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袁允龍,費如鶴的大舅子,安福派的領袖人物。
朱之瑜(朱舜水),趙瀚在鉛山的老相識。
張秉文,趙瀚極爲器重的前明官員。
吳應箕,趙瀚破格提拔的復社士子。
方勝弘,雖然是兄長方勝昌死後補位,但也有早期帶着地盤投效之功。
另外還有幾位大佬暫未入閣,一是在做吏部尚書的左孝良,二是在做禮部尚書的王調鼎,三是在做工部尚書的歐陽蒸,四是擔任江蘇左布政使的徐穎。便是這四人,劉子仁都壓不住!
劉子仁身爲勳臣,資歷威望已經夠高,而且還是皇帝的故友。但誰讓他面對的,同樣也是一幫勳臣呢?
劉子仁繼續說:“費閣老爲父治喪,明日我們一道去弔唁吧。”
“應該的。”腥苏f道。
費純全家都住在南京,丁憂倒不用回鉛山。
丁憂這玩意兒,有兩千多年的傳統,趙瀚根本無法廢除。
趙瀚能做的,就是把三年丁憂期限,縮減爲27個月(恢復古禮),等於縮短了四分之一。而且再三重申,地方官員丁憂,必須等到繼任者到來,交接手續之後才能回家,否則永久取消做官資格。在家鄉本地做事的吏員,治喪完畢立即回衙門,不許扯什麼丁憂之事。
劉子仁也沒啥好說的,沒話找話道:“去年的國家財政,只盈餘了12萬兩。今年陛下對辦學做出調整,也僅能不再陡增辦學費用。其他方面,還是能省則省,青海西藏就要打仗了,戰前戰後都花銷巨大。”
“工部那邊沒法省,”吳應箕說,“治理黃河,已經到了關鍵時候,最多在明後兩年,黃河就要全線改道走山東入海。”
張國維已經治理黃河十多年,足跡走遍山東、河南、江蘇。他循着山東的黃河故道,一直在挖渠引流,四處修建各種堤壩。
如今,黃河一部分流入山東,還有一部分流進淮河。再等一兩年,就會趁着枯水期,堵死黃河南岸缺口,徹底完成黃河的人工改道。十多年來的治理黃河經費,加起來估計會達到400多萬兩,等於每年砸了30萬兩進去。
劉子仁點頭說:“治理黃河,銀子確實不能省。”
朱舜水忍不住吐槽:“陛下太急了,收了漠南草原,又收緬甸之地,現在還要在青海西藏打仗。便是永樂帝五徵漠北,也前後用了十多年時間。”
其他人不敢接話,只有陳茂生笑着說:“陛下要打,咱們就陪着他打唄,熬過這幾年就國庫寬裕了。”
朱舜水忍不住搖頭,哪裏是幾年時間,恐怕要二十年才能安穩。青海西藏打完,還有越南阮氏,還有西域之地,還有漠北之地,而且寧古塔的韃子餘孽還沒滅呢。
每次擴張疆土,大家都很興奮,可興奮過後就是腦殼疼。
特別是漠北,閣部大臣都在擔憂,萬一遇到朱棣的情況該咋辦?
朱棣五徵漠北,只有第二次出征戰果最大。其餘四次,蒙古人都是望風而逃,連牛羊也一股腦兒扔掉。特別是第五次,數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出發,被蒙古人當成狗溜來溜去,根本就沒有真刀真槍打一場。
那種打法,純屬兩敗俱傷。
大明這邊勞民傷財,幾乎把財政給打崩了。蒙古當然也討不了好,大量牲畜來不及帶走,還誤了放牧的時節,每年冬天都會餓死部小�
張秉文說:“這商稅和關稅,倒是在連年攀升。椰城(巴達維亞)貿易恢復大半,去年已經不用再投銀子,還向中央上交了三萬多兩,今後上交的銀子肯定越來越多。山、陝、冀、遼四省,人口也在恢復,田賦開始已經全額徵收,這四省的財賦也越來越多。三年之後,財政就應該有大量盈餘了。”
“對了,”袁允龍想起個事情,“今天上午,接到臺灣知府的奏報,那西班牙的菲律賓總督,請求在琉球建立補給點。”
劉子仁有些疑惑:“菲律賓總督請求設立補給點,怎麼不找呂宋總督張煌言傳話?”
