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費映珙好奇道:“你千里迢迢從鉛山而來,弄到銀錢又不跟我一路。你究竟想做甚?”
趙瀚咧嘴笑道:“我說要造反,你會信嗎?”
“呃……”
費映珙頓時語塞,橫看豎看,趙瀚不似作僞,頓時哭笑不得:“你可真有志氣,老子都沒想過要造反。”
趙瀚指着羣山說:“你在山裏,我在山外,可以互相照應。你若想下山劫掠,儘管去那永新縣,別到我這邊來搶。”
“我倒要看看,你造反幾時能成功。”費映珙笑着說。
趙瀚好笑道:“你殺了太監,難道不算造反?”
費映珙猛拍腦袋:“我倒把這茬給忘了,我他孃的現在也算是反佟P邪桑际欠促,互相照應,我在山裏,你在山外。”
“勞煩操船的兄弟,前面靠岸!”趙瀚高喊道。
費映珙說:“提醒你一句,前面叫黃家村,也叫黃家鎮,全鎮有一半人姓黃,先祖是唐代的節度使。”
好嘛,又是一個可以追溯到唐朝的大族。
幾百年之後,這裏有個功閣水電站。
而此時,沒有水電站,也沒有大壩和水庫,耕地面積比後世要多得多。
黃家鎮有一個小碼頭,專爲前往湖廣的商船提供服務,特產都是一些農產品和手工藝品。
趙瀚跟張鐵牛合力抬銀子,3000兩,足足80斤重,按明斤算就是95斤。
接着又抬銅錢,這玩意兒更多,足足兩個大箱子。
來到河邊一家小客棧,店夥計熱情迎接道:“四位是住店嗎?”
趙瀚說道:“長住,收了幾箱貨,等掌櫃的來裝。”
“那快裏邊請。”店夥計更加高興。
選了兩間上房,趙瀚和龐春來住一間,張鐵牛和陳茂生住一間。
下榻之後,立即開會。
趙瀚盤腿坐在牀上,開門見山道:“俗話說,無規矩不成方圓,咱們先把規矩定下來。先確立一個組織,我也懶得想名字,還是叫大同會吧,取天下大同之意。誰有意見?”
張鐵牛看看陳茂生,陳茂生又看向龐春來,龐春來選擇閉目養神。
“既然都沒意見,那就定下來了,”趙瀚繼續說道,“這些銀錢,不是我的,也不是你們的,而是咱們大同會的。此次行動,論功行賞,茂生你負責記賬,鐵牛你負責看管銀錢,龐先生負責每月查賬。”
陳茂生忍不住問:“趙先生,咱們就在這裏不走了嗎?”
趙瀚笑着解釋:“暫時不用走,先打聽消息,摸清村鎮情況,再尋機組建農會。”
“農會是甚東西?”張鐵牛問道。
趙瀚解釋說:“鐵腳會是腳伕的會社,農會就是農民的會社。咱們幫農民說話撐腰,然後再組建農兵,逼迫地主減租減息,逼着地主給農民永佃權。若有哪個地主不聽話,那他就是黑心地主,便殺了這個族長,將其土地分給族內子弟,逼着這個家族分家析產!不是一半人姓黃嗎?我就看有多少人想分家的。”
龐春來突然睜眼,點頭讚許:“這個法子好,也不搶他們的產業,就是逼着他們分家。家族越大,宗支旁系就越多,族內子弟就都是咱們的人了。”
趙瀚說道:“看這裏有沒有私塾,先生可以去應聘塾師。”
“老本行了,應該無礙。”龐春來笑道。
“那我呢?”張鐵牛問道。
趙瀚說道:“你就守着銀子,好幾千兩,換成別人我不放心。”
張鐵牛感覺自己受到信任,頓時喜道:“包在我身上,別說三千兩,便是三萬兩,我鐵牛都絕對不會卷銀子跑了。”
“我……我去唱戲嗎?”陳茂生捂着額頭傷疤,有些自卑道,“可我破相了,唱不成戲。”
趙瀚安慰道:“戴一頂大帽,便看不出來了。你也不用唱戲,每天就跟着我,多看多學,我教你一些東西。”
“那好,我聽趙先生的。”陳茂生連連點頭。
趙瀚感覺心好累啊,輾轉千里換地方,人生地不熟,身邊又只有三人可用,三人當中還只有龐春來讓他省心。
這造反難度,也不知是什麼級別。
該死的何師爺,老子本來是想在鉛山起事的!
