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毛竹、黃竹、鍋蓋、菜刀、鐮刀、剪刀……這樣的隊伍,能跟官兵作戰?
偏偏精氣神又很足,比左孝良見過的官兵好上百倍!
那個叫陳茂生的,聽說以前是戲子。此刻走在隊伍前方,帶着大家一起唱小曲,士兵們不時發出歡笑聲。
行軍不是該莊嚴肅殺嗎?
左孝良不知兵,有些搞不懂狀況,他還需要慢慢融入集體。
趙瀚的主帥大旗,由一個叫劉柱的扛着。
那面大旗啥圖案都沒有,就一塊靛藍色的棉布。這是平民服裝之色,因爲靛藍染色便宜,販夫走卒都穿得起,可以用來代表老百姓。
傳令官更有意思,腰插幾面令旗還算正常,掛着一面銅鑼也正常,居然還揹着一隻嗩吶。
這傳令官以前是民間樂手,專門給人婚喪嫁娶吹嗩吶的。
聽說,嗩吶一吹,全軍衝鋒。
這是給自家吹喜呢?
還是要給敵人吹喪?
黃順德已經走得腳疼,他是軍中主簿,不敢叫苦停歇,只能一瘸一拐往前蹦。
“這才走幾里路,就把腿都累折了?”趙瀚笑着打趣,忽悠變得嚴肅,“今後跟士卒一起訓練!”
“遵令!”黃順德連忙說。
他一個好端端的童生,被迫與泥腿子爲伍,也算是逼良爲娼了。
不過改造得還算可以,不再牴觸趙瀚的政策,只是招安的心思還沒徹底抹去。
“大善兄,”黃順德挪到左孝良身邊,“你一個秀才,以前還做過廩生,怎也跑來投靠趙先生了?”
左孝良反問:“你呢?”
黃順德立即說:“我當然是仰慕趙先生風采,佩服趙先生的德行威嚴,認定了趙先生能夠成事。”
左孝良說道:“我也是。”
“呃……”黃順德沒法接,話已經被聊死了。
終於來到李家拐地界,傳令官掏出喇叭吹小曲,用來吸引本村百姓的注意。
等來的村民多了,陳茂生立即上前,帶着手下男男女女,高喊着大同社的口號,無非人人有田耕、有飯喫、有衣穿那一套。
“趙先生來了,咱們有救了!”
無數村民歡欣鼓舞,主動跟在隊伍後面,還有人跑來給趙瀚帶路。
左孝良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腦海中浮現出四個字:喜迎王師!
霸佔李家拐的那羣暴民,被八百大軍給嚇住,多數躲進地主的大宅子裏,個別機靈的直接逃進山中。
趙瀚將八百士卒分爲四股,把大宅子給團團圍住。
正琢磨怎麼攻打呢,本村百姓突然抬來梯子,還主動幫他們靠牆搭好。
於是,狼筅兵舉着帶枝丫的毛竹,干擾牆內敵人的視線和動作。藤牌兵一手拿着鍋蓋,一手拿着鐮刀或菜刀,飛快的爬梯子翻牆,坐在牆上掩護長槍手上來。
張鐵牛可不管那麼多,三兩下爬到牆頭,拎着斧子就跳下去。
費如鶴見不得有人比他強,也提刀往下跳。
這兩個殺坯以寡敵校箶f得敵人滿院子亂竄。我軍頓時士氣高漲,也不管什麼作戰計劃,紛紛跟着往院子裏跳。
一炷香功夫,戰鬥結束。
張鐵牛提着一顆腦袋過來,笑呵呵看向趙瀚,似乎等着被誇獎。
趙瀚怒目而視,咬牙切齒道:“你這個月的軍餉沒了,記大過處分!”
行軍打仗期間,是有軍餉可拿的。
張鐵牛一頭霧水,委屈道:“打贏了啊。”
“軍法官,你跟他講!”趙瀚懶得跟這二貨瞎扯。
學童出身的李顯貴,瞬間跑過來說:“張鐵牛隊長,你這次犯了兩個錯誤!”
張鐵牛愁得直撓頭,迷糊道:“我犯錯了,還犯了兩個?”
江良逐條講述:“第一,此次作戰,以練兵爲主,訓練士卒的實戰配合,這是出發之前就下達的軍令。你破壞了實戰練兵!第二,軍規有令,不得砍人頭論功,你手裏就拎着一顆人頭!”
張鐵牛目瞪口呆,瞬間無話可說。
趙瀚看着他手臂和肋部的傷口,再次鄙視道:“對付一羣村霸惡棍,你居然受傷了,還受了兩處傷,真是威猛神勇!”
