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67章

作者:王梓钧

主簿指着一個大箱子,哭喪道:“鑰匙在知縣那裏,也沒什麼多少錢了,縣衙的銀子都藏在內宅。”

趙瀚呵斥道:“全部脫衣服!”

文吏怕死,連忙脫衣。

趙瀚用槍頭當撬棍,幾下便將箱子撬開。隨即大呼晦氣,箱子裏全都是銅錢,銀子果然已被知縣拿走。

趙瀚命令道:“用你們的衣服做包裹,把銅錢都包起來!”

兩個文吏不敢違抗,在他們包裹銅錢之時,趙瀚掏出火摺子,點燃錢糧庫的賬冊。

主簿驚恐大呼:“你還不如殺了我!”

錢糧庫,由主簿管理。

這間房子被燒,全縣的錢糧稅收賬目,都得化作寥寥青煙,等待主簿的下場是坐牢。

主簿哭泣道:“好漢,你快放我出去,我要帶家人趕快逃走,再耽擱一陣就來不及了!”

“滾吧。”趙瀚說道。

主簿立即往外奔跑,兩個文吏也跟着跑了。

趙瀚將銅錢迅速打包,太多了影響速度,只扛起兩袋銅錢往外走。

隨即,他又前往隔壁的戶房,將全縣的戶籍黃冊、魚鱗冊也一併點燃。

此時此刻,知縣被衙役們簇擁着,總算從內宅來到了二堂。

知縣也不敢出去,只命令道:“我在二堂坐鎮,你們出去把偃俗チ耍 �

衙役們面面相覷,硬着頭皮往外走,然後集體站在大堂力,跟大堂外面的趙瀚對視。

大眼瞪小眼,誰都不敢動。

趙瀚輕蔑一笑,撿起典史的佩刀,慢悠悠在自己腰間掛好。

又當着諸多衙役的面,仔仔細細開始摸屍,從典史身上搜出二兩銀子,又從何燦身上搜出五十多兩——其中五十兩銀子,是費元禕派家奴送來的,何師爺還沒來得及回家存好。

扛起兩包銅錢,趙瀚提槍走出縣衙,立將其中一包錢戳破。

“快來拿錢啊!”

一路拖撒銅錢,路人紛紛爭搶。

還沒走到城門,兩包銅錢就已撒完,連店鋪裏的夥計都上街來撿。

“快抓捕偃税。 �

衙役們見趙瀚離開縣衙,頓時變得英勇起來,提着燒火棍大叫着追擊。

追到大街上,被撿錢的百姓阻住,衙役們乾脆也彎腰撿錢。

“糟了,縣衙起火了!”

一個衙役突然回頭,驚恐大呼起來。

他們身後火光沖天,縣衙六房的辦公室,已經被點着了一半,火勢迅速蔓延到縣衙大堂。

知縣在二堂左等右等,忍不住出去查看情況。

瞬間嚇得背心冒汗,也顧不上緝拿兇手,知縣急得跺腳大喊:“快救火,快救火!”

趙瀚提着長槍,大搖大擺來到城門。

守城的門卒不明真相,都在遙望城中濃煙,完全沒人阻攔趙瀚出去。

抵達碼頭,趙瀚跳到船上:“廩叔,開船!”

費廩指着縣衙方向,瞠目結舌道:“你……你你你做的?”

趙瀚冷笑:“只殺了幾個污吏,算不得什麼。”

趙二郎的大名,借六房文吏之口,迅速在鉛山縣城傳播開來。

甚至有縣學童生,因爲同情趙瀚的身世遭遇,又早對知縣不滿已久,竟然添油加醋的創作戲曲摺子。

在戲文裏,趙瀚出身北直名門,父親乃當朝重臣。只因得罪閹黨,被逼得家破人亡,趙瀚孤身流落江湖,被鵝湖的費舉人收爲義子。

接下來的情節,跟趙瀚的敘述大同小異,但知縣被描述成幕後黑手。

期間還編了段子,說趙瀚因爲揭發縣試舞弊,就此被知縣一直嫉恨在心。

同時,趙瀚還被描繪成林沖一般。生得虎背熊腰,力能搏狼伏虎,一杆槍衝進縣衙,殺得上百衙役屁滾尿流。

趙二郎,豪俠壯士也!

