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756章

作者:王梓钧

也不怕打仗什麼的,此地雖是俄羅斯邊境,但波斯已經幾十年沒有北上,而其他勢力又不可能攻破要塞。

三支起義軍,已經走了兩支。

剩下的蒙古人也得幹活,不可能一直大軍圍城,只有兩千多騎還留在伏爾加河東岸。

總督雅科夫徹底鬆懈下來,重新開始花天酒地的日子。

阿列克塞就變得難過了,他多希望要塞一直被敵軍包圍,每天都可以勉強喫飽飯。

敵人咋就不繼續圍城呢?

這天,阿列克塞被叫去幹活,他服務的對象是個常備軍軍官。這些常備軍跟他曾祖父一樣,也是沙皇徵召的自由民,現在卻可以把他當奴隸驅使。

軍官家的房頂,被拉辛的小炮砸了個洞,桌椅板凳也被砸壞了。

幾個射擊軍,被叫去無償修理房屋,還要打掃狼藉的屋子。阿列克塞由於幹活比較慢,被軍官抽了幾鞭子,從早幹到晚連飯都沒喫一口。

飢腸轆轆回到家裏,妻子和兒女都指望着他。

他本來擁有四子三女,因飢餓和疾病夭折三個。以前可以去要塞對岸的巴扎(大集市)打工,夫妻兩人的工資,也是勉強能養家的。但巴扎被起義軍洗劫了,許多富人商賈被殺,底層百姓跟着拉辛一起造反北上。

這種情況下,阿列克塞找不到工作,徹底失去了經濟來源。

又過了幾天,全家餓得不行,連桌子就被磨成粉末,同僅剩的一點麪粉做成麪包。阿列克塞到處找人借錢借糧,但他的朋友都是射擊軍,苦哈哈的家裏誰有餘糧啊?

再次回家,妻子正在哭泣,卻是他的小兒子死了,也不知是病死還是餓死的。

夜裏,一個射擊軍朋友來串門,阿列克塞全家正蜷在牀上扛餓。

“葉戈爾,你怎麼來了?”阿列克塞問道。

葉戈爾說:“兩百多射擊軍,全部都家裏斷糧了。我們已經商量好,明天集體去找總督借糧,否則我們全都得餓死,總督老爺也不願看到這種事情發生吧。你去嗎?”

阿列克塞說:“我當然要去,我家裏也沒糧食了。”

翌日,兩百多射擊軍,把總督府給團團圍住。

總督雅科夫的第一反應,是把常備軍調來鎮壓。在得知射擊軍只是來借糧,雅科夫又笑起來:“借給他們一些糧食,可別把牲口給餓死了。”

“老爺真是仁慈。”管家由衷讚美道。

既然是借糧,今後當然得歸還,而且還要算利息。

阿列克塞欠了總督許多糧食,連本帶利該還多少,他早就記不清楚了。他父親也是這樣欠前任總督的錢糧,前任總督非常仁慈,離開的時候沒有計較,只是把他的妹妹帶走抵賬。

可這次總督借得不多,因爲要塞還沒真正安全,隨時可能再度被包圍,總督老爺必須節省糧食用於守城。

阿列克塞帶着小袋麪粉,高高興興回家,發現妻子一邊哭泣,一邊磨剩下的桌子。

他的大女兒也死了!

夫妻倆顧不得背上,加速把桌子磨成粉,混合着麪粉烘烤麪包。

麪粉很少,得省着喫,也不曉得能撐多久。

阿列克塞既希望敵人再來圍城,又希望敵人徹底離開,好恢復商旅可以打工養家。

就這樣捱了幾天,蒙古人終於全撤了。

總督雅科夫把逃進城堡的富商和百姓,全都趕回對岸的城區,勒令他們儘快恢復正常。但沒法正常,這是一座商業城市,拉辛還在上游洗劫,商旅早就被斷絕了。

阿列克謝去城區找工作,根本沒人僱傭他。因爲找工作的太多,若有個洗衣服的活,婦人爲了爭搶能當街打起來。

城區每天都有人餓死,要塞裏的射擊軍,也陸續死了兩個。

射擊軍們再去找總督借糧,但這次借到的糧食更少。

阿列克塞沒辦法,帶着年僅十二歲的次女,先去城區求富人收爲奴僕。跑得快的富人非常有錢,他們跟總督關係好,帶着錢糧躲進城堡,現在回到城區繼續過舒服日子。

阿列克塞的女兒面黃肌瘦,就算送人都沒人要,更別說賣女兒得到一筆錢。

他實在是想不出別的法子,最後跪在富人管家面前哀求,迎來的卻是個大腳底板,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回到家裏,阿列克塞拿出老舊的火繩槍,那是他曾祖父傳下來的古董。雖然已經有上百年曆史,但還真沒開過幾槍,而且平時保養得不錯——家裏最值錢的東西,當然要好好伺候。