吳應箕笑着說:“張煌言肯定擔憂啊,萬一在琉球設立補給點,今後福建海商跟西班牙交易,直接把貨叩搅鹎颍辉偾巴鶇嗡卧觞N辦?”
朱舜水說:“張煌言多慮了,這件事情,西班牙人比他更擔憂。一旦交易港改成琉球,沒有人再去宿務,西班牙的菲律賓殖民地豈不是廢了?依我看啦,琉球補給點,頂多補給蔬菜瓜果糧食。”
“還是會有貨物的。”張秉文眨眼睛。
腥怂查g會意,隨即哭笑不得。
菲律賓的殖民官吏,想在琉球補給時搞走私啊!
宿務島那邊,官員層層監督,想多帶貨非常麻煩。在琉球設立補給點,可以避開監督,中途搭點貨上去。這就好比長途客車,出站不遠先停一遭,路上多接幾個乘客,不用買車票(貿易許可證),賺到的錢都是司機和售票員的。
劉子仁能在內閣排位第三,也非浪得虛名,他立即拍板:“便讓西班牙人在琉球補給,他們跟琉球利益牽扯越深,天朝對菲律賓的控制力就會越強。”
如果在琉球形成走私規模,多少西班牙殖民官員獲利?今後兩國出現矛盾,最不想打的就是西班牙官員。
甚至在李銓的商隊興起後,那些西班牙殖民者,極有可能買船入夥,跟着李銓一起搞走私。就算出了事情,被西班牙國王知道,也可以全部推在中國商人頭上。
順便一提,美洲咄坡少e的白銀也有限額,但實際吡渴窍揞~的三倍多。西班牙人一直在走私,但銀子不嫌多啊,有了中國人配合,他們的走私將更加猖獗,反正私下沒人把國王當回事兒。
說起菲律賓,閣臣們又開始討論吉大港,籌劃着葡萄牙把公主送來之後,中國該如何將吉大港當成嫁妝接收。
趙瀚對官員們的“洗腦”還是很成功的,內閣重臣說起海外情況頭頭是道。從日本到印度,隨便提起哪個重要港口,他們就能想起來大致的位置。
“諸翁,重要軍情!”
一個中書舍人在門外喊道。
“進來。”
內閣大臣們進入辦公狀態,但很快他們就陷入呆滯狀態。
這份軍情太詭異了,青海西藏的爭端,已經被蒙古人自己處理掉。
固始汗的長子已經60歲,率軍擺平自己的六弟。固始汗的第六子,戰敗之後回到青海,八個兄弟窩在青海居然沒打仗。而長子獲勝之後,也懶得回拉薩繼任汗位,繼續留在自己的駐地放牧。長孫(固始汗第五子的兒子)繼續統治康區,爲和碩特蒙古部刑峁┵x稅。
這什麼鬼?
大同君臣的謩澣×耍淌己沟膬簩O居然集體佛系起來。
“那還打不打?”劉子仁問。
朱舜水說:“糧草和民夫籌備了快一年,哪能說不打就不打?”
“可該打誰?師出何名?”劉子仁再問。
無人回答,也沒法回答。
固始汗的長子叫鄂齊爾,是個驍勇無比的猛將,但他對治理國家沒有任何興趣。
歷史上,他在父親死後三年,纔回拉薩繼任汗位。然後,時不時的帶着部校x開拉薩去別的地方放牧。聽說拉薩有叛亂,帶兵殺回來輕鬆平亂,然後繼續帶着部腥シ拍痢�
這個人的思維很奇葩,誰叛亂他打誰,而且一打就贏。打贏了又不治理,讓自己的兄弟侄兒只能乾瞪眼。
目前的青海和西藏,和尚們沒有什麼實權。
正是由於鄂齊爾不管朝政,他的兒子後來也不管朝政,統治權才逐漸被第巴(行政長官)掌控。第巴感覺自己無法抗衡蒙古貴族,於是拉着和尚一起搞,最後權力徹底落入和尚手中。
閣臣們找到皇帝,趙瀚看了情報內容,也陷入久久的無語當中。
固始汗那九個兒子和一個孫子,既不統一,又不打仗,也不跟大同軍合作,甚至連汗位都不繼承。這種離奇局勢,趙瀚是做夢都想不到,他很想劈開這些傢伙的腦袋,然後仔細研究一下腦回路。
“南北並進,就說是收復失地,讓他們把明末的土地交出來!”趙瀚也懶得去想了,直接出兵就是。
一旦大軍壓境,固始汗的兒孫們,總有一兩個會做帶路黨。
當然,也有可能抱團對外,就看他們是不是真的齊心。
第904章 【發鈔】
“宋閣老是什麼病?”趙瀚問道。
名醫張璐回答:“外感風寒溼邪,周身經絡不暢。此爲痹症。”
“說人話。”趙瀚沒好氣道。
張璐蹦出兩個字:“風溼。”
趙瀚又問:“很嚴重?”
