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86章

作者:王梓钧

本地居民,當然有能寫會算的,卻無法讓趙瀚放心,之前清丈土地就有好幾個亂來。

搞得錢糧事務,只能讓龐春來兼理。

費純一來,立即得到重用,任武興鎮戶科科長,兼任團勇營後勤官。

他暫時也沒有別的事做,就是給鎮公所的官吏發工資,順便負責團勇營訓練期間的後勤。

一切草創,缺部門,缺人才,今後慢慢完善。

趙瀚每天忙着訓練士卒,並派人划船去下游,探聽官兵的軍事動向。

左等右等,屁事沒有,官兵的影子都沒見着。

廬陵縣只有不到六十個都,趙瀚一下佔了兩個都,知縣竟然沒有任何反應?

轉眼進入五月,稻子都開始抽穗了,依舊是風平浪靜的樣子。

反而是河對岸的簧壩村,下游的茅田村、銀坑村、平陽村,北邊的上坊村、乾上村,這些村落的士紳被搞得風聲鶴唳。

原因很簡單,武興鎮的黃姓太多,同姓之間不能通婚,因此經常娶隔壁村的女人。

如今分了土地不說,趙瀚還發放了糧食。就有媳婦悄悄回孃家,帶幾斤陳米救濟孃家人,順便把武興鎮的變化散播出去。

方圓好幾個村落,佃戶們蠢蠢欲動,地主們如履薄冰,紛紛派人去縣城告狀。

……

“鎮長,”陳茂生突然前來彙報,“河對岸的採石場,被簧壩村的左姓地主霸佔了。”

趙瀚笑道:“倒是會挑時候。”

陳茂生又說:“那個採石場,應該算本鎮的公產,許多百姓都希望出兵奪回來。”

“等收了稻子之後再說。”趙瀚沒有否定這個提議。

河對岸是陡峭山坡,其實算簧壩村的地盤。只因黃家人多勢校畮啄昵皬娦衼子校褜Π兜囊黄搅纸o搶了。

如今,幾位黃老爺已經完蛋,採石場一直空置着,簧壩村的左老爺就想着收回。

想法也是挺奇葩的,把趙瀚當成強奪黃氏族產的匪寇,而且認爲趙瀚不敢輕易過河動武。

趙瀚還真的暫時沒空,官兵遲遲不見蹤影,農忙時節又快到來,只能先放雜兵們回家。他正好抽出時間,結合實操經驗,編寫大同會的會章。

順便改編《白毛女》,讓陳茂生負責排練,等收割水稻之後進行公演。

將陳茂生打發走,趙瀚開始提筆寫會章。

開篇的總章,引用《禮記》:“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考慮底層出身的會員看不懂,趙瀚又把這段翻譯成大白話。

接下來是細目——

第一,年滿十五歲的華夏子民,承認大同會的綱領和章程,願意執行大同會的決議、接受大同會的領導,就可以申請加入大同會。

第二,大同會之會員,不拿俸祿,需交會費。

第三,大同會之會員,以實現天下大同爲己任,不惜犧牲個人的一切。

第四……

“願意加入嗎?”趙瀚把寫好的會章遞過去。

費如鶴認真看完全部內容,撓頭說:“大同會所到之處,都像武興鎮這樣分田分產?”

趙瀚笑道:“你是想問,如果我打到鉛山縣,怎麼處理費家吧?”

“對,就是這個。”費如鶴點頭道。

趙瀚早就想好了:“便拿你家來舉例。第一,必須分戶口,你家裏的人太多,二叔、三叔得自立門戶……”

“爲何要分門別戶?”費如鶴打斷道。

趙瀚回答說:“避免地方宗族尾大不掉。”

費如鶴道:“你繼續。”

趙瀚又說:“第二,費家的店鋪、造紙坊和炒茶坊,可以全部保留下來。但是,不得使用家奴做工,必須撕毀賣身契,改爲僱傭契約。你家裏的奴僕,也必須改爲僱傭契約。可籤三年五年,但最多隻能籤五年。契約期滿,可以續約,若傭工不願續約,不得阻攔其離開。”

“契約期沒滿,傭工就要走呢?”費如鶴問道。

趙瀚解釋說:“你們可以報官,讓傭工賠償違約金。違約金有限制,不得超出傭工的承受能力。”

費如鶴點頭道:“明白,你繼續說。”

趙瀚又說道:“第三,你家裏的土地,按戶籍人口來算,每人只能保留兩百畝。剩下的全部沒收……”

“你瘋了!”

費如鶴猛然站起,指着趙瀚說:“你這樣搞,得不了天下,士紳大族會恨死你!”

