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667章

作者:王梓钧

到處都能見到小喫攤,飢腸轆轆的水手們,如果半夜隨船靠岸,便一窩蜂的衝到夜市喫喝。船上當然有喫的,但哪有上岸喫東西舒服,而且憋太久了就想多踩踩地面。

船長、賬房等高級職員,也有相應的中高檔消費場所。

走到一處街口,潘蔚看了看,立即折道而返。

“怎麼不去前面?”一個波斯官員問。

潘蔚說道:“那裏很髒。”

花街柳巷紅燈區,高、中、低檔妓院都有,這是大型港口的必備。船員長時間憋在海上,一旦靠岸,就想着喝酒、喫菜、找女人。

只不過,本地妓女很少。

特別是在中低檔妓院,幾乎見不到本地女子。

因爲生活困難的家庭,可以申請移民,廣州這邊主要向南洋移民,去充實海外各處領地的人口。

椰城(巴達維亞)那邊,漢族女子奇缺,女人動不動鬧離婚。在廣州生活無依的女子,去了椰城瞬間變寶貝,這事兒早就傳遍了。甚至有專門的婚姻中介,在廣東沿海城市到處跑,30歲以下的女子出海,一路食宿全包,抵達椰城就能立即成親。

既然有更好的選擇,誰又願意去做妓女?

廣州城的中低端妓院,全是從海外買來的女人。而且“進貨”很方便,澳門就有地下奴隸市場,官府對此睜隻眼閉隻眼。

沿海地區的富人們,也重新養起了家奴。

純勞力的家務活,直接買奴隸來做,出門時也可帶上充場面。不過,端茶倒水的侍女,迎來送往的小廝,還得聘用本地人才行,買來的海外奴隸太笨了。

這導致侍女和小廝的地位提高,用起來順心的不好找,還最多隻能籤五年約,合約期滿可以選擇跳槽。

只要聰明伶俐會來事兒,侍女小廝過得很滋潤,都被僱主視爲心腹之人。僱主爲了唤j他們,還會幫忙做媒,送些聘禮嫁妝,幫他們成家立業安定下來。

大清早,各國使者想進城看看,船隊也靠岸沒走,需要補給淡水蔬菜。

還沒進城呢,就看到一隻隊伍出城。

走在前方開路的,是高薪聘請的退伍軍人。退伍軍人就兩三個,他們的手下,全是皮膚偏黑的家奴,也分辨不出來自海外哪個地方。

抬轎子的,同樣是家奴,皮膚顯得更黑,估計來自印度某小國。

而跟在轎子旁邊的小廝,明顯是中國人。這小廝竟然穿着絲綢衣服,走起路來不可一世,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哪家公子。

在轎子的後方,又有一些家奴。

前呼後擁,排場極大。

張瑞鳳也打算進城閒逛,看到這種場面,忍不住問路人:“這是哪家的老爺?”

路人回答:“做海上生意的陳老爺,陳家好幾十艘船。”

張瑞鳳嘀咕道:“便是南京的勳貴,也不敢有恁大排場,這些海商真是有錢又膽子大啊。”

腥诉M城之後,又看到一輛豪華馬車。

由於收復漠南草原,朝廷徹底開放馬匹交易。於是乎,越來越多的富人,購買良馬來彰顯身份,這股風潮迅速吹到了廣州。

天津、旅順和耽羅(濟州島),每年都有大量駿馬南摺�

剛開始,南方富人搶購好馬,漸漸的,就開始比拼馬車。貼金鍍銀是基本操作,有人甚至用雲遄鲕嚭煟R車的樣式也變得五花八門。

甚至出現了減震裝置,聘請工匠,用精鋼打造彈簧,免得馬車行駛太過顛簸。

逛了一個上午,也沒把廣州城逛完。

來自倫敦郊外鄉村的托馬斯,看着滿大街的行人,看着琳琅滿目的店鋪,低聲對查爾斯說:“陛下,這裏是中國最大最富有的城市吧?”

查爾斯搖頭:“我聽說,中國的首都南京,比這裏更大更富有。”

幾個明顯帶有歐洲特徵的年輕人,腰間都懸着文士劍,其中一個還是紅頭髮,一路說笑着朝各國使者走來。

一個葡萄牙使者,忍不住上前問:“你們是葡萄牙人,還是荷蘭人?”

被問話的紅髮青年大怒,拔劍咆哮道:“我不是葡萄牙人,我是華夏子民,我信的是媽祖娘娘,我已經中學畢業了,我讀的是廣州大學(自費)!你這外邦蠻夷,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我一劍劈了你?”

葡萄牙使者嚇得連連後退,嘀咕道:“你不是葡萄牙人,怎麼會說葡萄牙語?而且還是紅頭髮。”

最後一句被紅髮青年聽到,頓時氣得更厲害:“只要再過兩三代,我的子孫就是黑髮了,跟你們這些蠻夷沒半點關係!”說着,又用廣東話講,“氣死我了,竟被當成蠻夷,今天一定要去染成黑髮!”