阿列克塞拿出火槍,不是想要殺人搶劫,而是打算拿去城區賣掉。

沙俄的許多射擊軍,都是因貧窮而失去武器。

抱着火繩槍,在城區轉悠好幾圈,願意買槍的顧客找不到,卻撞見好幾個賣槍的射擊軍。

“葉戈爾,你也來賣槍啊?”阿列克塞問。

葉戈爾說:“再不賣槍,全家都要餓死了。這幾十年,我死了兩個哥哥、一個妹妹,還死了三個孩子,但一直捨不得把槍賣掉。現在不賣不行,我根本找不到工作。”

阿列克塞嘆息道:“唉,誰讓我們是射擊軍呢。”

葉戈爾無限懷念:“要是尹凡雷帝還在就好了,我常聽爺爺說起,那時的射擊軍多麼風光。有軍餉可以領,口糧也發得足,日子過得就像貴族老爺一樣。”

“我們沒趕上好時候,俄羅斯不可能再有尹凡雷帝了,”阿列克塞說,“如果尹凡雷帝復活,我一定向他效忠,捨棄生命爲他而戰。”

突然,旁邊傳來一個聲音:“沒有尹凡雷帝,我們可以爲自己而戰,爲我們的家人而戰!”

阿列克塞轉身看去,卻是射擊軍的小頭目尼基塔。

葉戈爾問道:“我們怎麼戰鬥?難道去跟韃靼人作戰,去搶韃靼人的糧食嗎?”

尼基塔說道:“我跟哥薩克首領拉辛認識,如果拉辛再多圍城幾天,我肯定串聯射擊軍做內應。拉辛是爲窮人作戰的,他不是反伲俏覀兊男值堋!�

“可拉辛已經帶着哥薩克離開了。”阿列克塞說。

尼基塔說道:“拉辛在韃靼人的部落住了兩年,他跟韃靼人關係很好。我們可以自稱是拉辛的朋友,前去東邊投靠韃靼人。我們手裏有火槍,也是可以作戰的,韃靼人一定願意收留我們。”

阿列克塞驚道:“但韃靼人是異教徒!”

尼基塔說:“異教徒可以給我們飯喫,總督老爺每次借糧只借一點點。他吊着不讓我們餓死,又不讓我們喫飽,更不管我們家人的死活。”

葉戈爾說:“你能保證異教徒真會收留我們?”

尼基塔說道:“可以先派人去聯繫,我是射擊軍的低級軍官,我不能隨意離開太久。你們誰願意幫我走一趟,去跟東邊的韃靼人聯絡?”

葉戈爾有些猶豫。

阿列克塞咬牙說:“我去,但你要照顧好我的家人!”

尼基塔說道:“我家裏還有一點麪包,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我今天不回要塞,就留在城區的大巴扎,”阿列克塞說,“等天黑了,我就去悄悄去東邊找韃靼人。”

第1014章 【關窗戶】

阿列克塞有夜盲症,晚上根本看不清東西。

他從城區的大巴扎往河邊走,悄悄遊過伏爾加河,繞着要塞很遠往前走。

黑夜裏不需要眼睛,反正朝東邊跑就是,那裏全是胡爾扈特部的地盤。歷史上,土爾扈特部東歸的時候,連伏爾加河西岸都被他們佔了,沙俄的要塞和城市被土爾扈特部草場圍在中間。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阿列克塞累得氣喘吁吁,營養不良的身體已經難以支撐。

他完全看不清周遭啥情況,只能扯開嗓子大喊:“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啊?”

邊喊邊走,終於有牧民聽到,從帳篷裏衝出來就把他抓住。

雙方無法交流,普通牧民不會說俄國話。

第二天上午,阿列克塞被押去見首領,部落首領又把他帶去見國王。

謝淵本打算順道訪問希瓦汗國,還未啓程就聽說有俄國人投奔。簡單瞭解情況,謝淵問道:“城堡裏的射擊軍爲什麼想投靠過來?”

阿列克塞說:“我們快餓死了,這半個多月,我已經餓死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謝淵疑惑道:“城堡裏缺糧嗎?”

阿列克塞回答:“總督老爺不缺糧,但我們射擊軍缺糧。”

謝淵聽得更迷惑:“你們不是軍人嗎?總督不發糧餉的?”

阿列克塞說道:“我們是射擊軍,生下來就是。我爸爸是,我也是,我兒子還是。遇到打仗,我們就拿起武器。不打仗的時候,我們就找工作養家,還要應付老爺們的差事。前些時候,城市被洗劫了,現在我們找不到工作。”

謝淵恍然大悟,眼前此人是沙俄軍戶啊。

“像你這樣的,還有多少人?”謝淵問道。

阿列克塞說:“有兩百多個。”

謝淵又問:“平時都住在城堡裏。”

阿列克塞點頭:“都住城堡裏。”

謝淵再問:“都有火槍嗎?彈藥有多少?”

