳懋滿是恨意的聲音,心中突然倍有感慨,沒上過戰場的人,看待戰場只是一個個數據,有些人甚至喜歡站在道德的制高點,用着聖母的心態,譴責那些好戰分子,可是那些上過戰場的人卻都曉得,那一個個數據,都是一筆筆血仇。
血仇又如何能忘?!
想到這裏,甄武也不多勸,點頭道:“既然你決意如此,那這幾天好好收拾一下心情,不要影響到之後的戰事,我不想再見到你折在戰場中。”
陳懋重重的咬牙點頭。
甄武接着說道:“至於你爹留下的職責,你給我擔起來吧,若是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說完,甄武便開始向着外面走去,不過走着走着突然回頭,再次問道:“以前聽聞你父親說過,你有個十歲的女兒?”
陳懋一愣,不明所以的點頭應道:“我大女兒如今已有十一歲。”
甄武恍然的點了點頭,隨口唸叨了一句:“倒是我記差了,不過也挺好。”說完,甄武不再理會陳懋,一邊往外走一邊擺了擺手,示意陳懋不用管他,該忙啥忙啥。
等到甄武的身影消失在陳懋等人的眼中後,陳懋還有些迷糊甄武最後一句話。
他身邊陳亨的副將見狀,無語的拍了一下陳懋的腦袋:“瞎琢磨啥呢,你就記住別給大侄女隨便定人家就是了,反正大侄女還小,又要守孝,你不喫虧。”
“你是說右將軍有意和我結親?”陳懋反應過來後,問了一句,不過隨後他又搖頭道:“不對啊,右將軍大兒子,我記得還是個娃娃啊。”
副將懶得給陳懋解釋,沒好氣道:“你再想想。”
陳懋仔細一想,恍然大悟:“右將軍的弟弟?”
副將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搖頭道:“行了,別想了,最起碼幾年後的事,有什麼好琢磨的,興許右將軍只是隨口一說也沒準。”
陳懋一想也對,然後把這事暫且放下,和腥嗽俅问卦诹怂赣H的身邊。
……
大戰過後,燕軍休整了幾日,然後攜着大勝的氣勢,再次動了起來,開始向着德州進兵,李景隆幾十萬大軍被打散,沒個把月的功夫,他根本聚攏不起來多少兵力。
德州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抵抗力量。
燕軍一路南下,勢如破竹,過河間,景州,在李景隆敗逃到德州的五日後,也出現在了德州城附近。
他們兵峯極勝,嚇的德州城全城緊閉,不敢放一個人進來,城上的守兵也戰戰兢兢的守着大門。
而與此同時,幾名遊學的書生恰巧被堵在了城外,並且禍不單行,夜裏突然來了大雨,一個個被淋了落雞湯,好不容易找了個破廟鑽進去避雨,卻正撞上一夥敗逃的殘軍躲在此處。
這夥殘軍雖然喫了敗仗,但是收拾幾個書生卻不成問題,直接把這夥人的錢財搶了個乾淨,然後一人揍了一頓,才大發慈悲的讓這些書生在破廟裏避雨。
深夜裏,飢腸轆轆的書生們,看到一個個殘軍都深深睡了去,這纔敢大口的喘氣,其中一人開口小聲抱怨道:“這羣死丘八,打燕軍怎麼不見本事,躲在破廟裏欺負我們讀書人算怎麼回事。”
這些書生被這句話嚇了一跳,連忙向着另一邊的殘軍望去,見那些殘軍沒有反應,都在睡着,這才一個個鬆了一口氣。
一人抱怨道:“合之,還請慎言,真若讓那些當兵的聽到,還不曉得怎麼收拾我們呢。”
那名叫合之的書生翻了翻白眼:“就你膽小,那你說咱們現在怎麼辦,身上錢財被搶,德州城又進不去,咱們還怎麼回東昌。”
那人雙手一攤,嘆了口氣道:“我哪還有什麼辦法,早先我就說咱們往南下游學,可你倒好,明知道這邊在打仗,還偏偏攛掇我們幾個來這裏,這下好了,落得個這種境地。”
“澤潤,你這話就不合適了吧,當時雖說我主張的,可你們也同意了啊,這會兒好意思埋怨上我,真若埋怨,我還想埋怨你呢,要不是你心善,非要帶上那個掃把星,咱們怎麼會這麼倒黴。”
