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697章

作者:王梓钧

同樣負責監視宅邸的廉政官,名叫梁振光“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發現陳氏父子死亡,當時裏面亂起來了。有一半的兄弟衝進去查看情況,那人極有可能趁亂翻牆走了!’“搜查各處圍牆”曹本淑道。

足足搜了50多分鐘,終於在一處圍牆,發現了攀爬痕跡。雪白的粉牆上,有幾個腳印子,但腳印並不完整。

而且,前兩天下了一場雨,腳印已經顯得很淡了。

梁振光思維模擬着當時的情況∶“這人從花壇那邊助跑,腳踩牆面躍上去,用手扒住了牆頂,再腳蹬手扒翻上圍牆。如此高的圍牆,必然身手敏捷,年齡不會太大。“咦!”

又有一個廉政官,在圍牆下發現小片布料,應該是衣服掛到牆頂的磚角扯碎的。曹本淑拿着布片問海棠和轎伕“那人穿的是布衣”“不是。”轎伕搖頭。

海棠則回答得更加肯定“他穿的是湖絲道袍。”

蔡岡說“這人在宅子裏換衣服了,估計是偷摸進哪個傭人房裏,用湖絲道袍換了一身棉布衣服。然後裝作傭人,趁亂來到這裏翻牆。”“查”

陳氏父子不知收斂,不但馬車豪華,家裏的傭人也多,而且大部分是在本地僱傭的。這些傭人都被禁足了,被叫來分開審問。

很快有人扛不住,把湖絲道袍和皮革大帽交出來,甚至還拿出一把假鬍子。曹本淑氣得不輕,質問道“之前審問,你怎藏着掖着”那傭人嚇得都快哭了“這衣服很貴,草民…草民想自己留着穿……”“行了,別說了”曹本淑憋了一肚子邪火。腥税醽硖葑樱趪鸂潈韧饫^續探查。圍牆之外,估計長期沒人走動,靠牆的地方已經長滿青苔。

即便前兩天下過雨,青苔上也還保留着清晰腳印。特別是跳下去踩的那一腳,腳印非常完整。“咦,”蔡岡趴在地上,仔細觀察道,“這幾個腳印,怎一腳溡荒_深的?“這廝翻牆,跳下來時崴腳了”梁振光興奮道。

曹本淑問“這些天審問的所有人,特別是汪家的人,可有走路不便的”“沒有。”腥藫u頭。

曹本淑返回自己的臨時官邸,把所有查案人員都叫來。

很快有人說“走路不便的沒有,可有一人生病了,詢問案情時他都躺在牀上。”“誰”曹本淑問。

那人說“海商吳文綱家的西席杜興學,每到節假日,杜興學都會到吳宅,給吳文綱的兒子補課。”範弘靜就是跟商人吳文綱喝酒之後,纔將賬簿存在大同銀行,沒過多久就暴斃而亡了。曹本淑看了範弘靜的遺信,便把吳文綱全家控制起來調查,並審問了所有的相關人員。吳家的補課老師,由於經常造訪,也被詢問了一遍,但沒人懷疑這教書先生有問題。

曹本淑親自帶人殺到杜興學家裏,杜興學正在獨自飲酒,見有人闖進來,明顯愣了愣,隨即起身作揖。曹本淑冷笑“杜先生不是重病在牀嗎”“略有小疾,已然痊癒。”杜興學說道。曹本淑說“走兩步看看。”

杜興學不是微腳,而是摔骨折了。他突然感慨“不愧是督察院,這新朝的督察院,可比前朝的督察院厲害。市鉑司近十年的賬目,還有諸多官吏的分潤賬冊,全都在我書房的大箱子裏。我只有一個請求,我本人甘願伏法,但我妻兒流放時,最好是流放到麻兒匝(馬爾康)。我找人打聽過了,那裏還不算太受罪。”這就搞定了

曹本淑有些不敢置信“你去陳宅做什麼”

杜興學道“陳家父子倆,遲遲不肯自盡,我只能親自去勸。這兩個窩囊廢,貪錢比誰都狠,還不知道裝窮,事到臨頭卻又怕死。”“你是汪採的人”曹本淑問。

“他還不配,”杜興學指着屋頂,“我那位主家早就調去南京了,你們這回可揚了天呢。曹本淑道“究竟是誰”

杜興學笑道∶“閣下又何必再問,你心裏恐怕早就猜到了。十年前在上海做市舶司提舉,如今又在中樞任職,也就那麼一位而已。

“就他”曹本淑確認道。杜興學說“還能有誰”

曹本淑頓時鬆了一口氣,同時又不屑道“一個左侍郎,就說桶天了,你未免有些坐並觀天。”杜興學笑道∶“在曹御史眼裏,左侍郎的官不夠大。可這位左侍郎的義父母,卻是費閣老(費純)的父母啊。你還敢一查到底嗎?”

