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除了他們兩個，另有四位船員，其中兩個做過農兵，一個是經驗豐富的水手，還有一個是精通西班牙語的翻譯。
剩下的隊員皆臨時僱用，六個是墨西哥商人的夥計，還有十多個是定居美洲的日本鏢師。
李銓的貿易船隊，不準前往阿卡普爾科港，那裏是西班牙船隊的專屬貿易地。因此探險隊只能乘坐墨西哥商船南下，一路來到危地馬拉地區，這裏也是新西班牙總督的轄區，但設有二級總督專管中美洲。
一行人首先拜訪總督，送上精美的禮品，總督非常高興，派了兩個嚮導給他們帶路。
“砰砰砰！”
危地馬拉的熱帶雨林中，傳出好幾聲槍響，一頭美洲豹應聲倒下，旁邊還躺着只被它咬死的鱷龜。
確定沒有了危險，程景明快步衝過去，繞着美洲豹的身體轉悠。
“這東西似豹非豹，又似虎非虎，究竟是什麼玩意兒？”程景明一陣嘀咕。
隊長王璉說：“管他是虎是豹，反正是猛獸。”
命人抬着美洲豹和鱷龜的屍體前進，半下午的時候，選了一處地方紮營。又把驅趕蚊蟲的植物點燃，打來淡水開始燒煮。
熱帶雨林的天氣，極爲糟糕，毒蛇猛獸也層出不窮。
若非有總督派來兩個嚮導，探險隊估計都已經出現減員了，許多本地的基本常識他們都不知道。
程景明把美洲豹的圖像畫好，又找嚮導打聽這種畜生的習性，最後寫下文字註解：
“東番豹（或東番虎），其紋似豹，其形似虎……”
探險隊沒有帶秤，只帶了皮尺，因此數據也只記載動物尺寸。
記錄完美洲豹，程景明又記錄鱷龜：“霸龜，體大，性兇，形似霸下，因之而名……”
緊接着，程景明又整理今天採集的植物，還把葉片、藤蔓製作爲標本。
“不要碰！”
總督派來的嚮導大喊，兩個中國隊員連忙後退，他們前方葉片上有隻顏色豔麗的紅蛙。
程景明帶着翻譯跑過去，問道：“這是什麼蛙？”
嚮導解釋：“毒鏢蛙，能輕鬆把人毒死，土著喜歡把毒液塗抹在箭鏢上。”
“能幫我抓住嗎？”程景明問。
嚮導拎起棍子，繞到測方向，一棍子把箭毒蛙打落，然後用棍子按在蛙背上。
程景明貼近了觀看，又用皮尺測量體長。
“轟隆隆！”
雷聲響起，又要下雨了。
好在有油布敞篷，而且帳篷不能搭在地面，都是選取安全的樹杈休息。
一場雨下到第二天早晨，四周到處溼漉漉的，又煩悶燥熱難受至極。
程景明聞了聞腋下，整個人都已經餿了。不過他挺喜歡這種日子，雖然危險重重，而且生活艱苦，卻比在蘇州有意思得多。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吟詩唱曲，妻妾成羣，這種無聊日子他早就已經厭煩。
又過兩日，終於找到瑪雅部落。
這些瑪雅人非常警惕，就西班牙殖民者乾的破事，沒當場開瓢打起來都算好的。
嚮導沒有出面，一個商人派來的夥計，前去跟瑪雅土著接洽。此人應該跟這個部落接觸過，購買皮毛之類的，有他牽線倒是能避免衝突。
探險隊長王璉招呼手下，送過去一包食鹽，雙方很快達成交易。
瑪雅土著帶他們去看橡膠樹，還當場示範如何割橡膠。
程景明發現橡膠樹正在開花，便向瑪雅人打聽情況。卻是一年要開三次花，如今正是第三次花期，還要再等個把月才能果實成熟。
