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791章

作者:王梓钧

……

應民殿。

腥遂话玻[隱感覺有大事發生。

趙瀚窩在金鑾寶座上,口齒儘量清洗道:“擬招,陳茂生你來執筆!”

陳茂生已經七十多歲,目前擔任首輔。

皇帝駕崩,他也該辭職了,頂多再幹一年作爲緩衝。

張鐵牛此時臥牀在家,年輕時受傷太多,到老了一身毛病,已經好幾年沒出門熘達。

費如鶴倒是挺健康,此刻站在殿中,暗自嘆息搖頭。

費純、劉子仁已然病故,前者享年68歲,後者享年62歲。皆追封郡王,爵位不可世襲。

“昭告天下:我死之後,屍身與衣物,如民間火葬那般燒爲灰盡。”

陳茂生右手一抖,墨跡弄髒了紙面。

“骨灰分成十二份,一份葬於南京紫金山,一份葬於極北鹿州,一份葬於蝦夷島,一份葬於檀州(夏威夷),一份葬於盤庚城(舊金山),一份葬於呂宋,一份葬於爪哇,一份葬於馬六甲,一份葬於西藏,一份葬於大宛府,一份葬於夷播海(巴爾喀什湖),一份葬於馱米府(託木斯克)。”

“所有骨灰埋葬地,不修陵墓。爲防奸人盜掘,骨灰和土撒在陵園,可爲松柏之養料。不適合栽植松柏之地,可另種其他樹木。每處陵園,皆向萬民開放,不可阻攔民間拜祭。”

“民始四十年版《大同集》,一字不落,刻在石碑,立於各處陵園之中……新皇若不遵從,便爲亂臣僮樱巳说枚D之!”

谐冀詿o言語,因爲一直沒修皇陵,他們早猜到皇帝要亂來。

擬招完畢,重新謄抄,交予趙瀚過目。

趙瀚一眼掃完,說道:“用印。”

皇帝大印蓋上,內閣大印也蓋上。中書舍人被叫來,當即謄抄數十份,通過郵政系統送達各省,再由省府謄抄轉達到州縣,張貼在衙門、碼頭、渡口、學校、鬧市等地方。

接下來,趙瀚對谐颊f:“閣臣排名的前五位,你們都年事已高,新皇繼位之後,爾等全部致仕吧。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要等我死後再起衝突,最終鬧得個不歡而散就下作了。”

“遵旨!”

陳茂生、徐穎、王調鼎、蕭煥、歐陽蒸,五人出列領命,全是七十多歲的老臣,後面三人甚至都滿八十歲了。

新君新氣象,老臣確實該走,不管其本心如何,做事難免帶着沉沉暮氣。

趙瀚又說:“楊安。”

“臣在!”閣臣楊安出列。

楊安就是那個家奴出身,靠政績三十歲當上布政使的人。

趙瀚說道:“他們五個致仕了,你就自然成爲首輔。但你性格剛直,朝堂裏仇家太多。你繼續做首輔也可,選擇致仕歸鄉也罷,你自己看着辦吧。若是留在朝堂,儘量收收脾氣,新君恐怕忍不了你太久。”

“兒臣絕無此心!”趙匡桓連忙表態。

楊安想要說話,卻喉嚨哽咽,驀地已老淚縱橫。他出身家奴,靠政績往上爬,還時常在皇帝面前發脾氣。

現在皇帝要走了,楊安神情恍忽,突然找不到人生的意義。

跟一羣年輕官員(五六十歲)去鬥嗎?

楊安聲音嗚咽道:“臣請致仕歸鄉。”

趙瀚點頭:“也好。”

“嗚嗚嗚嗚嗚~~~~”

趙匡桓突然哭泣,剛開始低聲輕啜,繼而變成嚎啕大哭。

他對父皇感情複雜,既崇拜,又埋怨,還畏懼。此刻父皇病入膏肓,還在給他掃清朝堂,趙匡桓終於情緒繃不住了。

太子一哭,宗室和官員也哭。

有人哭自真心,有人哭得虛僞。

趙瀚又對費如鶴說:“鶴哥兒,你也致仕吧,莫要給小輩添亂,太子自有他的夾袋。你這個舅舅,莫要惹外甥厭煩。”

費如鶴也不再稱呼陛下,含淚說:“我聽瀚哥兒的。”

又點名數人,趙瀚逐一安排。估摸着送聖旨的官差,已經離開南京,趙瀚吩咐道:“把我的御用手銃取來。”

女官和侍衛連忙去取,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雙手捧着交給皇帝。

趙瀚忍痛抬起雙手,給御用手槍填彈,折騰好半天終於填上。

突然,趙瀚生出惡趣味,把槍口指向閣部大臣,大臣們瞬間就臉色恐懼。

“哈哈,戲耍而已。”

趙瀚輕笑起來,驀地掉轉槍口,把槍管塞到嘴裏。

“父皇!”趙匡桓衝過去奪槍。

“陛下!”