來自法國的科學家帕斯卡,默默觀察着這一切。

他被信仰和科學的衝突所困擾,此刻聽說紅髮少年信仰什麼媽祖,帕斯卡的表情立即變得很古怪。

信仰真的能夠隨意改變嗎?

做了異教徒,神會不會降下罪罰?可這裏的中國人,都不信耶和華,他們卻活得好好的,而且建設出如此富庶的國度。

神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法國王后派來的其他學者,卻都是些文學家、藝術家。他們自動屏蔽信仰問題,沿途觀賞着中國的建築、服飾,並且隨手記錄下來,許多小玩意兒都讓他們嘖嘖稱奇。

葡萄牙使者們的任務,是請求中國皇帝聯姻。

半路上,他們得知錫蘭的葡萄牙港口,已經被荷蘭全部奪走。如今見到廣州的富庶,這些葡萄牙使者非常興奮,只要跟中國聯姻,葡萄牙的亞洲殖民地就穩了!

波斯和莫臥兒使者,則是單純的震驚,他們打定主意,回國之後一定要勸皇帝跟中國交好。

只一座廣州城,就已經將各國使者折服。

第879章 【吟遊詩人】

使節團帶着番使抵達南京,祿天香帶着皇城侍衛回宮,張瑞鳳則帶人去鴻臚寺報道。

而勸農司也變得異常忙碌,從各國帶回來的種子、樹苗、牲畜,他們全都得趕緊接收並安置。

帕斯卡住了好幾天,終於被允許在南京城閒逛。

但他沒有去逛街,而是拜訪南京的耶穌會。

中國耶穌會的總部在澳門,但早已日漸衰落。一是沒有穩定的資金來源,二是缺乏新的傳教士補充,三是前年有兩個傳教士被處死。

當時本來在清查官場和田畝,查着查着,發現杭州有傳教士,竟然向信徒徵收什一稅。那兩個傳教士窮瘋了,放棄耶穌會免費傳教的宗旨,通過精神恐嚇逼迫信徒給錢。

早在萬曆年間,杭州就有300多個信徒,至崇禎末年發展到上千人。

現在全部完蛋,杭州的傳教士被斬首,而參與斂財的中國信徒,全部舉家發配到黑龍江。

經此一事,耶穌會的傳教士們,全都嚇得不敢再折騰。

現在,老一輩的傳教士,許多都已經身故。而新一代的傳教士,還是趙瀚登基那幾年來的,年齡最小者都已快四十歲了。

帕斯卡拜訪的是湯若望,兩人使用法語進行交流。

“這些是裏奇先生(利瑪竇)和艾倫尼先生(艾儒略)的遺作,你在這裏慢慢看吧,我要去欽天院應卯了。”湯若望居然說完就跑,急着趕去欽天院上班。

帕斯卡一個人被扔那兒,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隨手拿起其中一本,書名叫做《天主實義》。這四個字是用中文寫的,被人用筆畫了個叉,重新修改爲《天學實義》。

這本書流傳甚廣,不僅在中國多次刊印,而且早在萬曆末年,就被翻譯爲高麗文和日文。

帕斯卡手裏拿到的版本,是利瑪竇用中文書寫,再由中國信徒作序,接着又被傳教士翻譯爲拉丁文,隨即又在大同新朝再次刪改。此書不可能拿回歐洲發表,之所以翻譯爲拉丁文,是專門給剛來中國的傳教士閱讀。

翻開認真讀了幾頁,帕斯卡滿腦子全是問號。

我特麼到底在看啥玩意兒?

開篇就是中國的六經四子,然後生拉硬扯上耶和華。隨即又說佛教東剽西竊,抄襲中國的儒學,又挪用基督教的經義——這些是中國信徒的作序內容。

跳過中國信徒作的序,帕斯卡直接看利瑪竇的文章。

利瑪竇的文章由於非議聖人和經典,已經被趙皇帝勒令修改,但大致內容還是保留下來。

讀完幾頁,帕斯卡徹底懵逼。

太極是什麼?爲啥信教還得理解太極?

空是啥東西?爲啥信教要駁斥空的理論?

三魂又是什麼玩意兒?人不是隻有一個靈魂嗎?

三父是神靈、國君和家君?我只聽說過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咋從來沒有聽說過“三父”?