王璉當即決定在這裏等着，弄一些成熟果實回去，或許可以拿回中國播種。
當然，也會挖一些小樹苗，用木桶栽植隨船咦摺�
在等待果實成熟期間，探險隊就在部落住下，再支付給土著一些報酬便是。
只要不下雨，他們就往周邊探索，記錄各種各樣的動植物。
“那是什麼？”程景明看着前方的巨大金字塔。
嚮導回答：“那是瑪雅人的神廟。”
這座瑪雅金字塔早已廢棄，破爛不堪，甚至東北角的石塊都倒下來，四周長滿了灌木和雜草。
一羣日本鏢師，提着棍子開路，打草驚退前方的蛇蟲鼠蟻。
程景明跟在日本鏢師後面，來到金字塔的階梯下。他看到許多奇怪雕刻，有些甚至類似中國的饕餮紋。或者說，不是類似，而是跟饕餮紋一模一樣！
難道這裏的土著，真來自上古華夏？
程景明圍着金字塔繼續轉悠，又拾級而上，一直走到金字塔頂端。可惜再無重大發現，這裏只有饕餮紋，沒有出現夔龍紋、龍鳳紋、竊曲紋之類。
或許，只是巧合吧。
程景明直接在這裏紮營住下，先從各個角度，繪製金字塔的整體外觀。
接着繪製各處細節，他甚至還發現了雕像。
那些雕像非常古怪，人類穿着臃腫的衣服，腦袋上還套着個罩子。在炎熱的熱帶雨林裏，如此服裝風格，明顯不符合常理。
如果趙瀚在這裏，肯定會脫口而出：“臥槽，宇航員？”
除了這些玩意兒，程景明沒發現什麼，值錢的早被西班牙人拿走了。
他還發現一些圖案符號，由於常年訂閱《翰林學報》，程景明對甲骨文有一些認知，他下意識感覺這些圖案就是原始文字。
說是文字，有些抬舉了，只能說象形文字雛形。
比如某個圖案，畫的是動物腦袋，而且明顯可以看出是美洲豹。
還有畫人腦袋的，還附帶各種飾品，也不知道泛指人類，還是專指酋長或神靈。
“這是長命鎖？”
程景明蹲在一個圖案前看了半天，樣子就像是小孩戴的長命鎖。可在長命鎖的中間空白處，又畫了斜向排列的三個句號。
這個圖案，在金字塔出現好幾次，明顯代表着什麼重要意義。
嗯，後世的瑪雅文字學家，把這種長命鎖圖案理解爲“月亮”。
還有更抽象的圖案，比如雪佛蘭車標，外面套一個長方形。這應該屬於更高級的文字，鬼知道它代表什麼意思。
程景明搜腸刮肚也無法解讀，便全部臨摹下來，拿回去扔給翰林院的學者們研究。
第986章 【印加皇族遺脈】
程景明在熱帶雨林逗留兩個多月，一直到隨身攜帶的紙張，全都寫上文字、畫上圖畫，這才帶着橡膠樹苗和果實離開。
想要返回中國，得等明年貿易船隊過來。
也不急着回墨西哥，先去格拉西亞斯住一陣，瞭解更多中美洲的風土人情。
格拉西亞斯，這座城市是中美洲的統治中心，位於後世的洪都拉斯國境內。人們往往稱呼長官爲總督，中文翻譯也有提督，但真正的名字叫“危地馬拉軍事轄區總司令”，直接聽命於新西班牙總督（首府在墨西哥城）。
來時已經拜會過一次，總督（總司令）還給他們配了兩個嚮導。這次是回去感謝的，歸還向導的同時，約好明年再來拜會，承諾給總督帶來一些雲濉�
雲暹@玩意兒，產量本來就低，在歐洲和美洲，很多時候有錢都買不到。
聽說明年能夠獲贈雲澹偠阶兊酶訜崆椋羲麄冊诔茄Y多住會兒，按專門安排了奴僕和侍女。
侍女，是可以上牀那種，探險隊裏的中國人全都有份。
一頓翻雲覆雨，勉強學會西班牙語的程景明，摟着侍女問：“你叫什麼名字？”
“艾琳。”侍女回答。