宗室和羣臣也衝過去。

趙瀚扣動扳機,卻發現手指使不上力,他連開槍自殺的力氣都沒有。

手槍被太子給搶走,羣臣也驚出一身冷汗。

趙瀚苦笑:“罷了,罷了,我也懶得找你們要毒藥。該怎麼死,就怎麼死吧,想早早了結痛苦也是件難事。擬招,我退位做太上皇,今後不再過問朝政。”

趙匡桓聽得有些茫然,他已經51歲了,早就盼着做皇帝,甚至有時候會猜想父皇什麼時候死。

現在終於要做皇帝了,趙匡桓心裏卻沒有興奮,只是生出種種悲痛和惆悵。

半月之後,趙瀚退位,新皇登基。

趙匡桓這個歲數,已經沒有什麼雄心壯志,他覺得父皇的政策很好,蕭規曹隨繼續沿用便可,沒必要再去瞎折騰什麼新政。

爲了表達政治態度,趙匡桓下令清查官場,在督察院清理京官的同時,派出大量廉政官巡查地方。但有貪污受賄、徇私舞弊者,一律嚴辦,完全不提大赦天下的事兒。等整肅吏治之後,明年再清查田畝,嚴懲霸佔、買賣民田者。

朝野上下,別有居心者都被整崩潰了。

他們早想着換個皇帝,卻沒料到新君繼位,第一件事居然會這麼搞。

其實新政也有,即暫停對外擴張,實在是軍費太高,朝廷欠着銀行6000多萬兩銀子的債務。

鷹派官員非常不滿,他們還想攻佔南菲律賓羣島,不打仗如何立功升遷?

當年秋天,駐紮呂宋的海軍,就跟西班牙艦隊擦槍走火,雙方足足炮擊對射了半個小時(其實是大同海軍,追着西班牙海軍打了半小時)。

然後海軍上報朝廷,說遭到西班牙艦隊的伏擊,請求封鎖南菲律賓羣島的各大港口。

趙匡桓接到彙報大怒,海軍把他當傻子了,就西班牙那幾艘破船,怎麼可能主動攻擊大同海軍?

駐呂宋海軍提督,被趙匡桓直接撤職,又命令兵部、海軍都督府、督察院,聯合去呂宋調查此事詳情。

皇帝,真不好當!

第1065章 【終章四】

李老漢今年76歲,村裏人都喚他李三爺。

他家在大明是軍戶,世代負責看守孝陵。然而除了進山通道,孝陵附近遍地長草,也沒見孝陵衛的軍官下令維護。

他大哥幼年夭折,二哥成年後當兵。

當兵卻不拿武器,只拿斧頭和繩索,爲軍官盜採孝陵衛的樹木。有一次把圓木放下山,不小心連人帶木頭滾下,嵴椎摔斷了,在家疼了好幾天才斷氣。

於是,李老漢也當了兵,補上二哥的差事,爲那些世襲武官做苦役。

如果沒病沒災,勉強還能活下去。

軍官們偶爾會發點口糧,自己和妻子打零工,也能稍微補貼家用。無奈水旱災禍頻發,身體不好的妻子,最先營養不良而死,接着僅有的兒子也夭折了。

老父老母已死多年,家裏就剩下他一個。

當時的李老漢,對生活看不到絲毫希望,整日渾渾噩噩的過着。軍官有差事他就去做,沒差事他就打零工,實在沒事做就客串乞丐。

如果邭夂茫�能在皇陵撿到野雞蛋,那就已經是他最幸福的時刻。

突然,大同軍殺來了,李老漢被調去守衛南京,還發給他一杆已經生鏽的長槍。

李老漢當時惶恐不已,他聽說大同軍會屠城,而且喜歡生喫人肉。他戰戰兢兢守在城頭,完全聽不懂軍令,只知道跟着別人走來走去。

然後,城內到處是細作鬧事,百姓也把勳貴們圍住,稀里湖塗就有士兵造反。

李老漢也沒多想,就跟着造反了,還去幫忙打開城門。

他就是覺得大同軍很厲害,乾脆投靠反偎懔耍欧促喫人肉也行。

他們這些造反獻城的軍戶,被統一編爲治安部隊,負責抓捕趁火打劫的歹人。

跟李老漢相熟的張三,平時唯唯諾諾,突然就耀武揚威起來。張三竟然不去抓歹人,而是打着大同軍的旗號,敲詐勒索城中富戶,當時有幾十個軍戶跟着幹。

全部砍頭!