張璐回答:“膝蓋和腳踝的骨頭已變形,痛得無法下地,須得長期治療安養。”
“知道了,”趙瀚揮手說,“你們盡心治療吧。”
張璐拱手告退。
趙瀚埋頭看着宋應星的辭職信,順手批覆兩個字:不允。
不允是假的,但得三請三辭。
緊接着,趙瀚又給宋應星加官,加的那種榮譽虛銜。這是在給宋應星退休做準備,辭職一次,就加官一次,正式退休時能夠榮歸故里。
宋應星即將病退,費純正在丁憂。
還有個蕭煥,已經丁憂一年半。蕭煥最開始搞情報,接着掌管十多年刑律。入閣之後,也多負責律政,舊法的修訂,新法的出臺,這些事情他最懂。刑部把方案交到內閣,主要就是靠蕭煥來審覈,首輔和皇帝負責最終拍板。
趙瀚繼續批閱奏章,卻是張國維的奏疏,請求追加200萬兩銀子,修建安山湖的堤壩和閘口。
張國維對黃河人工改道,有一半的河道路線,跟幾百年後的黃河不一樣。
後世的黃河,在蘭陽(蘭考縣)突然折向東北,那是因爲銅瓦廂決堤造成的。
銅瓦廂決堤,既是天災,更是人禍。
清朝沿襲明朝治理黃河的思路,爲了保住漕撸昴暝诒卑逗B堤,迫使黃河流入淮河。黃淮河段,泥沙大量淤積,導致黃河的河南東段常年決口,每次決口都是增築堤壩,飲鴆止渴死保着漕摺�
在這種情況下,雍正初年,銅瓦廂附近就決口了。當時河牀還不高,於是堵口築堤,日積月累,成爲險工。到乾隆末年,情況更加惡劣,已經堵不住了,只能在中段放水泄洪。到嘉慶末年,情況危險到極點,每年都得砸銀子。
直至道光年間,這處黃河險道,已成貪污的重災區。朝廷年年撥款治理,真正用於工程的資金,卻連十分之一都不到,超過90%的銀子被貪污了。
貪污且不說,如果哪年洪水不來,官員就主動扒堤決口,淹沒北岸無數村莊,趁機向朝廷伸手要銀子築堤。
年年築堤,卻年久失修,黃河在此大決口,又恰逢太平天國,滿清朝廷直接擺爛。
淹就淹唄,咱躺平了,黃河愛怎麼改道就怎麼改,漸漸形成了幾百年後的黃河水道。
大同新朝面對的情況不一樣,銅瓦廂此時並不危險,真正危險的是黃陵岡一帶,從明代中期這裏就各種決口。
於是張國維就在黃陵岡引流,將灉水(趙王河)的河道拓寬數倍。今後黃河主幹道,就流經曹州(菏澤)、鄆城,匯入安山湖與大吆酉嘟唬^而在東阿的西邊,跟大汶河、廣濟渠合而爲一。
安山湖就是後世的東平湖,但比東平湖的面積大好幾倍,一直延伸到梁山那邊。
而廣濟渠,就是金堤河。
張國維這麼一搞,聊城到濟寧的大吆樱蛯⒈慌脕y七八糟,夏天洪水爆發很難再行船。隨着時間推移,泥沙淤積嚴重,那段大吆涌赡軙䦶氐讖U掉。這也是明清兩朝,不願黃河改道的原因所在。吆右粡U,漕哒k?