曹本淑咬牙道“別說費閣老,便是皇親國戚我一查到底!抓人.找賬冊!”

第924章 【中間人】

從上海市舶司走出去的官員還不少,一個正三品左侍郎,一個正五品郎中。這還是隻是中央官員,地方上還有從三品、正四品、正五品官員總計五人。

上海市舶司設立較晚,最先設立的廣州市舶司,又該走出去多少官員其他市舶司呢?

審訊室裏,曹本淑敲了兩下桌子“全都交代吧。”

杜興學說“上海港開阜之初,是吳閣老(吳應箕)在負責。當時查得比較嚴,吳閣老剛受皇帝重用,一心想着立功升遷,眼睛裏也不揉沙子。後來,吳閣老升遷了,市舶司主官也換成蕭迄鳳。”蕭淑鳳是永陽鎮士子,趙瀚在武興鎮起兵,擴張的第二塊地盤就是永陽鎮。

大同軍的第一批犧牲烈士,牌位就擺在永陽鎮蕭家祠堂裏。這個蕭起鳳,絕對稱得上從龍功臣,妥妥的朝中勳貴派官員。

杜興學繼續說∶“蕭紀鳳上任之初,爲官還算比較老實。但他的兒子蕭景章,被海商吳文綱拉下水了。蕭景章就是個紈絝子弟,不愛讀書,不喜做官,十六七歲就在上海廝混,愛跟富商巨賈家的少爺攀比。這廝得了吳文綱的銀子,夥同幾個吏目偷逃稅款。事情敗露之後,蕭起鳳擔心自己的官帽,就幫兒子把案件給壓下來。”

“案子他說壓就壓”曹本淑問。

杜興學笑道∶“當時的數額也不大,蕭起鳳又認識很多勳貴,負責查案的官員便睜隻眼閉隻眼,勒令吳文綱補交稅款就悄悄揭過。爲了一樁小案子,何必得罪從永陽鎮出來的從龍之臣呢?曹本淑問道“蕭起鳳就這樣被拉下水了”

杜興學說道“還沒有。他兒子蕭景章,因爲爭風喫醋,把人打成殘廢。吳文綱幫忙花錢擺平,讓受害者翻供銷案。事後,吳文綱宴請蕭起鳳,蕭起鳳礙於情面不得不赴約。吳文綱就此把蕭家父子給纏上,又送文玩,又送女人,一來二去便沆澀一氣。”“吳文綱不止偷稅漏稅吧”曹本淑問道。

“當然不止,”杜興學說道,“吳文綱開設了錢莊,上海所有貪官收的髒銀,全部存在吳文綱的錢莊裏。而且,沒有存取憑證,朝廷不可能查到贓款。靠着這個,吳文綱的錢莊快速做大,很多商賈都找吳文綱貸款。吳文綱還趁機入股了多家商號,大概有十多家海貿商社,吳文綱在裏面都有股份。曹本淑又問“這些犯罪賬冊,怎全都在你手裏你又是做什麼的”

杜興學說道∶“我原籍北直隸,舉家逃難到山東。山東也亂起來,又繼續往南逃難,父兄在途中接連病故。家父早年與玄扈公(徐光啓)有些交情,我便帶着家人來到上海。當時徐氏一族,被朝廷勒令分家遷徙,玄扈公的子孫忙着分割家產,哪裏顧得上我們這些投奔之人?甚至連個做主的都沒有,我當時差點就餓死街頭。”“繼續講。”曹本淑說道。

杜興學說道“當時上海縣擴招吏員,我本打算去做小吏,考試的前幾天突然病倒。病癒之後,因爲懂得泰西數學,當時上海的小學開辦沒幾年,許多富商都在找老師給子女補課,我就去應聘了吳文綱家的西席。”

曹本淑說∶“做西席先生,只是一時之舉,後來怎沒再去考吏”

杜興學解釋道“父兄都病故了,只我一人奉養老母,在新朝做吏員太忙,哪有時間在家照顧母親加之老母年齡愈大,病痛變得多起來,拙荊沒兩年也病死了,家裏搞得一團糟。唉……反正煩得很,沒功夫去做正事。”