李老漢親眼看到張三人頭落地,當場嚇得尿褲子。

後來,更多大同軍進城,軍戶們被帶去城外。宣教官押着世襲武官前來,說是要開訴苦大會,一開場就演《白毛女》,給軍官們種地的軍戶看得嚎啕大哭。

李老漢看《白毛女》時沒哭,訴苦大會上卻哭了。

他喋喋不休說着自家的遭遇,細數每個家人是怎麼死的,才說到自己的二哥就哭了,怎麼也無法再說下去。

後來,世襲武官的田產,都被分給軍戶耕種,李老漢做夢也沒想到,他這輩子居然能有自己的田。

李老漢種田很賣力,雖然他從來沒種過,他家一直都在給軍官砍樹。

他遇到會種田的,就點頭哈腰巴結,求別人教他耕種技巧。不管農忙農閒,每天都要去田裏轉悠,恨不得喫飯睡覺都在田埂上。

有一天,村長召集腥俗h事,讓所有單身男女都去。

李老漢當時正在伺候莊稼,去得有些不情不願。卻沒想到,自己分到了老婆,是一個逃難來南京的女乞丐。

其實也不算乞丐,是跟家人南下投奔親戚的。

家人全都病死餓死了,她只能抹髒臉沿街乞討。大同軍清理乞丐時,她已經餓得半死,跟其他願意從良的妓女,還有無家可歸的女子,一起被帶到郊外農村婚配。

李老漢有了田產,還有了老婆,又有了兒女,他又有了一個家。

五子三女,夭折了三個。

孫輩更是多達十一人,這還沒算上外孫輩。家裏的田產已經不夠,長子跟着他務農,次子夭折,三子進城賣力氣,四子夭折,五子小學畢業做了學徒。

如今,三子雖然扛包累出一身病,卻在城西北貧民區買了房子。

原房主發財了,搬離貧民區,價錢賣得很便宜。

去年聽說那裏要拆遷,如果消息是真的,三子一家還能住進樓房。

五子就更不得了,小學畢業有文化,又自己肯學肯鑽研,已經是印染廠的大師傅,一個月八兩銀子的工資。就連東家都對他客客氣氣,見面先是遞煙,還得尊稱一聲“李把式”。

城內外的地皮愈發緊張,新修建築全是樓房。

李老漢去過小兒子的新房,比拆遷分到的更氣派。就是兒媳脾氣太怪,經常給他氣受,氣得李老漢沒住倆月就回農村。

對此,李老漢也不聲張,逢人就說兒子兒媳孝順,是自己住不慣才搬回來的。

村民都羨慕他有福氣,兒子個個出息孝順,女兒們也都嫁了好人家。

晨光熹微,李老漢扛着鋤頭出門。

已經年過古稀的妻子喊道:“大早晨的,你到哪裏弄活去?”

李老漢回頭說:“稻子就快熟了,我去田裏轉轉。”

妻子沒好氣道:“轉個屁,起碼還有十天才能打穀子。你腿不好,別又摔着了,請正骨大夫可不便宜。”

“摔不着,咱家那田埂,我閉眼都能走完。”李老漢咧嘴直笑,露出幾顆稀疏的牙齒。

妻子立即衝長子房裏喊:“你爹又要出門了,快跟去別讓他摔着。”

長子叫李大同,取名的時候,有人提醒他犯忌諱,說大同是朝廷的國號。但李老漢硬要取這名字,說大同是人人有田耕、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飯喫,這種好詞兒不會犯忌諱,果然官府也沒派人來追究。

李大同睡得迷湖,被叫醒了心情不好,一路滴滴咕咕追上去。

“爹,這大早你扛着鋤頭做啥?”李大同問道。

李老漢說:“昨晚半夜,我聽到有風。稻子就要熟了,可不能被吹倒,不去轉一圈我不安心。”

李大同無語道:“昨晚風小,刮不倒稻子的。”

李老漢怒道:“你曉得個屁,莊稼的事,能全靠猜?老子種田要是馬虎大意,你們兄弟姐妹幾個全得餓死!”

李大同不再說話,打着哈欠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