第079章 【黑夜盜頭】

客船沿着鉛山河,順流而下直往河口鎮。

這幾天都沒有下雪,但兩岸的積雪未化,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

費廩不斷轉身回望,生怕有官府追兵殺來。

“廩叔莫怕,”趙瀚笑着說,“官差忙着救火呢,哪分得出人手來追我?”

此事完全超乎費廩的想象,再看向趙瀚的時候,心裏已帶着三分畏懼。

愁思片刻,費廩嘆息道:“瀚哥兒,何必如此啊。大不了再等兩三年,換一個知縣上任,咱們重新去辦理戶帖便是。”

趙瀚搖頭道:“換做三年前,我肯定就忍了。如今我已十五歲,怎還忍得了這等憋悶氣?”

十五歲……十五歲的時候,我還在陪大少爺瞎胡鬧呢。

費廩心裏吐槽一句,問道:“你還要回鵝湖?”

“不回了,”趙瀚遙望天際,“天下恁大,自有我的去處。”

趙瀚可以躲回費家,許多江洋大盜,就是被豪族窩藏,官府根本不敢上門搜捕。

但回去作甚?

只可惜,趙瀚在鉛山結識許多人,鋪墊了三四年的盤子,還沒來得及進一步發展,此刻不得不選擇全部放棄。

總有一天,是要殺回來的。

趙瀚進艙拿出紙筆,一連寫下好幾封信,交給費廩說:“廩叔,這些信請轉交夫人、小姐、少爺和我妹妹。純哥兒那裏,你就幫我傳句話,讓他讀書學藝用功一些。”

“我曉得了。”費廩收好那些書信,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眼前的趙瀚,太陌生了!

一個家奴,一個書生,搖身變成豪俠般人物,在縣衙殺人放火還全身而退。

這事只在演義裏有。

趙瀚低聲問道:“這幾個船工,都信得過吧?”

費廩點頭道:“都是少夫人掏錢養着的,跟老太爺那邊沒有干係。”

趙瀚又說道:“廩叔,到了河口鎮,你就換條船回去。這幾個船工,操船送我一路,我會給他們銀子的。”

“這沒得問題,”費廩提醒道,“你要搞快些,太監在橫林設了鈔關,莫要被海捕文書認出來。”

“哈哈,”趙瀚頓時笑道,“知縣哪能跟太監搞到一起。等官府把海捕文書貼到各處,我早就離開鉛山不知多久了。”

不到半天時間,客船就抵達河口。

費廩揹着包袱準備上岸,剛走出船艙,就嚇得臉色煞白,驚呼道:“這哪來的腦袋?”

趙瀚連忙出艙查看,只見河口碼頭上,赫然豎起一根木杆,杆頭懸着孫顯宗、孫振宗兄弟倆的頭顱。

估計是覺得晦氣,掛腦袋這段碼頭,沒有一條船願意停靠。

費廩立即下船打聽,不多時就跑回來說:“稅監王衡,已經佔了河口鎮,府邸設在浙江會館。鐵腳會投靠太監,費諢做了大當家,李大柱做了二當家,孫氏兄弟被殺了立威,還有個張鐵牛下落不明。”

“這太監好手段啊。”趙瀚忍不住佩服。

稅監王衡自己坐鎮河口,在橫林鎮設卡控制西邊航道,在鵝湖鎮設卡控制東邊航道,在石塘鎮設卡控制南邊航道,在上瀘鎮設卡控制東南航道。

整個鉛山縣的商業路線,已被這死太監徹底掌控!

