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78章

作者:王梓钧

即便是業餘石匠,也相對孔武有力,不似普通佃戶那麼好欺負。

因此,黃老爺特別開恩,只要他們進山採石,每人每天給十文工錢,而且提供一頓乾飯、一頓稀飯。

“開飯了,開飯了!”工頭叫喊道。

開飯時間,每天上午十點左右,每天下午四點左右。一天只喫兩頓飯,這在偏遠鄉村是慣例,可不比鉛山那邊喫三頓。

十多個石匠坐在一起,端起飯碗頓時就炸了。

一個叫黃順的石匠吼道:“不是說五天見一次肉嗎?怎全是鹹菜!”

工頭冷笑:“有乾飯喫就不錯了,賤皮子還想喫肉?”

上次在客棧鬧了一回,黃遵德也有些害怕。不是怕佃戶們造反,而是怕佃戶們又鬧事,耽誤趙相公的工期不說,還在趙相公那裏落了面子。

於是,平整石灘的佃戶,每家只出一人做工,其餘家人可以去忙碌春耕。

而進山採石、伐木的工人,不但擁有普通佃戶的待遇,並且每隔五天就能喫一次肉。

命令下達的第一天,大家果然見着肉了,雖然分量非常稀少。

此時正好是第六天,本來該喫肉的,卻連一點油腥也沒,竟然讓他們喫鹹菜!

黃老爺說喫肉就喫肉?

負責後勤伙食的家奴,負責監督的工頭,他們不趁機撈錢的嗎?

層層剋扣,只剩鹹菜。

石匠們一邊喫着糙米飯,一邊啃着鹹菜,臉上全是憤怒。

進山採石是重活,一頓乾的,一頓稀的,還只能啃鹹菜,哪能喫得飽啊?等於每天餓着肚子幹活。

而且,他們都是家裏的壯勞力,缺了他們肯定耽誤春耕。

“幺叔,你聽說了嗎?外地來的趙老爺,每天可不止給十文工錢。”一個石匠低聲說。

幺叔叫黃幺,輩分挺大,其實也就二十多歲。

黃幺是見過世面的,每年被派去縣城押糧,就是把村裏的田賦押送去縣衙。有一年,他還被知縣留下,幫着修了半年的城牆。

就這半年,工錢沒賺到幾個,家中的親爹卻餓死了,親孃爲了節省糧食選擇上吊。

黃幺問道:“趙老爺給的多少工錢?”

那個石匠說:“趙老爺給了一千兩銀子,八百兩買亂石灘,黃老爺負責把河灘平整出來。另外二百里,都是給採石匠和伐木工的工錢,趙老爺買石料、木料的錢另算。”

石匠們頓時驚到了,趙老爺可真有錢啊!

一個石匠說:“咱們採石的,還有那些砍樹的,只工錢就給了二百兩?”

“可不是?”之前那石匠說,“趙老爺當初定的工錢,採石匠一天80文,伐木工一天60文,亂石灘那邊一天50文。現在可好,咱們採石的一天就10文,砍樹的一天5文,亂石灘那邊連工錢都沒有!”

另一個石匠則說:“我也聽人講了,趙老爺沒有催工期,勸黃老爺春耕完了再開工。”

“那黃老爺急什麼?”

“急着拿銀子啊。這貨倉還沒開建呢,趙老爺就拿了一千兩出來。剩下的錢,不得有好幾千兩?”

“狗入的黃扒皮!”

“這趙老爺真是好人,聽說被打傷的佃戶,他連夜去送錢賠禮。他一個外地來的,哪敢欺負咱們本地人?都是黃老爺在使壞!”

“唉,莫說了,這都是命。咱們天生的賤命!”

“……”

飯還沒喫完,工頭又開始催了,腥酥荒茑駠魍煅Y刨。

下午時分,突然一塊石頭滾落,有個石匠避之不及,小腿脛骨給壓斷了。

對於採石場而言,這是很常見的工傷。

工頭不慌不忙,只讓黃幺把傷者背到河邊,等船開過來再送傷者回家。

其餘石匠,繼續做工。

等船的時候,黃幺問道:“李四受傷了,湯藥費怎算?”

工頭反問:“他自己受的傷,自己出湯藥費,關黃老爺什麼事?”

黃幺不再說話,只緊握着拳頭。

……

客棧。

黃遵德連稱呼都變了,憤怒質問道:“趙老弟,你爲何半夜去賠禮,還胡說定好了工錢?”

趙瀚一臉迷糊:“什麼工錢?本公子沒提工錢啊。”

“那你有沒有半夜給佃戶賠禮?”黃遵德問道。

“有啊,”趙瀚解釋說,“我一個外地人,以後還要在黃家鎮做生意,可不能把那些佃戶都得罪了。家父常說,做生意和氣生財,把人打傷了還有甚和氣?今後把貨倉建起來,要是本地人三天兩頭鬧事,我趙家的生意還怎麼做?”

黃遵德勉強信了,痛心疾首道:“你糊塗啊。幾個賤皮子怕甚?敢鬧事就打!”

趙瀚冷笑:“你黃老爺當然敢打,我一個外地人哪敢?把本地百姓得罪狠了,半夜燒光我的貨倉,我怕是哭都不哭出來,甚至都查不出是誰幹的。”

黃遵德無法反駁。

趙瀚又說:“黃兄啊,你沒出遠門做過生意,你不知道這裏頭有多難。我爲啥給你那麼多銀子?不就是想交好本地士紳嗎?你真以爲我是冤大頭敗家子啊?”