“你聽我說完,”趙瀚笑道,“如果願意主動捐獻土地,那麼剩下的土地,十年之內免收田賦,二十年內田賦減半。每人保留兩百畝地,夠你們喫穿用度了,更何況還有店鋪、造紙坊和炒茶坊。”

費如鶴怒氣稍微消減,連連搖頭:“瀚哥兒,你這樣真不行。我是無所謂的,我又不貪圖享受。可別的士紳子弟呢?就拿費如飴來說,他在蘇州花錢如流水,一件奇裝異服就價值百金。你若殺到鉛山縣,他必然招募鄉勇跟你打仗!”

“唉,大明要亡了,你知道嗎?”

趙瀚嘆息道:“陝西、山西二省民亂,朝廷清剿幾年,農民軍越剿越多。福建、廣東、江西、湖廣,也接連爆發民亂,閩西、贛南現在還沒平。北直、山東、河南的白蓮教,剿而復生,除之不盡。遼東又被韃子佔了,年年叩關。朝廷沒錢,增賦加稅,而今只有遼餉,以後怕要征剿餉。你覺得,是不是到王朝末世了?”

費如鶴默然。

趙瀚繼續說:“如今的江西,只差一場大災,到時必定烽煙四起。你知道民亂是甚樣子嗎?讓我來打天下,還給你每人留二百畝地,還給你留店鋪和工坊。遇到其他農民起事,怕不直接把你家搶光了!”

費如鶴依舊不說話。

趙瀚繼續說道:“南贛那邊的田兵,只讓地主交出三成土地,剩下的減租減息。他們算是少有的剋制,你知道山西、陝西是甚鬼樣嗎?”

費如鶴扭頭望着窗外,似乎不願多看趙瀚一眼。

趙瀚說道:“山西、陝西二省,農民軍所過之處,士紳大族無一倖免。他們倒是不要土地,卻要抄家滅族,把錢糧給搶光,把家奴、佃戶、平民全部裹挾從軍。就像蝗蟲一樣,越滾越多,喫完一個縣,再去下個州,過境之後幾成白地!”

費如鶴終於動容,可能是聯想到自家遇到這種情況。

趙瀚朝外面一指:“我在武興鎮鬧一場,周圍幾個村,佃戶全都蠢蠢欲動。你信不信,只要我放出一點風聲,他們自己就殺地主起事了。爲何會這樣?你敢不敢回答?”

費如鶴只能硬着頭皮解釋:“這裏跟鉛山縣不一樣,鉛山縣更富裕,這裏太窮了!”

趙瀚冷笑:“對於貧苦百姓而言,鉛山縣的富裕,只是他們能勉強活命。我說過了,鉛山縣只差一場大災!爲何如此局面?士紳侵佔土地太多,對佃戶的盤剝已至極限!”

費如鶴辯解道:“我家可沒把佃戶往死裏逼,便是我爺爺,也是要面子的,田租收得非常低了。”

“你家收得低?費氏族長呢?那死老頭收得可重了!”趙瀚冷笑道,“一旦農民起事,管你家的租子低不低,把你整個費氏都洗劫了再說。我再問你,費家的土地是怎麼來的?”

費如鶴回答:“做生意賺錢,買來的。”

“你自己信嗎?”趙瀚譏諷道,“兩百年前,費氏不過偏居橫林一隅,便是做生意起家之後,撐死了也只有上千畝地。如今,費氏各宗的土地加起來,至少有幾十萬畝吧?都是正經買來的?費氏各宗,哪家沒放高利貸?包括你家!”

費如鶴無言以對。

高利貸屬於地主的大殺器,自耕農遇到困難,只能借高利貸度過危機。借了又還不起,那就得咬牙賣地,土地漸漸向大地主集中。

費如鶴突然質問道:“你分土地給農民,就能天下大同?就算所有士紳都聽話,把土地交給朝廷處置,再由朝廷分配給百姓,還禁止土地買賣流轉。可百年之後呢,兩百年之後呢,天下人越來越多,哪有土地繼續拿出來分?”

“能有兩百年的天下太平不好嗎?”趙瀚說道。

費如鶴冷笑:“那是強奪士紳土地,換來的兩百年太平!士紳何辜?”

“士紳何辜?”趙瀚猛拍桌子,“天下哪個士紳,敢問心無愧說出這句話!”

費如鶴欲言又止,無力反駁此問。他一向表現得很莽,今天說這麼多,已經算超常發揮了。

這傢伙並不蠢,只是經常缺根筋而已,也可以說是沒心沒肺。

跟他爹一個樣子,費映環也沒心沒肺,腦子其實聰明得有些可怕。

趙瀚又說道:“統一天下之後,咱們可以開工廠,把貨物賣到海外,賺那些異國番邦的錢。糧食不夠,就多多推種番薯、苞谷。若土地不夠分了,也可以海外移民,只要朝廷不亂套,總是有辦法可想的。”

“容我再想想。”費如鶴心煩意亂。

“嗙!”

