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88章

作者:王梓钧

管他的,先鬧大了再說!

黃順德心思百轉之間,戲臺上已開始表演話劇。

爲了讓底層百姓更有代入感,趙瀚改編的《白毛女》,沒有啥文縐縐的唱詞。排練期間,還讓不識字的演員們修改,把臺詞對話都變成本地的方言。

故事以黃家鎮爲背景——

楊白勞早年喪妻,只有一女喜兒。常受鄰居楊大春母子照顧,兩家和睦相處,少男少女情投意合,約定明年秋收後就完婚。

惡霸地主黃世仁,意圖霸佔喜兒,以重租厚利,強迫楊白勞年內還債。除夕之夜,楊白勞無力還債,被逼着把女兒賣掉,痛不欲生之下自殺。大年初一,喜兒被搶到黃家,受盡侮辱折磨。接着,又驅逐楊大春母子。

男主角楊大春,其母親被驅逐時,風餐露宿害病死了。他被一個趙先生所救,趙先生聽聞黃世仁劣跡,同意幫他把喜兒救出來。

喜兒懷有身孕,被好心的黃家侍女放走,途中生下嬰兒夭折。躲入大山之中,一頭青絲變成白髮,又因爲偷取廟中貢品,被村民奉爲白毛仙姑。

趙先生帶着楊大春回來,鎮壓了黃世仁,又給黃家鎮百姓分地。聽說白毛仙姑的傳聞,楊大春進山尋找多日,有情人終成眷屬。

戲臺上。

小翠演喜兒,陳茂生演楊大春,費純喬裝扮演黃世仁,費如鶴全程扮演不說話的家奴。其餘演員,都是鎮公所的公務員,以及趙瀚府上的丫鬟婆子。

村民都覺得很稀奇,第一次見到話劇。

唱詞少就不說了,對話還是本地方言,而且穿着也非常普通,不是正經戲臺上的戲服。

再加上,故事發生在黃家鎮,黃世仁也是黃老爺,代入感簡直滿格了。

黃順德的妻子看得起勁,他自己卻滿臉不屑,認爲這種話劇上不得檯面,臺詞和唱詞都粗鄙不堪。

漸漸的,黃順德驚駭起來,因爲周圍的村民都在躁動。

楊白勞除夕之夜,被黃老爺逼着賣女兒,想不通直接自殺了。大年初一,喜兒又被搶走,還遭到毒打和侮辱。

戲臺上,幾塊門板豎起,算是黃老爺的臥室。

喜兒因爲反抗,先在屋外被打一頓,又被拖到屋裏強暴。

村民看不見門板後的情況,只聽到喜兒一聲聲痛哭。離戲臺近的,甚至能聽到衣服撕裂的聲音。

“打死黃扒皮!”

終於有村民繃不住,其他村民也跟着怒吼。

接着又衝上去數人,將扮演黃世仁的費純,逮着一陣拳打腳踢,把可憐的喜兒給營救出來。

“好!”

看到喜兒獲救,無數村民歡呼雀躍。

陳茂生連忙帶人阻止,不停解釋這是演戲,讓村民們別當成真的。

倒黴的費純,被打得鼻青臉腫,還得繼續留在臺上演戲。

接下來的劇情,同樣壓抑無比。

楊大春被驅逐,母親半路慘死。喜兒逃出生天,卻又孩子夭折,滿頭白髮猶如瘋子,又像是遊蕩在山中的野鬼。

終於,趙先生帶着楊大春回來了!

趙先生智鬥黃老爺,領導佃戶造反。男女主人公重逢,並在趙先生的主持下,拜堂成親結爲夫妻。

長時間的壓抑得到釋放,村民們站起來歡呼,喝彩之聲此起彼伏。

今天雖然沒在上黃村演出,但黃幺還是被請來看戲。

他根本沒看完,就悄悄躲到打穀場邊,一個人捂着嘴巴無聲痛哭。雖然他的遭遇,只跟《白毛女》少許類似,但就覺得這是在演他自己,他的青梅竹馬也是在黃家慘死。

不知何時,新婚妻子來到他身後,一言不發的陪着黃幺流淚。

戲臺上,《白毛女》已經演出結束,接下來的環節是訴苦大會。

江大山第一個上臺:“我是外姓人,比你們很多人都苦,黃老……黃遵道專門欺負外姓人。我家祖上也是有地的,都被黃遵道的祖宗佔了。外姓人交的租子最重,好處見不着,壞事全沾上。押糧是苦差事,自己帶喫的,把糧食押去縣城。貪官污吏總是找茬,把糧食故意撒出來,說我押的糧沒裝滿,缺額全得咱們押糧的自己補。”

“黃家的宗祠、祖宅、水渠,若是需要修補,次次我都有份。不給工錢,不給口糧,幹得不好還要捱打。十多年前大旱,黃遵道派家奴催租,把我家的糧食搶走,我爹、我哥哥嫂嫂,都是被活生生餓死的……”

說着說着,江大山就哭起來,根本無法再繼續說話。

陳茂生讓他下臺,問道:“還有誰要訴苦,上來敞開了說,咱們都是苦命人,不要憋在心裏難受。”

“我來說!”