阿列克塞說道:“有的已經沒有火槍了。彈藥也不多,我們平時沒有彈藥,是前段時間守城時發下來的。”

“其他守軍有多少人?”謝淵繼續問。

阿列克塞說:“邊防軍有三百個,還有總督老爺的扈從二十多個。這些當兵的,跟我們不一樣,他們可以喫飽飯。”

謝淵轉身用蒙古話說:“國王殿下,你建國得有都城啊,我看這阿斯特拉罕就適合做都城。”

書庫爾岱青聽得心動,但又遲疑道:“這人會不會是詐降?”

“那就看你敢不敢賭了。”謝淵說道。

阿玉奇說:“爺爺,可以賭一把。”

阿斯特拉罕不僅是要塞,其河對岸的城區,更是裏海岸邊的貿易中心。佔領這裏,沙俄與波斯的貿易就得斷絕,想做生意必須給土爾扈特國老實交稅。

如此重要的城市,沙俄不會善罷甘休,極有可能調集數萬大軍,甚至是十多萬大軍前來攻打。

機遇與危險並存,就看土爾扈特人能否扛得住。

書庫爾岱青依舊在猶豫,他實話實說道:“我們已經對付的俄國人,撐死了能有幾百上千軍隊。如果佔領了城市,就要面對無休無止的進攻,沙皇要是派來一二十萬大軍,我們怎麼可能守得住?”

謝淵冷笑:“到了嘴邊的肉都不喫,自己草場旁邊的城市都不敢佔,那你們還留在這裏作甚?趁早率部東歸算了,否則河邊的俄國人會越來越多,幾十年後你們連草場都保不住。”

這話說到根子上了,此時不佔據城堡,今後就永遠也別想。

就像另一個時空,土爾扈特部的草場,遍及伏爾加河下游兩岸。可沙俄城堡卻屹立在河邊,就像在蒙古人心臟紮下顆釘子,蒙古人只能臣服於沙皇,並要面臨無休無止的兵役。

沙皇也不向他們收稅,但隔三差五徵兵。有時一兩千,有時三五千,把蒙古人拉去打仗,傷亡率一般在20%左右。

打贏了撈不到好處,打輸了就損失慘重,打得胡爾扈特部人口不斷下降。

“我給你出個主意,”謝淵說道,“佔領城堡和城市以後,你得嘗試着接納別的民族。管他東正教還是綠教,你允許他們信仰自由。不管沙俄徵多少稅,你都稍微減一點。讓所有人都知道,做你的臣民,比做沙皇的臣民更划算。”

要塞對岸的城區,集市叫做大巴扎,聽名字就知道信什麼教。

胡爾扈特國必須實行宗教自由,才能統合東正教、綠教和佛教民小7駝t的話,不用沙俄打來,他們自己就要內亂。

書庫爾岱青對宗教自由不牴觸,否則就不會跟頓河哥薩克攪在一起,他點頭說:“只能這樣了。”

在擊敗俄國遠征大軍之前,必須宗教自由,各族必須一致對外。

謝淵說道:“你們的外交形式還不錯,西邊的頓河哥薩克是盟友,北邊的巴什基爾人也跟你們交好,東邊的小玉茲又是一盤散沙。對了,東南邊的希瓦汗國,跟你們的關係如何?”

書庫爾岱青說:“沒什麼來往,還隔着一塊小玉茲地盤呢。”

“我打算去希瓦汗國一趟,幫你們建立盟友關係。”謝淵說道。

……

阿列克塞喫得肚子滾圓,他還藏了些喫的在懷裏,打算拿回家也讓妻兒享受。

他等到晚上悄悄摸回河邊,然後藏在堡壘附近,第二天半上午才冒出來。回家之後,也不急着傳達消息,而是把喫的拿出來給妻兒。

看着狼吞虎嚥的家人,阿列克塞安慰說:“以後都不會捱餓了,我已經想到了好辦法。”

妻子問他食物是從哪兒來的,阿列克塞閉口不言,只說以後不會餓肚子。

下午,阿列克塞找到尼基塔:“東邊的韃靼人,已經被契丹皇帝冊封爲國王,獲得了契丹皇帝的支持。他們打算佔領城堡,在這裏建立都城。如果射擊軍能打開城門,都可以獲得城外一塊土地。願意留下來當兵的,韃靼可汗也會收留,並且可以領到軍餉。”

“可汗會讓我們改信佛教嗎?”尼基塔問。

阿列克塞說:“不會,我們可以繼續信東正教,城裏的突厥人也可以繼續信綠教。可汗還說,允許斯拉夫人自籌經費,繼續建造那座聖三一大教堂。”

聖三一大教堂,已經建了幾十年。

由於缺少經費和工匠,到目前連主體框架都還沒完工。

尼基塔皺眉思索,他打算帶着射擊軍投靠蒙古,卻沒想過幫蒙古人把城堡佔下來。一旦佔領城堡,就等於捅了馬蜂窩,沙皇將不惜一切代價奪回來。

阿列克塞繼續說:“可汗還說,他建立的土爾扈特國,是一個屬於窮苦人的國家。他會給窮人減稅,大家都比以前過得好。”

“幹了!”尼基塔勐拍大腿。

雙方約好時間,在黎明時分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