趙瀚猛拍桌子:“你口口聲聲,說要做甚大事。可事到臨頭,卻小家子氣。我要的是天下,你只顧盯着自家一畝三分地,你像什麼能幹大事的樣子?老子今後打下安南,賞你幾萬畝地又有何難?天下都有了,你還怕沒地嗎?釣魚都要有魚餌,你魚餌也不掛,是想做姜太公?”

費如鶴豁然開朗,是啊,天下都有了,還怕沒有土地?

趙瀚又說:“幹大事不惜身,死都不怕,卻怕自家的地沒了?費如鶴,你是要幹大事的人,不是鄉下目光短湹耐霖斨鳎 �

“哐!”

費如鶴面紅耳赤,一腳把凳子踹翻,拍桌子說:“老子便豁出去了,不要命,不要錢,不要地,就是要幹大事!”

扯尼瑪半天,還是“幹大事”三個字有效果。

第100章 【趙老爺來了喜納糧】

黃家祖宅,不知什麼時候建的,但大部分擴建於正德朝。

黃氏宗祠,也建於正德朝。

原因很簡單,弘治、正德年間,黃氏族人出了個大官!

建築倒是修得闊氣,但從細節而論,遠遠不如富庶地區。一是黃家財力有限,二是設計師和工匠的水平不足。

如今,花園被趙瀚下令剷平,一段圍牆也被扒掉,跟牆外平地連起來,充作操練士卒的演武場。這就徹底毀壞宅子佈局,看起來愈發不倫不類,難免失了咱趙老爺的體面。

五百多士卒,已全部回家,準備迎接農忙。

趙瀚坐於廊下臺階,望着空蕩蕩的操練場,此刻心中比費如鶴還要亂。

旁人看來,趙瀚一帆風順,其實他處處遭遇挫折。

是理想和現實的妥協,是理論和實操的差異。說得好聽一些,因時制宜、因地制宜。說得難聽一些,趙瀚處處退讓,很多事情他沒法落實。

讓小紅擔任婦孺科科長,只是管理全鎮的婦女兒童。

這個職務,僅制止過於極端的家暴,普通家暴根本不可能去管。還有就是宣傳“禁止溺嬰”的政策,勒令全鎮寡婦不得殉夫,給鎮中孤寡提供一些有限幫助。

幾乎管不到男人,卻依舊被說三道四,全靠趙瀚的威信強制推行。

趙瀚想要團結自耕農,同樣搞得裏外不是人。

首先,自耕農仇視趙瀚。

他們跟黃遵道的血緣關係較近,幾乎不受黃老爺的壓迫盤剝,反而有時還得到黃老爺的救濟。並且他們有土地,面對無數佃農,他們充滿了優越感。

現在,黃老爺的救濟沒了,他們的優越感也沒了,他們看不起的佃戶居然分到土地!

他們根本不會去想,只要再過一兩代,血緣關係變得疏遠,子孫一旦遇到天災,必被大地主奪去田產,到時候也會淪落爲佃戶。

他們只知道,趙老爺是個大惡人!

其次,在對待自耕農、小地主的態度上,佃戶們也對趙瀚腹誹不已。

佃戶們覺得,這些有土地的,都該全部殺光了分田。趙老爺太過心善了,還留着那些狗崽子,指不定哪天就要勾結外人報仇。

雙方矛盾,很難緩和。

自耕農還稍微好些,佃戶們已經對小地主動手了。他們不敢違抗趙瀚的命令,不敢直接殺死小地主分田,卻三天兩頭就去找麻煩,小地主被搞得非常害怕出門。

私塾裏面同樣如此,佃戶家裏的小孩,抱團欺負小地主、自耕農家的孩子。

這只是個偏僻小地方,未來在大地方操作,矛盾恐怕還會繼續放大。

軍隊的問題,暫時還不明顯。

但如果去外地作戰,不說離家多遠,只說前往隔壁村鎮,他們會不會殺人搶劫,會不會勒索敲詐?

必須要統一思想!

李自成的“闖王來了不納糧”,不管能否做得到,也算是一種思想,同時也是宣傳口號。

元末的農民起義,也有思想依託,彌勒教那一套。

不管是口號,還是所謂思想,無非形成一種共識。就算做不到,就算誰都不當真,它也必須存在!

紅色那套沒法照搬,趙瀚只能從《禮記》中尋找,把“天下大同”思想給弄過來。

可是,趙瀚自己相信嗎?

如果他都不相信,還想讓手下相信?

另外,還有今後的政策轉換,也是一件頭疼的事情。

發展初期必須暴力,必須肅清地主,這樣才能夯實根據地。但發展起來之後,不可能將地主完全推到對立面,否則趙瀚必然舉步維艱!

可是,即便趙瀚做出妥協,還是要割地主的肉,地主又怎會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