當晚,張鐵牛留在客房看管銀錢,趙瀚、龐春來、陳茂生下樓喫飯。
酒菜端上來,趙瀚招呼店夥計別走:“這位兄弟,打聽個事兒。”
店夥計道:“客官儘管問。”
趙瀚隨口胡扯道:“我老家是吉水的,以前在南贛做生意。南贛那邊農民鬧事,生意不好做了,就想走湖廣這條商道。家人派我來打前站,想在這裏設一個轉哓泜},這買地建倉該找誰商量?”
“那你可問對人了,我都知道啊。”店夥計說到這裏就閉嘴。
趙瀚拍出幾枚銅錢:“事成之後,還有你的好處。”
“客官豪氣,”店夥計喜滋滋收下銀子,“咱這黃家鎮,以前叫黃家村,鎮外有個黃家大祠堂,祠堂旁邊有黃家祖宅。但凡大事,都是祖宅裏那位黃老爺說了算。你建貨倉肯定不能離河太遠,河邊的好地,那都是黃老爺的。河灘有些碎石地,種不起來莊稼,一直都沒人要。既然沒人要,那就是黃老爺的。你給黃老爺一筆錢,他就把碎石灘地賣給你建貨倉了。”
“原來如此,多謝兄弟指點,”趙瀚抱拳道,“請問兄弟貴姓?”
店夥計笑道:“免貴,我也姓黃,叫黃大亮。我娘生我的時候,捱了一晚上,天色大亮了才生下來。”
趙瀚恭維道:“既然是黃家鎮,黃氏必定是大族,原來黃兄也是大族子弟。失敬,失敬。”
黃大亮嘆息道:“都是一個祖宗,我可沒那福分。祖宅的人說,咱老祖宗是唐朝姓黃的節度使,可我長這麼大連族譜都沒見過。見了也不認識,我就會寫自己的名字,只認得水牌上的菜名。”
趙瀚繼續問道:“黃兄弟從家族分出來很久了?”
“不曉得,”黃大亮說,“反正從我爺爺的爺爺那輩兒,就在耕那幾畝薄田。後來薄田也沒了,只能給人做佃戶,家裏爲了讓我到客棧做夥計,還借錢給地主送了一隻雞呢。”
趙瀚不忿道:“都是同宗同姓,怎這般欺負人,應該互相幫襯纔對。”
黃大亮笑道:“這世道,誰幫襯誰啊,能不餓死就算老天爺開眼了。”
趙瀚又問道:“這附近就沒有別的大族?”
黃大亮朝身後一指:“西北邊有姓李的,前幾代祖墳冒青煙,居然出了個進士。李家那就起來了,佔的地也越來越多……”
“夥計,我的菜怎麼還沒上?”
突然,有食客拍桌子。
“誒,來了!”黃大亮應了一聲,說道,“客官,我不跟你聊了,還要趕去上菜。”
趙瀚舉起酒杯,咂嘴道:“黃老爺?別來個黃四郎就好。”
銀子算錯,更正一下
銀子算錯了,按計算器的時候不曉得咋就多乘了個二,主角和費映珙各分到1500兩。
第086章 【願者上鉤】
崇禎六年,春。
流龠M入北直隸,參將楊遇春中伏而死,趙州、西山、順德、真定諸地陷落。
又流竄至邢臺摩天嶺下,稍作恢復,前往武安,擊敗左良玉。守備曹鳴、主簿吳應科等,皆戰死。
農民軍肆虐河北,京師爲之震動。
於此同時,官軍圍困登州水城,孔有德、耿仲明逃遁。
大明開國以來第一位武狀元王來聘,就是崇禎罷免大量兵部官員,下令重考而取中的那位。武科殿試結束之後,王來聘實授山東副總兵,對崇禎皇帝感激涕零,每遇戰事必身先士卒,在圍攻孔有德時力戰而死。
山東遂平。
連番戰事,朝廷又沒銀子了,勒令各省趕緊把鹽課銀送來,一共積欠了三百二十多萬兩。
另外還有金花銀,也趕緊交上來,這項命令導致江南諸府農民生活日艱。因爲需要繳納金花銀的官田,早就被勳貴、士紳、豪強霸佔,朝廷一旦逼迫,等於佃農必須重複交租兩次。
天下局勢,愈發混亂。
……
趙瀚翻出從鉛山帶來的絲綢衣服,手持摺扇前往黃氏祖宅。
計劃臨時更改。
趙瀚喬裝爲吉水富商之子,龐春來是他帶來的賬房先生,陳茂生是他身邊的小廝,張鐵牛則扮演隨身護衛。
“趙先生……公子,”陳茂生摸着帽檐,“我額頭的傷疤,真看不出來嗎?”