曹本淑問“你怎麼跟蕭起鳳搭上關係的”

杜興學說“我在吳文綱家裏教書時,跟他兒子關係很好,又……又引誘了他的女兒。生興煮成熟飯,還懷了身孕,他不願丟臉,也就捏着鼻子認了。”

“你這廝果然是壞種,這等事也幹得出來。”曹本淑不由感嘆。

杜興學繼續說“後來,我又刻意結交蕭景章,給蕭大公子當狗腿子。通過蕭景章,我認識了蕭記鳳,努力展現自己的才學,果然獲得蕭起鳳的賞識。我本打算通過蕭起鳳,脫離吳家自己做生意。唉,我實在不是做生意的料,跟蕭公子合夥開的商社,只做一年就關門歇業了。’曹本淑說“有蕭家做門面,商社怎會虧損”

杜興學苦笑“蕭大公子的狐朋狗友太多,不時往商社裏塞人。他又好面子,很多貨物因爲朋友關係,都高價賣到我們商社。最後就是蕭公子塞進來的朋友,競然卷錢逃去海外,連帶着還失蹤了兩艘船貨。”曹本淑感嘆“這位蕭公子,真是一言難盡啊。”

杜興學說道∶“此後我就不再做生意了,蕭起鳳和吳文綱也產生嫌隙,我就趁機做了他們的中間人。市舶司來往的贓款,都由我來經手,一部分存入吳文綱的錢莊,一部分從陳先春手裏散出發給同夥官吏。陳先春做這事只有五年,在他之前,還有個叫翟師讓的,聽說調任陝西之後病死了。”曹本淑問“那個翟師讓,是真的病死,還是被人謿ⅰ�

杜興學搖頭∶“不清楚,但應該是病死的。他早就脫離了市舶司,去陝西做地方官員,蕭紀鳳沒必要派人殺害。”

曹本淑又問“蕭起鳳調離上海之後,還在繼續拿市舶司的贓款嗎”

“一直在拿,”杜興學說,“這種事收不住的,就算他想收手,涉案太深的海商,也會繼續給他送銀子。而且,其他港口的市舶司,也有他提拔的心腹,我猜多半也有人送錢。這些年他貪的髒銀,就算沒有一百萬,恐怕也有三五十萬。”

曹本淑再問“陳先春父子,是你殺的”

“不是,”杜興學解釋道,“已經病死的翟師讓,還有這個陳先春,他們做的事情,一旦案發必須死。這是早就說好的,他們死了,案子就斷了。但這陳先春怕死,遲遲不肯自殺,我只能親自去勸說。”曹本淑問道“你勸了,他們就肯去死”

杜興學說道∶“當然要痛陳利害,他們如果不自殺,案子查到頭上肯定死。而且就算被砍頭了,牽扯出來的官員太多,他的家人也會生不如死。若是他們自殺了,蕭起鳳和其他官員,事後會照顧他們的家人。就算舉家流放,也可悄悄送去銀子,等風聲過了,還能慢慢從流放地遷回來。

曹本淑還有一點沒想明白∶“那些賬簿如此重要,爲何全都放在書房裏?若怕藏在大同銀行被找出來,也可以挖個大坑埋下啊。而且我帶人上門之後,你居然立即就認罪了。”

杜興學嘆息道∶“唉,我累了。牽扯的官吏和商賈越來越多,我作爲中間人,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而且那陳先春的傻兒子,總是駕着大馬車招搖過市,生怕人不知道他爹是貪官,遲早是要被朝廷嚴查的。還有,蕭起鳳要是能躲過這一劫,等風聲過去,我估計自己會被滅口。”“你可以逃去海外啊。”曹本淑道。

杜興學說“我家裏的老母和妻兒,都被吳文綱盯上了。他還讓女兒帶着外孫回孃家探親,如今我的妻兒就被看管在吳家。我那老母,已經快七十歲,又一身病痛,哪裏經得住海浪顛簸曹本淑盯着杜興學看了一陣,總覺得不會如此簡單,杜興學肯定還有甚麼事情隱瞞不說。“市舶司經歷範弘靜,是你派人殺的”曹本淑問。

杜興學搖頭∶“不是我,也不是當官的,僱兇殺人者是我的岳父吳文綱。範經歷非常聰明,競然通過蛛絲馬跡,就懷疑吳文綱涉案極深。他假裝收受賄賂,故意跟吳文綱攀交情,經常旁敲側擊打聽一些內幕。吳文綱驚怒之下就殺人了,由汪採和陳先春善後,按照正常死亡火化屍體,生怕官府派來件作驗屍。”曹本淑再問“除了範經歷被殺,吳文綱還有沒有別的命案在身”

“有,”杜興學說道,“六年前,市舶司有個吏目,不願接受髒銀,也不信任上海官員,悄悄坐船跑去南京告發。半路上落水淹死....”