合之這話沒有避人,清晰的傳達到所有書生的耳中。
一時間,所有書生都望向了一旁一直安靜的靠在廟牆上的一名書生,這名書生坐的位置和其他幾名稍有距離,足以看出這名書生的人緣欠佳,是處在被人排擠的境地,他身材有些高大,寬背長臂,不像個書生,反更像一名軍人。
此刻他被所有書生注視着,不僅沒有膽怯慌張,反而嘴角勾出一個不屑的弧度,陰陽怪氣道:“對對對,一切都怪我紀綱,是我紀綱讓燕軍打了勝仗,嚇的德州城緊閉,又是我紀綱讓老天爺下的雨,害你們避到破廟裏被搶,只是你合之若真有膽氣,剛纔怎麼窩囊的第一個掏出錢財送到各位軍爺的手中!有他孃的臉說我。”
合之頓時被說的惱羞成怒:“你這個離經叛道,被逐出學堂的人,焉知識時務爲俊傑的道理。”
“呵呵。”紀綱不屑說話,嘲諷笑着應對。
可這樣更讓合之破防,他剛欲反駁,澤潤連忙出來打圓場道:“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就不要再吵了,有這個功夫不如商量一下,之後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等雨小了咱們偷偷溜走唄。”合之沒好氣道。
不過澤潤皺起了眉頭:“咱們身無一點財物,偷偷溜走簡單,可之後呢?”
這時候,紀綱突然開口道:“我倒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澤潤問道。
其他人一時間也看向紀綱。
紀綱側頭看了看沉睡的殘兵,向着他們身旁的兵器努了努嘴,咧出一個狠厲的笑容道:“那不是有刀嗎,而且他們沉睡,不如我們奪刀,趁他們沉睡之際,一刀了結了他們,這般錢財有了,興許還能提着他們的人頭去燕王那邊討個賞錢呢。”
外面天地間,一聲驚雷閃過。
這話隨着驚雷落下,讓所有書生都驚了。
他們震驚的看着紀綱,在這一刻他們甚至覺得紀綱的笑容彷彿都是血淋淋的。
這哪裏還是一個書生!
說是土匪也不爲過吧,怎麼把殺人奪財,說得這般輕輕鬆鬆。
而這個時候,另一側殘軍那邊,負責守夜的那名軍士在此刻睜開了假寢的眼睛,他驀然的出聲附和紀綱。
“確實是個好辦法。”
這聲音好似憑空炸響一般,傳進書生們的耳朵中,一下子震的他們的心神都久久無法安寧,他們不約而同驚愕的向着另一邊看去,只見守夜的那名殘軍衝着他們咧嘴笑着,彷彿等着他們過去和他搏命。
那些殘軍不是都睡了?!
怎麼會有人聽着他們閒聊一言不發?!
書生們正自震驚這個事,然後下一刻,又見守軍握住腰刀出鞘,隨後又重重的插進刀鞘中。
腰刀的清吟聲伴着守夜軍士的冷哼聲響起,瞬間讓他們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一個個嚇的憋緊呼吸,膽戰心驚的看着守夜軍士。
這些書生沒有生活經驗,可以天真。
可是那些殘軍卻不是傻子。
他們沒有心狠的一刀宰了書生,也沒有把書生們綁起來,但萬萬不可能不留守夜之人。
守夜的人一直聽着書生們閒聊,本來沒想搭理他們,可他們竟然把主意還打到他的頭上,他就不得不出言警示一下這些書生了。
免得這些書生真打起歪主意,不僅害他們自己的性命,還耽誤他們的休息。
而守夜之人的這聲警示是非常有效的,導致那些書生一夜心驚膽戰的不敢再打什麼歪主意,甚至雨停了後,都沒有一個人敢溜走。
等到第二日,日上三竿後,其餘殘軍們一個個都醒了過來,他們簡單的喫了一點東西,隨即打算再次向南逃命。
不過在臨走之際,那名守夜之人和其他殘軍說了一耳朵昨夜書生們討論的事情。
一個脾氣暴躁的殘軍,嘿了一聲道:“這他孃的還是打少了。”
說完,他招呼着幾個兄弟,再次衝到書生面前開始拳打腳踢。