趙瀚有點不耐煩,說道:“真看不出,你別去摸了。”
張鐵牛依舊守在客棧,趙瀚只帶龐春來、陳茂生出門。
黃家鎮的規模非常小,同樣僅有一條街道。出了鎮子,一路詢問,沒走片刻,就能遙望黃家祖宅。
“今年又春旱了。”
趙瀚掃視周圍農田,這話是說給龐春來聽的,老夫子的視力只能看近物。
龐春來只能嘆息:“國之將亡,天災頻現。”
真的很扯淡,連續好幾年,江西都是春旱、夏洪、冬雪輪番來。唯一能夠慶幸的,是一直沒有釀成大災,旱澇災害持續一陣便適可而止。
趙瀚望着路邊那條水渠,突然忍不住笑起來。
水渠沿途都有人看守,在河邊用水車提進來,流淌進一些固定的水田——應該都是黃老爺的田。
至於別家的田地,就算離水渠再近,也必須繞遠路去河邊挑水。
趙瀚看到許多農夫,成羣結隊前往河邊,一擔一擔把水挑回來,從早挑到晚也灌溉不了幾畝。
“嚯,這宗祠真漂亮。”
趙瀚經過黃氏宗祠時,陰陽怪氣的讚歎一聲。
主要是附近的農民太窮了,附近的民居也太破爛了,使得黃氏宗祠鶴立雞羣。
斗拱飛檐,雕樑畫棟,門口還有石獅、石龜。雖然跟費家宗祠相比,就如土財主遇到大富商,但它矗立在此地是那麼的礙眼。
過了宗祠約數十步,便是黃家祖宅所在。
趙瀚早就打聽過了,黃家只在正德朝出過進士,之後連舉人都沒有一個。而且,黃家本身也是不經商的,只把一些農產品和手工品,賣給途經此鎮的外地客商。
沒有額外收入,只靠盤剝鄉里,竟能維持這麼闊氣的祖宅!
“砰砰砰!”
門子開啓大門,見他們是生面孔,不由問道:“各位找誰?”
趙瀚只是搖動摺扇,一副翩翩世家子的模樣。
龐春來捋着鬍鬚,都不正眼看人。
只有陳茂生上前一步,單手遞出名帖,態度倨傲道:“我家公子是吉水秀才趙言,字子曰,要見黃老爺。你趕快去通報,慢了你可擔待不起。”
這三位派頭十足,一看就是大地方來的,門子不由自慚形穢,連忙拿了名帖跑去通報。
趙瀚暗中豎起大拇指,誇獎陳茂生演技精湛。
不多時,門子又跑出來,點頭哈腰道:“三位貴客,我家老爺有請。”
“看賞!”趙瀚跨步而入。
陳茂生從褡褳裏,取出一串銅錢,順手甩給門子。
這玩意兒多的是,量大管飽。
門子雙手接過賞錢,粗略估計,至少兩三百文。頓時心花怒放,變得更加熱情,把三人當成大城市來的豪客。
趙瀚被帶入候客廳,很快有茶茗奉上。
“呸!”
趙瀚端起喝了一口,猛地全部吐出,不屑道:“這什麼劣茶,也是給人喝的?”
龐春來連忙勸阻:“公子,這是在別人家裏,就算茶水再不好,也該給主人幾分面子。”
“行吧,行吧,便給他面子。”趙瀚把茶碗放下,再也不端起來。
奉茶的丫鬟,端着托盤離開,快步跑去見黃老爺。
一番訴說,黃老爺心生怒火,感覺自己被羞辱了。可又有些自卑,他在村鎮住了大半輩子,還真的不配給豪商們提鞋。
黃老爺不敢再怠慢,快步來到廳堂,抱拳笑道:“鄙人黃遵道,字持正。哈哈,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趙瀚也起身拱手,用倨傲的語氣說謙虛話:“哪裏哪裏,在下初來乍到,一切還要仰仗黃老爺。”
“不敢稱老爺,閣下喚我一聲員外便是,”黃遵道問道,“還沒請教閣下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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