“這是忠臣義士,把他的名字記下來。”曹本淑對審訊記錄員說。杜興學說“這吏目的名字我忘了,一個小官,實在記不住。”吏目並非小吏,而是一個官職,市舶司的從九品小官。

曹本淑怒不可遏“命案大事,而且還是殺官,他的名字就不配你們記住嗎”杜興學沉默不語。遠在呂宋。

前幾年來了個有錢人,叫做杜興民。他自稱是山東富商子弟,因爲跟兄長分家產鬧翻,所以帶着妻兒遠走海外。

杜興民也不在馬尼拉發展,選了一個小村子定居。又砸銀子購置土地,還養了幾個日本浪人,從官府手裏買來土著俘虜做佃戶。

如今已有數百畝土地,而且照章納稅,超額土地願意上交階梯稅。更詭異的是,他家供奉的牌位,全都是白板,沒有寫死者姓名。

他有一妻兩妾,四子二女。有個妾室,帶着一個兒子,單獨住在另一進院落。這妾室和杜興民,看似親密,實則保持距離,倒好像是叔嫂關係。

第925章 【費老夫人】

南京。

曾經喜歡擺夫人架子的淩氏,現在真的成夫人了。

只不過,她不再叫凌夫人,而是大名鼎鼎的“費老夫人”,真真正正的一品誥命夫人!

大同新朝對於命婦的裝扮,並沒有太複雜的規定,僅僅定了禮服的顏色和圖案而已。但費老夫人每次出門,都按照一品誥命的禮制,既然新朝沒有規定太細,那就沿用明朝的樣式來穿戴。

先說頭冠,正面五隻翟鳥,皆由珍珠鑲嵌而成。翟鳥下方,是兩朵珍珠做的牡丹。頭冠的最上方,是兩隻金子做的翟鳥,鳥嘴裏還銜着珍珠。其餘部分,有大呈絲絨做的翠雲、翠葉圖案,額頭上方是珍珠和白銀飾品。

翟冠的口圈稍有創新,跟明代制式不甚相同。翠圈被改爲紅圈,除了八朵金寶鈿花,還綴着三顆碧綠的翡翠珠子。這是因爲費老夫人喜歡紅色,而皇帝又“喜歡”翡翠,所以翠口變紅口,再添三顆翡翠珠。衣服當然是褚子加翟紋霞帔,身前的墜子不再配金花,全部改成翡翠和珍珠。雍容華貴!

費老夫人今年五十歲出頭,由於保養得好,看起來風韻猶存。

在侍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齊,費老夫人伸出左手,立即有侍女換她站起,一直換扶到內院當中。達官貴人喜歡養胡姬,費老夫人卻不喜歡。她家裏的傭人,都是花錢僱來的,而且一改年輕時的小氣,對身邊的男女僕人出手大方。

若是傭人家裏有難處,她還經常慷慨解鼐,深得府上傭人的真心敬仰。“去把老爺、夫人叫來。”費老夫人吩咐。老爺當然就是費純,半年前死去的費稟是老太爺。夫人則是費純的妻子。

費純此時丁憂在家,也不方便出遊,整日窩在書房裏,還學會了下圍棋解悶兒。帶着妻子來到內院,見老媽一副正裝打扮,費純不由問道“母親這是要去何處”

費老夫人說“我大孫子害病,曾請菩薩保佑,這幾天痙愈飛加今最便陳猩扑逻�願。你也一併去,當日替你求了菩薩。你房裏的沒跟你說”

“三日前便說了。”費純的妻子低聲回答,她今天也是正裝打扮。費純無奈,只能跟上。

費老夫人又說“便穿一身道袍多不鄭重啊,快把你的便服換上。”道袍屬於休閒服,便服是官員的日常服裝,一眼就能看出這人是當官的。費純一聲嘆息,乖乖回房換便服。

費家的馬車還算樸素,沒有鑲金飾銀,只是車廂比較大,且馬兒比較神駿而已。出行的隨從也不多,男女各有幾人,這是費純強烈要求的,否則費老夫人必然前呼後擁。出得大門,已有一輛馬車等候。