這次不是托兒,一個老農衝上戲臺,開始訴說自己的悽慘遭遇。

黃順德聽得心驚肉跳,同時也變得沉默起來。他從小刻苦讀書,後來家裏人口增多,日子漸漸變得拮据。而他自己又科舉無望,二十多歲開始學種地,並不十分關心村民的生活。

直到此刻,黃順德才知道,他的堂伯幹了那麼多壞事。

這樣的大地主,該不該打死了分田地?

黃順德的思維變得混亂起來,他是讀書人,而且喫苦不多,心底還保留着一絲士子的追求。

“娘,大伯真幹了這許多壞事?”黃順德低聲問道。

黃母嘆息一聲:“唉,人都死了,莫要多問。”

那就是真的了。

黃順德不知該說什麼,就愣愣站在那裏,聽村民一個個上臺訴苦。

第102章 【天下大同】

黃家祖宅的會客廳,被改造爲武興鎮公所會議室。

今天,是大同會的成立會議。

參會者共有十二人:趙瀚,龐春來,張鐵牛,陳茂生,費如鶴,費純,黃緋,黃翡,江大山,黃幺,黃順,黃順甫。

黃順甫就是那個學童科長,雖然屬於自耕農出身,但跟黃老爺血脈比較疏遠。

而且,他家的地雖然不少,但丁口也多啊,已經被趙瀚強制分家了。

在黃順甫看來,分傢什麼的無所謂,能少交賦稅纔是重點,他家今年終於能喫飽了。

作爲本鎮第一個主動投效的讀書人,而且做事非常積極認真,趙瀚當然是要加以重用的,大同會的成立大會也允許其參加。

趙瀚笑問:“都看了《白毛女》吧?”

“看了。”腥它c頭。

“如何評價此戲?”趙瀚又問。

“沒有弋陽戲好看,”費如鶴率先開口,說完又補了一句,“我見村民都義憤填膺,這個戲是演給他們看的,想必已經演到他們心裏。”

黃幺感慨道:“演得很真,我每次都不忍看完。”

小翠說:“我排練的時候,演着演着就哭了。”

費純則哀嘆道:“能不能換個人演黃世仁?後面這幾場,要不是有團勇營站崗,我怕要演一次被打一次。”

“哈哈哈哈!”

腥朔怕暣笮Γ瓦B龐春來都笑個不停。

幸好演出的時候,沾了假鬍子,還戴着帽子,否則費純出門就要被打!

龐春來雖然一直想要造反,但他的造反思想很傳統。無非結交士紳大族,結交三教九流,靜待天下之變,趁機揭竿而起。

直到現在,龐春來漸漸被趙瀚影響,開始接受底層變革路線。

龐春來發言道:“話劇這種戲很好,老百姓一看就懂。先演《白毛女》,再開訴苦大會,老百姓的情緒就調動了。若官府敢派兵,老百姓不會答應的,他們都不想再過以前的苦日子。老夫覺得,今後每到一個地方,就先給農民分田,再演《白毛女》,接着開訴苦會。開完訴苦會,立即招兵買馬,百姓必定踊躍投軍!”

“龐先生說得好!”趙瀚帶頭鼓掌。

“啪啪啪啪!”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他們已經知道了,龐春來是趙瀚的老師。

趙瀚突然說:“衍初(黃順甫),你來讀大同會的總章。”

被趙瀚單獨點名,黃順甫非常興奮,連忙站起來朗誦:“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趙瀚詢問腥耍骸岸寄苈犆靼讍幔俊�

讀過書的點頭,沒讀過書的點頭又搖頭,大概是能聽懂一小部分。

趙瀚吩咐道:“衍初,你給大家用俗話講講。”

總章裏面是有翻譯的,且是趙瀚夾帶私貨的翻譯,黃順甫照着念就是:

“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就是要有公心,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朝廷是皇帝的朝廷,是當官的朝廷,是地主的朝廷,也是工匠的朝廷,是農民的朝廷,是千千萬萬勞苦大械某ⅰ�

“既然是大家的朝廷,選官做事的時候,就該選好人做官,就該選有能力的做官。”

“朝廷跟官府,應該講信用,對待老百姓要和氣,不能整天只曉得盤剝百姓。”

“官府和百姓,百姓和百姓,都該親如一家人。要愛自己的爹孃、自己的子女,也要愛別人的爹孃、別人的子女。”

“老人應該安享晚年,人老了不能幹活,也該有喫有穿,有兒女孝順送終。年輕人就該有田耕、有工做、有活幹、有書讀,更有能力的,就讓他們去做官,把天下治理得更好。小孩子要有人養,讓他們順順道道的長大。”

“沒有子女的老人,沒有丈夫的寡婦,沒有爹孃的孤兒,官府該救濟他們,左鄰右舍也該幫他們。”

“男人長大了,都可以娶媳婦,都可以找到活幹。女人長大了,都可以嫁個好人家。”

“財貨錢糧,自己辛苦賺來,不要嫉妒別人,不要鋪張浪費,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別人有才學、有力氣,也不要去嫉妒。有才學的人,有力氣的人,應該好好做事,不要仗着才學和力氣就欺負別人。”

“這樣一來,老百姓就不會想着造反,也不會舍家去當盜佟2婚V門都沒人來偷竊。這就是大同!”

有些翻譯,是趙瀚故意曲解的,聽得費如鶴等讀書人一陣皺眉。

江大山、黃幺等不讀書的,卻聽得無比嚮往。

黃幺讚歎道:“這是孔夫子的書嗎?寫得真好!”

趙瀚笑問道:“你們想不想天下變成這個樣子?”

費如鶴吐槽道:“誰不想啊?古今沒有哪個聖賢能做到。”

“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要不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趙瀚嘆息說,“天下大同,不容易做到。但能接近一分是一分,能做到一分是一分!”

江大山突然說:“朝廷就做不到讓好人當官,縣裏都是些貪官,這天下大同,怕是不好來。”

“大地主也壞得很,有大地主在,肯定搞不成天下大同。”黃順也出聲道。

“嗙!”

趙瀚猛然拍桌站起:“朝廷做不到,那就咱們來做。天下大同做不到,那就先讓武興鎮大同,再讓宣化鄉大同,再讓廬陵縣大同,再讓吉安府大同!”

武興鎮的變化,腥丝丛谘垩Y,知道這是在造反。

但趙瀚親口承認要造反,還加了一套大同說辭,仍舊讓在座腥苏鸷衬�

趙瀚目視腥耍H鏘有力道:“讓天下人皆有公心,不是隻讓別人去做,我就先從自己做起。我把名下的一萬畝地,全都捐出來只剩一百畝。”

“這些地,今後就是武興鎮的公產,用來給老百姓做好事。今後哪個立功,就從一萬畝裏獎勵土地。哪個農民攢了錢,也可以把地賣給農民,但只賣給地少的農民,賣給辛苦種田還不夠喫的農民!”

其他人聽到這話,只是震驚和佩服。

費如鶴卻靜靜望着趙瀚,他知道這一番話,多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很管用,費如鶴聽進去了。

那一萬畝地雖是搶來的,但只要趙瀚不繼續造反,官府很可能就默認了。趙瀚是真的捐出了一萬畝地!

趙瀚都能捐一萬畝,自家那些地又有何不可?

爲了幹大事,值得!

趙瀚越說越興奮,越說越鬥志昂揚:“我成立這個大同會,就是要搞天下大同。讓昏君退位,讓貪官滾蛋,讓男女老幼都喫飽飯。誰願跟跟着我做事?誰願意加入大同會?”

“我!”

陳茂生和黃幺,同時吼出來。

第三個響應的,居然是學童科長黃順甫,他躊躇滿志道:“我治的本經便是《禮記》,今日方悟其真義,此聖賢大道也!”

其他人也跟着響應,只剩費如鶴、費純、小紅、小翠。

“女……女人也能加入嗎?”小紅有些不敢確定。

趙瀚笑道:“你都當科長了,還怕不能入會?”

小紅靦腆道:“我那個官兒,只能管女人和小孩。這個大同會,怕是不一樣的,以後要管很多人。”

趙瀚搖頭說:“大同會,只是會社,不是官府,當不得官。拿不到俸祿,反而還要每年交會費,你們可要想清楚了!當然,會費不多,老百姓也交得起。”

“那我加入。”小紅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