程景明問道：“看你的樣子，不像是歐洲人，也不像本地土著。你是混血兒嗎？”
“是的，我是梅斯蒂索。”艾琳說道。
梅斯蒂索人，又譯麥士蒂索、馬斯提佐，特指歐洲人與美洲土著的混血後代。類似東南亞的“娘惹”，特指中國人與東南亞土著的混血後裔。
程景明一番瞭解，又問：“這裏的梅斯蒂索多嗎？”
艾琳說道：“很多。”
拉美地區的人口構成，從多到少如下：美洲土著、歐土混血、土生白人、黑人奴隸、歐洲殖民者、亞洲移民。
而社會地位，從高到低如下：歐洲殖民者、土生白人、歐土混血、亞洲移民、美洲土著、黑人奴隸。
當然，社會地位並沒有定死，就連黑人都能贖身經商。
這種黑人是極個別的，首先必須要自己聰明能幹，還得遇到心地善良的主人。他們通過長期勞作，積累到足夠多的贖身錢，獲得自由身之後，以僱傭形式爲原主人服務。漸漸的積累家產，一兩代人之後，黑人商賈就出現了。
他們大多是掮客、工匠、小商人、勞務中介（黑奴分銷）、短距離貨呱獭@種黑人即便有錢，也會備受歧視，而且不準獲得土地，但他們的社會地位，確實高於印第安土著，甚至高於許多歐土混血。
艾琳說：“我的母親是土著奴隸，我的父親不知道是誰。我從小就是種植園奴隸，被主人賣給總督做侍女。”
這是個拉丁裔混血美女，身材高挑纖細，放幾百年後能去參加選美大賽。可惜太瘦了，不符合當下的歐洲審美，也因爲太高，不符合當下的中國審美。她若是再矮些，配合纖細身材，在中國文人眼裏就楚楚可人了。
程景明非常好奇，問道：“伱把自己當哪國哪族的人？”
艾琳回答：“我是梅斯蒂索。”
程景明瞬間無語。
作爲歐土混血的統稱，梅斯蒂索人明顯帶有歧視。無數的混血兒，被強加上如此稱謂，甚至被劃定爲一個新種族。
他們不知道自己屬於哪一國，只知道自己是梅斯蒂索人。
在城內逗留數日，突然有客人來拜訪。
來者也是個歐土混血，但明顯社會地位更高，穿着考究，舉止優雅，一看就又有文化又有錢。
“我叫卡洛斯·印卡·加西拉索·德拉維加。”此人脫帽行禮，左手還握着一本書。
探險隊長王璉，跟此人交流幾句，得知是一個文人，便扔給程景明來接待。
卡洛斯繼續自我介紹：“我的祖父，是偉大的作家印卡。”
印卡，就是印加。
中文翻譯時，刻意把印卡與印加區分，純粹是因爲那位作家太牛逼。
印卡·加西拉索·德拉維加，拉美文學的開山鼻祖。他的作品，是拉美獨立邉宇I袖們的必讀書籍，也是拉美獨立邉拥睦碚搧碓矗踔翆φ麄�拉美民族有着不可取代的凝聚作用。同時，伏爾泰、孟德斯鳩等人，在思想上也受到印卡的巨大影響。歐洲的自由主義風潮，理論來源就出自印卡的作品。
印卡也是歐土混血，一半西班牙殖民者血統，一半印加帝國皇室血統。
印卡在代表作《王室評論》的扉頁寫道：“謹以此書，獻給偉大和極其富饒的祕魯帝國各王國和各省份的印第安人、印歐混血人和土生白人——你們的兄弟、同胞和同鄉印卡人加西拉索。”
他寫下這段話的時候，印加帝國才解體幾十年，甚至連黑人奴隸都找不到幾個。
這一句話，後來成爲拉美獨立邉拥闹笇枷搿Ｒ簿褪钦f，印第安人、印歐混血、土生白人，這三種人都是同胞兄弟，歐洲殖民者纔是大壞蛋，必須把歐洲殖民者趕走！