那馬車上,下來一個婦人,年約四十許,屈身行萬福禮“拜見阿孃。”“哎喲,我女兒都等久了。”費老夫人和顏悅色,比對自己兒媳的態度還親熱許多。

這婦人便是蕭起鳳之妻劉氏,當初在廬陵縣時,就已經跟費純做了鄰居。那時費純的俸祿不高,也沒有獲賞礦山和鹽店,小日子過得緊巴巴。劉氏時常上門做客,總帶些小禮物,哄得費老夫人眉開眼笑。一來二去,劉氏就做了費老夫人的乾女兒。若非害怕亂了輩分,兩家早就結親了。如今費純的次子已經成年,劉氏的表侄女也快及笄,雙方定下婚約,明年就可以成親。相比費老夫人的貴氣,劉氏就要樸素得多,只是尋常的貴婦打扮。

費老夫人拉着劉氏的手,問道∶“爲娘送你那條金墜子,怎一直不見你穿戴出來?”劉氏回答說“外子爲官清廉,不喜家人招搖。”

蕭起鳳的人設就是個清官,去年他兒子購買駿馬,還騎馬在街上橫衝直撞。蕭起鳳聞訊趕來,當街把兒子打斷腿,此事早已傳遍南京,甚至還受到皇帝的褒獎。

費老夫人感慨∶“又不是貪來的銀子,哪有恁多說道?你也是三品誥命,出門莫要墜了威嚴,讓別的官家娘子背地裏瞧不起。’

當即,費老夫人把劉氏拉上車,兒子和兒媳反倒另乘一輛。

馬車前進一段距離,劉氏從懷裏取出翡翠鐲子“外子有個舊日下屬,在平南軍民府做官。緬甸那地方,甚麼都沒有,倒是翡翠滿地可見。翡翠在南京很貴,在緬甸卻便宜,外子便收下了。女兒知道阿孃喜歡此物,就請工匠打磨了一副手鐲。’

“哎喲,這顏色綠得喜人,”費老夫人越看越喜歡,握着劉氏的手說,“你也沒什麼像樣的首飾,怎不留着自己戴”

劉氏說道“女兒的親孃死得早,向來遭受繼母虐待。遇到阿孃以後,便如見了親孃。阿孃這般疼我,不是親孃,勝似親孃。女兒有了好東西,自然要想着阿孃。阿孃莫要推辭,請遂了女兒的一片孝心。”費老夫人更是高興,當即把翡翠手鐲戴上,拉着劉氏的手說“你就是我的親女兒,比我那不知趣的兒媳招人疼啊。平時有什麼缺的,儘快開口跟阿孃說,不要害怕麻煩了阿孃。“女兒什麼都不缺,只求阿孃能長命百歲。”劉氏說道。

“長命百歲我不求,能活到七十就成,”費老夫人一身嘆息,“我家那口子,年輕時也沒享過福。兒子好不容易有出息,他卻一場大病走了,真就不是享福的命。劉氏連忙說“阿孃且節哀,往後的日子還長着呢。”費老夫人念及亡夫,情緒有些低落,劉氏哄了好一陣纔開心起來。到得猩扑拢瑒⑹蠑v扶着費老夫人下車,費純兩口子反而成了多餘的跟班。不過那劉氏很知趣,時不時的回頭,跟費純兩口子說笑,生怕冷落了那兩位正主兒。來往那些善男信女,有人認出他們,不時的作揖問候。

就算有不認識的,見了費老夫人一品誥命的裝扮,也都停下來拱手致意。

如此風光,費老夫人心情大悅。她喜歡穿着正裝出門,喜歡受到旁人的尊敬,這種感受,就跟三伏天喝冰水一樣舒坦。“老夫人萬福!”

卻見一個婦人,帶着侍女從大殿走出,見了費老夫人立即行禮。費老夫人略微點頭“王家娘子有禮了。

這婦人是禮部尚書王調鼎的妻子,二品誥命,在費老夫人面前還算有點分量。簡單寒暄幾句,費老夫人問“王家娘子是專門來禮佛,還是來猩扑罗D轉”

王家娘子回答“我家那老二,明年就要中學畢業了,道觀佛寺都得去拜拜,請各路神仙佛陀保佑保佑。”