一年前,王衡來鉛山上任之初,身邊只有幾個隨從而已。

繼續霍霍吧,再亂搞兩三年,搞得鉛山天怒人怨,趙瀚就能回來尋機起事了。

費廩另外僱船前往鵝湖鎮,趙瀚給幾個船工一兩銀子,讓他們就在船上等着,餓了便讓鼎盛樓送飯菜來。

“瀚哥兒,咱們的船就停這裏?要不再挪挪?”船工指着杆上的腦袋問。

趙瀚笑道:“不礙事的,這裏挺寬敞。”

說完,趙瀚便提着長槍前往含珠山,離開前他要去跟龐春來面談。

還有幾天就過年了,可惜今年沒什麼年味。

鉛山士紳、外地客商,都被太監搜刮盤剝,於是把損失轉嫁到工人和農民身上。

鐵腳會徹底變質成打手團伙,碼頭苦力遭到壓榨,工資平均下降了三成,再沒有社團組織幫他們說話。

佃戶們則在爲明年苦惱,地主紛紛要求提前交租,至少也得提前交一部分。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佃戶們害怕被奪佃!

明末的田皮製度,並沒有徹底成型,地主隨時可以毀約奪佃。

家家愁苦,戶戶落淚。

趙瀚來到含珠私塾,由於將近年關,學童們都陸續回家,龐春來正在獨自看書。

“先生,我來了。”趙瀚推門而入。

“坐吧。”龐春來放下書本。

趙瀚把手中長槍一靠,笑着坐下說:“師爺何燦,收了銀子不給我戶帖,還串通典史要抓我下獄。”

龐春來驚問道:“怎的突然出了這等大事?”

趙瀚也不把自己當外人,端起老師的茶水就喝,潤潤喉嚨說:“我氣不過,殺了師爺,殺了典史,又殺了幾個衙役,索性一把火將縣衙給燒了。”

龐春來以爲自己聽錯了,湊過腦袋仔細打量趙瀚,然後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良久,龐春來恢復平靜,問道:“你要離開鉛山?”

“對。”趙瀚點頭。

“去哪裏?”龐春來又問。

趙瀚笑着說:“瑞金那地方不錯,我去學習他們是怎麼造反的。”

閱讀塘報,只能知曉朝廷大事。

蹲在酒樓,卻可打聽江湖消息。

這些日子,趙瀚結交三教九流,得知許多關於瑞金的情況。

最初是閩南爆發農民起義,福建官兵前往鎮壓,閩西農民趁機舉事。

閩南民亂平息之後,官兵又揮師前往閩西。閩西農民軍敵不過,被迫逃進贛南大山,又在贛南掀起農民邉印�

幾年過去,閩西、贛南已經連成一片。

官兵根本無力鎮壓,來得少了打不過。若是來得多了,起義軍就逃入大山,哪裏能夠清剿得乾淨。

而瑞金更有意思,此地的農民軍自稱“田兵”。

一共有三位田兵首領,他們的做法並不激進,沒有直接打土豪分田地。而是逼迫地主交出三成土地,分給參加起義的農民,又讓地主給予佃戶們永佃權,世世代代都不得奪佃改佃。

這些田兵衝進瑞金縣城,逼着知縣在土地過戶文書上蓋章。

一次性蓋了好幾萬份,可憐的知縣、師爺和文吏,沒日沒夜輪番工作,做夢都能夢見自己手拿印章,喫飯都忍不住把筷子往桌上懟。

隨即,三大首領,退出縣城,各據一方,互爲支援。

瑞金官府,不敢出城徵收賦稅。

瑞金地主,不敢逼迫農民交租。

於是,瑞金縣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局面。

南贛參將和瑞金知縣,聯手上報已經平息民亂,居然受到朝廷的嘉獎。就算收不齊規定賦額,也可推說農民軍破壞太嚴重,知縣平白撿了一個平亂之功。

瑞金的士紳地主們,見農民軍並不胡亂殺人,雖然丟失三成土地很肉疼,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認了。

真不敢再請官兵鎮壓,匪過如梳,兵過如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