本來就迷茫的帕斯卡,囫圇讀完此書,差點給當場整成神經病。

這就是利瑪竇等耶穌會傳教士乾的事兒,爲了獲得皇帝和儒生的支持,竟然提出“三父”之類的理論,把耶穌、國君和長輩放在一起尊敬。

從明末到清中期,中國這邊的教義,早就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

歷史上,羅馬教廷跟中國耶穌會的禮儀之爭,足足持續了兩百多年。爭的可不只是拜孔祭祖,更核心的問題,就是教義被篡改了。難怪此時的羅馬教皇,不但否認耶穌會,甚至跟支持耶穌會的葡萄牙斷交。

從腦溢血的邊緣清醒過來,帕斯卡連忙換一本書,抽到艾儒略晚年翻譯的《朱子語類》。較之中文內容,拉丁文版修改了許多,名字也改做《中國哲學與倫理》。

“中國人認爲,宇宙最初是混沌狀態,這被中國人稱爲‘太極’。太極衍化出陰和陽……”

這裏的陰陽,被闡述爲拉丁文中的陰陽,雖然有點跑偏了,但來自法國的帕斯卡很容易理解。

帕斯卡嘀咕道:“混沌太極,衍生陰陽,陰和陽又跟規則並生。通過陰陽規則的不同組合,誕生天空和大地,誕生男女和萬物……雖然不是神靈造物,但似乎說得也有點道理。神啊,我到底在看什麼?這是一本惡魔之書嗎?拿回歐洲出版,作者肯定會被燒死。”

源自東方的惡魔之書,漸漸令帕斯卡目不轉睛,彷彿有魔鬼誘惑他繼續往下讀。

“中國人所說的氣,我理解爲構成宇宙的物質。中國人所說的理,我理解爲隱藏於宇宙的靈魂、規則、道德……”

“但是,中國人往往把‘氣’虛化,又把‘理’進行具象化。比如堅貞、正直等美德,中國人叫做氣節,這個時候,氣就不再是物質。而理字,本義就是物質的紋路。理的含義,還有使者、媒人、法官、法院……”

宋明理學的哲學思想,漸漸使帕斯卡忘掉迷茫,將自己以前的科學研究,與這些中國宇宙觀進行印證。

雖然宋明理學闡述宇宙很離譜,但已經遠遠強於神學宇宙觀。

不知何時,帕斯卡合上書本,望着窗外出神:“或許,我可以暫時忘掉神靈,嘗試學習一些東方哲學。”

……

查爾斯王子那邊,帶着約翰、托馬斯兩個鄉下少年,慕名來到南京最繁華的酒館——樊樓。

店小二看清他們的長相,瞳孔裏的倒影,瞬間變成三隻肥羊,點頭哈腰道:“三位客官,快裏邊請!”

英國佬在大堂坐下,環顧四周,發現這酒館真大,比廣州城的酒館還大。

在海上航行一年多,查爾斯已經學會了日常用語,模仿潘蔚的語氣喊:“把好酒好菜端上來!”

“好嘞!”

店小二跑去櫃檯,低聲說道:“肥羊會說漢話,竹槓別敲太狠,免得又鬧起來。”

不多時,店小二抱着酒罈回來:“上品麻姑酒,產自江西。當朝萬歲爺還沒起兵的時候就愛喝,咱大同新朝的公侯勳貴也愛喝!”

店小二的語速太快,查爾斯只聽清楚了“萬歲爺”。

萬歲爺他知道,這是中國民間對皇帝的尊稱,自己真是來對地方了,一進酒館就能喝到皇帝喜歡的酒。

查爾斯麻利的拍開封泥,倒酒之後又拿起筷子,夾起花生米往嘴裏扔。這無比嫺熟的動作,被店小二看在眼裏,立即又跑去櫃檯說:“這三頭肥羊,怕是已來天朝許久,價錢再寫得低一些。”

三掌櫃立即把原先的價格劃掉,重新寫了個相對較高的酒價,接着又把下酒菜的價格也改了。

“好喫,好喫,”約翰嚼着鹽炒花生說,“到了廣州,才知道花生還能這麼喫,中國人真是會做食物啊。”

查爾斯夾起一片鴨腿肉,還知道去蘸料碟裏裹一圈。

放進嘴裏,金陵烤鴨的美味,頓時讓這貨眼睛都直了。他暗暗下定決心,自己今後當了國王,一定要派人到中國學習如何做烤鴨。

不不不,我自己就可以學,把手藝帶回英國去!

托馬斯飲了一杯麻姑酒,咂嘴讚歎:“好喝!”

查爾斯也連忙喝酒,這種味道甘甜的糯米酒,果然對了他的口味,感慨道:“不愧是中國皇帝喜歡喝的美酒!如果每天都能喝這種酒,喫這種鴨子,不做國王也可以。”

三人來得很早,喝了足足半個鐘頭,正常的食客才陸續進店。

不過,食客越來越多,轉眼間就把大堂坐滿。

店夥計甚至端來板凳,食客們坐在板凳上,隨便點些酒菜就喫起來。

查爾斯都看傻眼了,他覺得樊樓的大堂太闊,肯定是坐不滿的。卻不成想,居然桌子都不夠,中國平民都這麼有錢嗎?

忽聽二樓一個食客,趴在欄杆上大喊:“柳先生怎還不來?再不來我們就走了!”

“對,快把柳先生請出來!”

“今日見不到柳先生,就砸了你的鳥店!”

“哈哈,鄭三,你要是敢砸樊樓,我喝三碗尿敬你是條漢子。”

“……”

樓上樓下的食客,就這麼吵嚷調侃起來。

終於,一個老者邁步走入,徑直去了大堂的小戲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