“應該的,這種事情就該求神拜佛,”費老夫人說道,“雖然咱們都能出錢送兒孫讀大學,可自費的能跟公費的比嗎?公費大學生做官,就如前朝的進士官。自費大學生做官,便是考過了會試,也似前朝的舉人官。我那大孫子就氣人,連中學畢業證都沒拿到,想自費讀大學都沒法子。老身一氣之下,乾脆把他送去讀軍校。這混小子,軍校也沒拿到畢業證,只能打發去從吏員做起。對了,你家那老二成績如何’王家娘子說“勉強還過得去。

費純忍不住開口“娘啊,你就別比了。王尚書家的二公子,雖然在皇城中學被淘汰,可人家自費考大學肯定沒問題。”

費老夫人悶悶不樂,忍不住數落道“你們兩口子,也不曉得教導子女讀書,成天到晚都在瞎忙些什麼”

這句話,其實是在埋怨費純的妻子。

費純立即幫老婆說話“西席先生也請了,還一請好幾個,都是有名的博學先生。這每逢節假日,都給那混小子補課,他自己學不進去能怪誰老大算是廢了,老二也差不了多少,只有老三還算讀書的料子。今後老三補課的時候,娘你可千萬別心疼,讀着讀着又放他去玩耍。”“你是在埋怨我溺愛孫子”費老夫人怒道。“不敢。”費純連忙低頭。

王家娘子有些尷尬,擠出笑容道“老婦人,費閣老,費夫人,我還有處羅漢殿沒拜,就不打擾各位禮佛了。告辭!”

費老夫人進殿還願,順帶着又開始許願,請佛陀菩薩保佑孫輩腦子變聰明。一直把寺內各殿都拜完,費老夫人終於打道回府。剛到大門,就見一羣黑衣人圍着。

費純心頭大驚,已然渾身冒汗。隨即又想,老子也沒貪污,我怕他們個屁啊

帶頭的黑衣人走上前,朝着費純拱手“打擾費閣老了,我們也是身負皇命,請費閣老跟我們走一趟。還有,費老夫人和蕭夫人也得去坐坐。費純愈發納悶兒“我娘也去”

黑衣人說“蕭起鳳事發了,費三老爺也有涉案。”

“我三弟在山東,能有什麼案子跟蕭淑鳳八竿子打不着啊。”費純一臉憎逼。黑衣人不再解釋,只是說“各位請吧。’

費老夫人脾氣再大,遇到黑衣人也不敢發作,同樣不知所措的跟着走。走着走着,忍不住問“我家三子犯了什麼案子”

“去了國安院便知道。”黑衣人說。

就在此時,蕭起鳳的妻子劉氏,走了幾步突然暈倒。真暈了,嚇暈過去的。

第926章 【兩個國公沒了】

審訊室裏,費純對面坐着三人,衣服顏色一黑一白一紅。

黑衣服是國安院的,白衣服是督察院的,紅衣服那位直接是大理寺卿,”這是三堂會審呢?”費純哭笑不得。

傳統的三堂會審,是督察院、刑部、大理寺,今天刑部的官員沒來。

國安院學院黃遵度問道∶“費閣老,得罪了,我們也是奉皇命辦事。你跟蕭起鳳是什麼關係?“

費純回答∶”在廬陵縣時,我跟他是鄰居。他那渾家,常到我家做客,哄得我母親開心,便認了義父母。當時蕭起鳳也偶爾來我家,與我金

幾兩小酒,私交還算比較不錯。後來他調去廣東,接着輾轉各地爲官,也就沒什麼聯繫了。直到他調任回京,這才偶爾來往。”“他能升遷迅速,跟你有關聯嗎?“黃遵度問道。

費純說道∶或許有,但我沒開過口,可能是史部官員誤會了。畢竟我母親出門,薪家娘子時常跟隨左右,有些人看在眼裏未免會多想。黃遵度直接問∶”你收過他的銀子嗎?或者是其他禮物。

”我是國公,陛下賞賜了鹽店和礦山。我多次立功,礦山就有三座,你覺得我會缺錢嗎?費純反問道,”我丁憂之前,都已經是次輔了。若

非回家守孝,我現在是當朝首輔,也算是位極人臣吧?我官職做到頭了,又是公爵,還不缺錢,我犯得着收他的賄賂?我又不是傻子,丟西瓜撿芝麻的事情不做。黃遵度又間∶

”你的母親、麥子和兒女,有沒有收受蔫家賄賂?

翡純糾正道”那不叫賄賂,只是禮尚往來。收禮了,也回禮了,而且不是什麼貴重物品。莫要有貴重物品,我肯定攔若,我家裏不缺那點黃遵度左右看看,旁邊兩位沒說話,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