另外,黃河匯入安山湖,數十上百年之後,湖泊面積不斷壯大,極有可能重新變成梁山泊!
整體情況就是這個樣子,跟幾百年後的黃河相比,只有從河南到東阿的河道不相同。此後就一模一樣了,都是在東阿境內,借道大清河流入海洋,今後肯定沒有大清河了,大清河從此變成黃河下游。
大吆舆�是極爲重要的,張國維這次上疏要銀子,就是想在安山湖南北,構築多級堤壩和閘口,儘可能避免黃河漫灌到吆友Y。
一開口就是200萬兩!
還有別的資金投入,曹州州城(菏澤)和東阿縣城,都得避開黃河而搬遷,兩城稍不注意就要變成黃泛區。(幾百年後的東阿縣城,就是黃河改道搬遷過的,位置跟此時隔得老遠)
搬遷重建兩座城池,得砸進去海量白銀。在加上黃河工程,總預算絕對超過1000萬兩。
“這張國維討要銀子,還真算準了好時候啊。”趙瀚無奈嘆息。
內閣給出的意見,是讓張國維暫緩兩三年。先撥一部分銀兩,令其做好準備工作,等財政寬裕之後,再追加銀兩徹底完工。
趙瀚提筆寫下批示:着令大同銀行,貸銀200萬兩給工部,此貸款專用於黃河治理。
國庫雖然錢不多,但大同銀行有錢啊,它吸納了不少民間資金!
明代的錢莊,最初主營銀錢兌換,漸漸就開始吸納存款了,其儲戶類型有三種:官員(私人存款),商號(公司存款),會社(集體存款)。
官員和公司存款很好理解,會社就是各種社會組織。比如復社的集體資金,放在誰手裏都不合適,那就乾脆存到錢莊裏。
至於鄉下大地主,懶得存銀行,直接挖地窖埋銀子。
大同銀行自然也有存款業務,而且越來越多的小市民,開始把家中餘錢存進去喫利息。但銀行也有規定,一兩銀子起存,一兩以下的存款不收。這是因爲,大同銀票(存儲單)使用特殊紙張,銀票本身就有製作成本。
相比起來,民間錢莊的銀票,就顯得劣質許多,很容易不小心洗爛了。
趙瀚把閣臣們叫來:“黃河治理追加200萬兩,可讓大同銀行放貸。貸款期限定爲五年吧,以國家稅收做抵押。”
雖然大同銀行也是朝廷開的,但規矩得守,不能左手倒右手,必須拿出貸款抵押物。
大臣們也不反對,只是感覺有些彆扭。
換成大明那會兒,皇帝的內庫沒錢了,就把手伸到國庫,最後乾脆讓太監掌管國庫的鑰匙。國庫也霍霍完了,就向老百姓徵稅,最典型的便是“三餉”。
大同朝廷倒是稀奇,先明確區分內庫和國庫,絕對不允許混爲一談。國庫的資金有些不夠,突然要打仗了,就向民間發行債券,朝廷居然向老百姓借錢。現在興修水利,就算不額外徵稅,正常做法也是讓商賈“捐錢”,從沒聽說過找銀行貸款的。
“把諸卿叫來,是有另一件事,”趙瀚說道,“這幾年,不斷有文武官員上疏,說官票和軍票以糧食爲票額很不方便。便從明年元旦開始,官票和軍票的面值,全部改爲元、角、分。”
一元就是一兩銀子,一角就是一錢銀子,一分就是一分銀子。
劉子仁問道:“以前的票子還能照常使用吧?”
“當然可以用,”趙瀚說道,“但要逐年回收,大同銀行收到老票子,就不要再放出去,全都遞解到中央集中銷燬。”
朱舜水說:“票子若用銀錢做面值,就跟大明寶鈔一般無二了。這個東西……不能濫發。”
趙瀚說道:“就跟以前印糧食票子一樣,朝廷發行一石票子,就等於借入一石糧食,必須計入國家財政。今後印那些錢票子,比如明年印了100萬兩,也等於朝廷借了100萬兩,這些都是要算利息的。”
趙瀚沒錢,要印鈔票了!
但肯定不能亂印,底線還得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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