“趙老弟說笑了,我又沒坑你銀子,哪來的什麼冤大頭。”黃遵德有些尷尬,接受了這個說法。

趙瀚繼續說道:“我趙家在泉州也有貨倉,就是因爲得罪了泉州地痞,幾萬兩的貨物一把火燒個精光。”

黃遵德聽着都肉疼,幾萬兩的貨被燒沒了。

趙瀚嘆息道:“黃兄你白天打人,小弟我晚上送錢,我這容易嗎?三更半夜的,摟着丫鬟睡覺不好?”

黃遵德疑惑道:“真沒提工錢的事?”

“我提工錢幹嘛?喫飽了撐的。”趙瀚鬱悶道。

黃遵德告辭離開,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又怎麼也想不明白。

就算趙瀚暗中煽動佃戶,那也該有所圖职 �

可趙瀚一千兩銀子都給了,煽動佃戶能圖些什麼?無利可圖啊!

左思右想,黃遵德還是選擇相信,因爲趙瀚沒理由扯什麼工錢。

肯定是佃戶耽誤春耕,心懷怨恨之下,有人故意在造謠!

黃遵德回家之後,立即多派家奴做監工。就連進食,工人都不準坐到一起,必須隔離三步以上開飯。

這銀子,黃遵德一人喫不下。

徵地涉及了三個大戶,都是黃家分出去的族人。那天出動上百家奴,也是三家一起湊數,黃遵德自己只能出六十多個。

黃老爺家裏,算上丫鬟和燒飯婆子,家奴人數也才勉強過百。

……

河灘開工第八天。

怨怒情緒已經達到臨界點,由於工地不準私自交流,可以用道路以目來形容。

而且,亂石灘的工人待遇,變得愈發差勁。

監工多了幾個,剋扣分潤的也變多,每天提供的稀飯猶如清水。工人們根本喫不飽,晚上回到家裏,還得自己煮飯加餐。

“轟!”

一個抬碎石的佃戶,突然暈倒在地。

“怎又暈了?”工頭皺眉道。

另一個監工說:“怕是在偷懶。”

工頭被逗笑了:“偷個屁懶,你每天喫那麼點,天天做重活也得暈。”

幾個監工都在發笑,盼着多累死幾個纔好。

這些佃戶都是家中壯勞力,一旦他們在工地累死,今年肯定交不起租子。

監工們都是黃老爺心腹,可以攛掇主人奪佃,轉給自己的家人耕種。全鎮就那麼點土地,佃戶死得越多,空出來的耕地也就越多。

累暈的佃戶,被抬到旁邊躺了一陣。

剛剛醒來,正打算喝水,就被監工一鞭子抽去:“還在偷懶,快去幹活!“

就是要打,就是要催,累死了最好。

此人佃耕的水田,有一塊的收成還不錯。將這人累死了,今年就等着欠租吧,再趁機攛掇一番,明年肯定被奪佃。

環境險惡,同類死了,可分而食之!

做工的腥送O禄钣嫞娂娕暠O工,卻又不敢動手造反。

“看什麼看?討打!”工頭大喝。

積攢的怒火,又生生壓下,腥酥荒苈耦^幹活。

突然,趙瀚帶着小紅、小翠,慢悠悠往工地走來,身後還跟着兩個客棧夥計。

工頭連忙迎上,點頭哈腰說:“趙相公,您怎來了?”

趙瀚笑道:“我來看看進度。”

工頭拍胸脯說:“趙相公放心,保證幹得快,誰敢不聽話,往死裏抽他!”

監工們紛紛附和。

趙瀚朗聲勸道:“鄉里鄉親的,低頭不見抬頭見,還是不要打人爲好。我是做生意的,講究和氣生財,你們把人打壞了,還有什麼和氣?大家都恨我呢。”

附近許多佃戶都聽到了,覺得趙老爺是個講理的,反而是本鎮黃老爺壞得很。

趙瀚讓兩個客棧夥計,把挑來的木桶放下,大聲喊道:“鄉親們都過來。你們做工辛苦,我準備了一點茶水,算是犒勞諸位。”

工頭也不敢阻攔,連忙奉承道:“趙相公真是仁義。”說着,又朝腥撕鸬溃斑�不快滾過來喫茶!”

佃戶們紛紛圍攏,取碗等着喝茶。

趙瀚面帶和煦微笑,關切慰問:“大家過得還好吧?放心,你們給我做工,保證不讓你們喫虧。”

腥嗣婷嫦嘤U。

突然,一個佃戶跪下痛哭:“趙老爺救命啊!”

第092章 【投名狀】

“我救什麼命?我只是個外地商人。”

趙瀚連忙搖頭拒絕。

佃戶們互相看看,又有一人跪地,接着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趙老爺救命啊!”

“趙老爺行行好,放咱一條生路吧。”

“趙老爺離開黃家鎮,黃老爺就不逼咱們做工了!”

“趙老爺……”

此時此刻,趙老爺都快氣死了!

前後謩澏嗵欤轴j釀了八天怨恨情緒。這些受到壓迫的佃戶,腦子裏想的居然不是反抗,而是請趙瀚撤資離開黃家鎮。

在他們看來,黃老爺兇殘暴虐,趙老爺心地善良。

所以,趙老爺更好說話,虧一千兩也不算什麼。

而黃老爺不好說話,咱們就只能忍了。

一種變相的欺軟怕硬。

趙瀚現在不想弄死黃遵道,反而想把眼前的佃戶給砍了。怒其不爭!

“皮子癢了是不是?”

幸好有可愛的工頭幫忙,這廝一鞭子抽出,呵斥道:“趙老爺心善,親自給你們送茶水來,你們就想着讓趙老爺賠本。一點良心都沒有,忘恩負義的東西。都不準喫茶了,快去幹活!”

監工們紛紛揮鞭,打得那些佃戶抱頭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