當然，印卡的本意肯定並非如此，他思想上傾向於西班牙，還參與鎮壓過土著暴亂。可又承載着印加帝國的皇室血脈，他對印加的歷史文化，對印加這片土地有着深厚感情。
《王室評論》這本書當中，有很多內容在抨擊殖民暴行，呼籲歐洲各界，特別是呼籲西班牙國王，應該正視拉美人民的苦難，改善拉美人民的生活狀況。
這本書，二三十年前就風靡歐洲。看不慣西班牙的國家，紛紛支持其傳播。那些想出海淘金的冒險者，也把這本書當成科普讀物。但真正的火爆，還要再等上百年，這本書陸續出現多種解讀，思想解放者、獨立邉诱邔⑺斪隼碚撐淦鳌�
“閣下是祕魯人，爲何來這裏？”程景明問。
卡洛斯說道：“我的祖父印卡，高貴的印加帝國王室，因爲惹怒西班牙國王而遭流放。我的父親和叔父們，雖然沒有被流放，但家產被殖民者侵吞。他們分得的財產，只有500本《王室評論》，隨後就流落各地。我是在這裏出生的，現在的職務是總督府書記官。”
《王室評論》由印卡在西班牙自費出版，幾乎半賣半送，即便這樣都無人問津，只能帶着剩下的500本書回到祕魯。沒想到，他被流放身死之後，作品突然在歐洲風靡。
卡洛斯遞上一本老舊的《王室評論》：“尊敬的中國先生，這本書在美洲不受歡迎，但我希望你能將它帶回中國。讓更多人讀到它，讓更多人知道殖民暴行，讓更多人瞭解印加帝國悠久燦爛的歷史文化，這是我祖父的畢生心願。”
“榮幸之至。”程景明欣然收下。
卡洛斯開始喋喋不休：“尊敬的中國先生，西班牙強盜搶走了印加人的土地，摧毀了我們的文明，還說印加人都是矇昧不開化的野蠻人。這是不正確的，是極度錯誤的，希望你不要相信。我們有自己的文字，我們有自己的歷法，我們創造出了燦爛的成就……”
這貨估計憋了一肚子話，平時又找不到人說，遇到中國人立即說個不停。
中美洲這邊，暫時沒有亞洲移民，卡洛斯絮叨半天，突然問：“尊敬的中國先生，你們中國人，我們印加人，似乎是同一個種族。我們彼此的頭髮、膚色、相貌都是一樣的，這跟歐洲人完全不同。你們剛剛進城的時候，我就非常驚訝。中國人和印加人，會不會有着共同的祖先呢？”
程景明又看了卡洛斯一眼，這位老兄，明顯有歐洲人特徵，哪來的長得很像？
只能說，卡洛斯在心靈歸屬上，認爲自己是一個印加人。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印加人，他身上流淌着印加王室血脈！
程景明使用官方說辭回答：“數千年前，中國有個殷商王朝。殷商王朝被擊敗後，傳說王族帶着子民，坐船出海一直往東。在中國坐船往東，便是現在的美洲。或許，你們是中國殷商王朝的皇室後裔。”
“真有這種傳說嗎？”卡洛斯欣喜道。
這位老兄，迫切想尋求認同感。但印加人已經被征服，他不知道哪裏纔是出路，一見到跟印加人相貌相似的中國人，就跟乞丐見到富貴親戚一般。
程景明突然有個想法，問道：“閣下若是好奇，可以跟我去中國，那裏都是這樣長相的人。你也可以學說中國話，學寫中國字，或許你能從中國古代書籍當中，找到印加人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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