書生在昨晚就飢腸轆轆的被打了一頓,如今一夜未眠,又被拳打腳踢,一個個的心理防線瞬間被突破,哭爹喊孃的求饒,只有紀綱緊閉着嘴一言不發,哪怕好幾個書生出賣他,說是他昨晚出的注意,讓他得到更多的殘軍照顧,他也依舊閉嘴不言,只是雙眼中投射出恨意。
這恨意針對殘軍,針對書生,也針對這個世道。
然而,巧之又巧的是,就在書生被揍的時候,破廟外突然傳來一陣快速且雜亂的腳步聲,這些人身穿燕軍斥候兵甲,進了破廟後,看到這個場景都是一愣。
隨後,爲首的燕軍斥候笑了出來,他側頭對着兄弟們道:“沒成想,遇到幾個殘軍,兄弟們抄傢伙,砍了拿回去請賞去。”
他的聲音一落,燕軍精銳斥候中立時響起了不斷的拔刀聲。
刀光凜然中斥候們的眼光無懼無畏,顯得異常彪悍且恐怖。
紀綱被打的爬在地上,狼狽的看着這些訓練有素的斥候,眼中突然爆發出一抹羨慕,而剛纔還趾高氣昂,不可一世的殘軍見到燕軍精銳後,竟被嚇的直接棄刀投降。
燕軍斥候首領眼中有些失望。
他剛想棄了這些人,可緊接着想了想,此地距德州城已經很近了,興許這些人有些用呢。
於是,他大手一揮道:“全部綁了帶回去,給咱百戶瞅瞅有沒有用再說。”
“是。”其他斥候領命。
然後,斥候們動作乾淨利索的把破廟裏所有的人全部串了起來,一腥诉@才威風凜凜的回營而去。
只不過,這一遭卻更讓那些書生們膽寒,他們心中悲苦的唸叨着,怎麼什麼倒黴事也讓他們碰到了。
可這才哪到哪。
路上,燕軍斥候嫌棄書生們走的慢,惡狠狠的嚇唬他們:“再他孃的磨磨唧唧,老子一刀砍死你們。”
書生們被這句話,簡直要被直接嚇死過去。
……
等一腥诉M了燕軍軍營,正好碰上朱棣帶着甄武幾人慢悠悠的出營,這夥斥候連忙閃避,而這時書生中那名叫做合之的書生,疑惑的看了幾眼甄武,越看越眼熟。
他想到甄武可能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後,連忙高呼試探:“黃湸蟾纾c白…”
這些斥候,殘軍以及其他的幾名書生一時間全都看向了合之,而合之仿若未覺,依舊高聲呼喊着。
甄武此刻正在朱棣身邊說話,突然聽到有人叫黃湥读艘幌禄剡^頭去。
黃準撬郧俺S玫幕c白則是他化名的字。
甄武回過頭後,一眼便看到那羣狼狽的書生中,一人在高呼黃湹拿郑屑氁淮蛄浚瑵u漸回想起來,隨即嘴角流露出一抹笑意。
他這輩子也就和那麼幾個書生打過交道,沒想到今天竟然在這裏遇到了,真是天下何處不相逢。
……
第288章 -紀綱馬前攔朱棣
人生長路輾轉,各式各樣的意外總是在接踵而至,而希望和深淵就站在對岸微笑的看着每一個行者,猜着他們會走近誰的方向。
合之這一天一夜跌宕起伏,已經愈發的聞到深淵的氣息,他對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而感到不安和害怕,可是當他看到甄武回頭看向他,甚至臉上還流露出熟悉的那抹笑意後,心底裏彷彿有着無數的霞光驀然的綻放出來。
又好似深淵裏沉下一根牢固的繩蔓,哪怕繩蔓上粗糙還帶荊棘,可也足夠拯救他逃出深淵。
合之指着他身旁的澤潤,迫不及待的說出他所有可能吸引到甄武的因素:“黃湸蟾纾沂墙棺冢氵�記得嗎?東昌府,還有你看,林霖也在,我們都在這裏。”
這些人正是當年甄武從京師迴歸北平時,在東昌府遇到的那羣書生,其中與甄武最熟悉的便是兩人,焦宗字合之,林霖字澤潤。
林霖更是當年在甄武遇到雨夜時,大開家門,讓甄武進去避雨的心善書生。
只不過這個林霖的感情問題,有些不太妥當。
林霖這時也認出了甄武,驚喜的和焦宗一塊喊了起來,他們喊不要緊,可他倆這麼一副認識甄武的模樣,倒是把斥候小隊以及南軍殘兵給嚇了個夠嗆。
另一邊,朱棣好奇的看了一眼,隨後問了句:“認識?”
“算是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