張鐵牛解釋說:“都是小傷。”
費如鶴突然現身,笑道:“我全須全腳的,一處傷都沒有。”
“你也記大過!”
趙瀚非常生氣,直接爆粗口道:“你他孃的是一大隊隊長,指揮着老子的標兵,居然扔下自己的兵,一個人跳進院裏亂砍。砍到最後,人都見不着了,你的兵都找不到主官在哪!若是上了戰場,你也這樣丟下兵不管?就你這樣,莫要幹大事了,回老家當土匪去吧!”
費如鶴欲言又止,終究是自己理虧,嘆氣道:“是我錯了,腦子一熱,忘了手下的兵。”
烏合之邪。w瀚心裏着急。
別看平時練得中規中矩,這還沒遇到官兵呢,只打一羣村霸而已,一個個就原形畢露!
趙瀚不再管這兩人,對左孝良說:“你跟着陳茂生、費純、黃緋、黃翡,學習怎麼做事。先開倉放糧,吸引村民登記造冊,不登記的就領不到糧食。戶冊造好,再按戶口去清田分地,注意分田時有人偷奸耍滑。等分好了地,再演《白毛女》,公審這些惡霸,召開訴苦大會,宣講咱們的大同思想。”
“先生放心,我一定好生學着做事。”左孝良非常謙虛,雖然他知道這個套路,但還是沒表現出半分不耐煩。
趙瀚又說道:“等把李家拐的政務搞完,我親自做介紹人邀你入大同會。”
左孝良抱拳說:“必竭力而爲!”
就在此時,被派往府城的探子,半路划着船回來,瘋狂跑來報信:“先生,官兵打來了,足有六萬大軍。前面好多村鎮的頭領,都請你去主持大局,說要合兵對付官府的清剿。”
“屁的六萬大軍,”趙瀚忍不住吐槽道,“巡撫、知府、知縣,一起把屁股賣了,都湊不齊六萬大軍的糧草!”
“哈哈哈哈哈!”
腥藲g聲大笑,本來還很緊張,被趙瀚一句話逗樂了。
第106章 【就是換家】
三江口,瀘水、禾水交匯處。
這裏是解學龍聚兵、練兵之地,陸續有鄉紳帶子弟兵投奔。
子弟兵,顧名思義,就是家鄉子弟。
佃農不配稱“子弟”,多爲族人和良家子,實在不行就讓奴僕家生子補進來。絕對忠心,不會里通反佟�
如今解學龍的麾下,共有衛所兵800餘,自募鄉勇500餘,士紳子弟兵3200餘,另有2000多咻斴w重的役丁。
河邊軍營。
解學龍坐於高臺,面無表情道:“押上來!”
十多個軍將士卒,被一股腦押到臺下,紛紛哭爹喊娘,有人則破口謾罵。
有個軍官嘶聲怒吼道:“姓解的,爺爺是臨江千戶,殺我得有朝廷公文,你擅殺武將是要造反嗎?”
解學龍冷哼一聲:“在瑞金剿匪時,你就縱兵劫掠,我早就警告過你。如今平倬毐H,你又無故缺操,帶兵侮辱良家婦女。殺了你又如何?來人,把這廝砍了!”
眼見劊子手提刀過來,軍官又開始哭喊:“解老爺,我錯了,我錯了,我保證聽話,求老爺讓我戴罪立功!”
一刀下去,人頭落地。
陸陸續續,問斬十餘人,其中軍官就砍了四個。
頓時全軍肅穆,無人再敢喧譁,聽着解學龍再次重申軍令。
“撫臺,孟暗先生率子弟兵來了。”幕僚李宗學快步登臺,來到解學龍身邊耳語。
解學龍聞言大喜,命令士卒繼續操練,自己則疾奔向軍營大門。
“解撫臺!”李邦華拱手道,身後站在三十多個鄉勇。
解學龍連忙作揖:“晚生拜見孟暗先生!”
李邦華笑道:“罷官賦閒之人,當不得如此大禮。”
解學龍又躬身道:“孟暗先生請入營。”
李邦華,吉水人,就在廬陵縣隔壁。
他也是自耕農出身,當年父子二人,結伴進京赴考。穿的只是布衣,甚至沒錢坐船,一路徒步走到京城。
之前的政績就不說了,崇禎元年起復工部,很快改任兵部右侍郎,因治軍得體升任兵部尚書。
半年之內,李邦華通過整頓京營,收回佔役士兵上萬人,清理虛冒兵員千餘人,淘汰老弱殘兵數萬人,選編一萬精銳進行操練。又嚴管京營軍馬,先將自己的班馬減少三分之一,不準官員私自佔用軍馬,着手開始整頓騎兵。
同時考察京營將官,清理京營庫銀,在得罪無數人之後,京營迅速恢復戰鬥力。
就在此時,韃子破關而入。
李邦華選派三千精兵守衛通州,又遣兩千精兵增援薊州,自己親率各部駐紮京城周邊。
這個思路很清晰,不呆板死守北京,而是在京城以外佈置防線。
扯淡的事情就來了,崇禎突然讓李邦華回來,勒令京營精銳不得出去打仗,必須老老實實的守衛北京城。甚至連哨騎都不派出,完全斷絕前線消息,李邦華氣得想要吐血。
無奈之下,李邦華這個兵部尚書,只能窩在城裏緝捕盜佟⒆侥瞄g諜、禁止謠言、捐款製造火器。
因爲李邦華整頓京營期間,得罪的人實在太多,斷了無數人財路。韃子還沒打退,李邦華就被罷官,滾回江西養老至今。
解學龍已經是個猛人了,如今又來前任兵部尚書,趙瀚這小小反俚拿孀诱娲蟆�
還好,王思任十月調任九江兵備僉事,如今尚且還在赴任途中,否則王思任多半也要來湊熱鬧。
全是能臣幹吏!
將李邦華請進帥帳,解學龍指着地圖說:“孟暗先生,晚生已派出探子,五日之後正式出兵。逆禾水而上,以永陽鎮爲中心,南北並進收復村鎮,肅清周邊反伲瑢⑦@些反俪嫌悟屭s。屆時,各村鎮反俦囟ê媳此瀑兵卸啵鋵嵏鲬研乃迹炊菀讚羝啤!�
李邦華看了一眼地圖,問道:“閣下可有精兵?經得起長途奔襲那種。”
解學龍說道:“我出兵瑞金之前,在南昌募了五百鄉勇,已經操練數月之久。雖勉強可算精兵,但恐經不起長途奔襲。”
“那就算了。”李邦華嘆息道。
解學龍問道:“先生有何妙計?”
李邦華指着地圖:“若有數百精兵,就可坐船逆瀘水而上。中途下船,借道步行前往永新縣。以巡撫的名義,讓永新知縣徵集船隻和糧草。再順禾水而下,直插黃家鎮後背,將那趙俚睦铣惨慌e拿下!咱們再大軍逼近,配合繞後精兵,前後夾擊倏堋!�
解學龍目瞪口呆,這個大迂迴太牛了!
解學龍左思右想,突然決定道:“奇兵貴精不貴多,我立即揀選二百精銳。”
這個大繞後計劃,共分爲三段路程,其中兩段都可以坐船。即便有一些山路彎繞,但也只需步行百里,訓練了幾個月的鄉勇足夠勝任。
李邦華說:“我來帶兵奇襲,我帶來的鄉勇,也都可以算上。”
“先生何必親自奔波?”解學龍勸阻道。
李邦華冷笑道:“我雖年愈五十,卻還走得動路,當年進京趕考也是走着去的。此行必須借道永新縣,若是所託非人,一路燒殺劫掠,怕要激起永新縣民變!到時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廬陵縣的亂子還沒壓住,永新縣也得暴民遍地。”
解學龍肅然起敬,拱手長揖:“如此,就拜託先生了!”
可憐的前任兵部尚書,滿腹韜略不能用來殺韃子,只能帶兵二百餘鎮壓反佟�
翌日。
揀選二百精銳鄉勇,再加上李邦華帶來的三十多人,坐船沿着瀘水繞道前往永新縣。
算上聯絡永新知縣,令其徵船徵糧的時間,若是一切都順利的話,半個月就能繞到武興鎮後方。
到時候,趙瀚的老窩肯定被端,還將面臨腹背受敵的局面。
趙瀚會老實等着捱打嗎?
……
“不去跟各路首領匯兵?”費如鶴驚道。
趙瀚白了費如鶴一眼:“你又不是沒看過《三國演義》,十八路諸侯討董是什麼下場?咱們不是十八路諸侯,而是十八路村霸惡棍,混在一起必定自亂陣腳。”
“那咱們怎麼打?”江大山問道。
趙瀚手裏連地圖都沒有,全靠詢問本地人,才知道路程和方向,他斬釘截鐵道:“直接攻打吉安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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