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636章

作者:王梓钧

第836章 【遍地桃源】

車隊載着財貨,很快就來到榆林。

一些老伲蛟诘厣习輨e李自成,分道揚鑣折向自己的家鄉。

但他們都選了一個兒子,跟隨李自成前往南京。既是去南京讀軍校,今後好奔一個前程,也類似於往南京送人質。

李自成沿途觀察景色,說道:“相比以前,這裏還是人煙太少啊。”

使臣張雲翼聽了很想翻白眼,榆林地區人煙稀少,他孃的是誰造成的?你還好意思說這話!

張雲翼撇撇嘴說:“朝廷移民墾殖,已經恢復許多人口。算上士兵和家屬,榆林地界已經有八萬多人。”

“好多土地都荒着,着實可惜。”李自成說。

榆林緊挨着毛烏素沙漠,僅延綏北部地區,明代就開墾出345萬畝土地,其中軍田大概有100多萬畝。說實話,對生態平衡造成了一定的破壞。

如今人口銳減,許多明代開墾的良田,又重新變成了草地。

根本就種不過來,如果全部拿來分田,把城市居民也算上,平均每人可分六七十畝。多餘的土地只能荒着,一些農民還養馬養羊,反正到處是長滿雜草的荒田。

李自成問道:“新朝跟舊明一樣,也把士卒及家屬編爲軍戶?”

張雲翼解釋說:“新朝沒有軍戶,這裏全都是民戶。之所以把家屬也移民過來,只是爲了解決士卒的思家之情。大同新朝的軍隊,先是在鄉下編練農兵。只有最優秀的農兵,才能入伍成爲大同軍。超過35歲的大同軍,如果還沒有升爲士官,就會強制退伍,遴選農兵補充進來。”

這種事情,李自成也派人打聽過,但他始終都不願相信。

李自成問道:“超過35歲的士卒必須退伍,每年遣散費就得給多少?”

“也不是很多,陸陸續續退伍,又非一下子退伍大半,每年只幾萬兩遣散銀子而已。”張雲翼笑道。

李自成無言以對,瞬間不想再說話了。

先編練農兵,選最優秀的農兵入伍,超過35歲的還要強制退伍。完全可以想象,大同軍的兵員素質有多高,根本就不是傳統軍隊能夠抗衡的。

張雲翼繼續說:“全國的農兵實在太多,陛下憐憫農戶辛苦,已經消減了好幾次。現如今,大概還有100萬農兵吧,最多的時候足足300萬農兵。”

李自成在河北見識過農兵,戰鬥力比不過他的老營,但比普通的大順士卒更加強悍。

300萬農兵是啥概念?

想想就頭皮發麻。

即便現在只剩100萬農兵,如果真的爆發大戰,隨時可以拉出來幾十萬軍隊。還都是經過長期訓練,簡單集訓就能成軍,普天之下誰擋得住啊。

夜幕就快降臨,腥嗽谝粋�靠河村落休息。

這裏是榆林通往米脂的河谷地帶,村子也不是很大,只有幾十戶而已。

村長邀請他們去喫飯,張雲翼搖頭拒絕,只讓隨行人員進村去買些肉蛋菜蔬。

很快,村長就帶着村民,提着一籃子雞蛋過來,還有幾隻雞鴨和許多蔬菜。張雲翼用官票付錢,村民們歡天喜地,因爲價錢給的比較高。

“這是什麼?”李自成指着官票問。

張雲翼解釋說:“民間俗稱票子,有官票和軍票兩種。當官的領官票做俸祿,當兵的領軍票做軍餉,這陝西的票子,拿到福建都能在銀行兌換錢糧。”

李自成萬分不解:“這就是紙印的,官員士卒願意收?”

張雲翼哈哈大笑:“便是百姓都願意收,別看是紙印的,拿到銀行卻能抵真金白銀。”

李自成問道:“就沒有豪強僞造票子?”

“有,”張雲翼說道,“因爲僞造票子,前前後後殺了數百人。而且就算僞造,也只能哄騙愚夫愚婦,從紙張到油墨再到官印和暗紋,每種票子都有九重防僞手段。”

李自成說道:“不就跟大明寶鈔一個樣?今後越印越多,就沒有百姓肯收了。”

張雲翼解釋道:“不一樣的。大明寶鈔,只管印不管收,用舊了也就沒用了。我大同朝廷的票子,過於破舊的,各地銀行都會上交,銷燬之後重新印新票。銷燬多少印多少,絕不能多印。若是票子被撕壞,只要能拼成一整張,也可以去銀行兌換。另外,如果要增發票子,增發多少也得記賬。每增發一筆,都有相應的錢糧儲備。從陛下起兵到現在,只印了3600多萬石的票子。”

官票和軍票,現在全都以糧食爲單位,面額並不是值多少多少錢。

如果想要異地兌換成銀錢,按照當地的糧食官價折算。這是爲了平衡各地情況,免得一些地方的官員和士兵喫虧。

但已經出現了漏洞,一些腦子靈光的商人,在各地做生意的時候,順手高價收買票子,拿到江南的銀行去兌換銀兩。因爲江南糧價最高,票子可兌換的銀兩也更多,商賈們把票子當做證券來咦鳌�

影響還不是很大,因爲票子只發行了那麼多。

內閣、財部和銀行,已經在進行商議,是否可以不跟糧食掛鉤,印一些面值爲“兩”、“錢”、“貫”、“文”的貨幣票子。

牛金星手裏拿着一張票子,久久不語。

他身爲李自成的軍師和丞相,見識比大老粗強得多。他可以想象,一旦草原出現強敵,大同朝廷不僅可以暴兵數十萬,還能瘋狂印票子來臨時充做軍餉,大不了打完仗以後再慢慢收回。

這種操作,沒法模仿。

必須依託朝廷信譽和銀行系統,如果李自成敢這麼搞,最先鬧起來的就是官員和士兵。如果鬧不出什麼名堂,官員和士兵就會趕緊用出去,逼着百姓必須接受這種票子,最後必然搞得民間怨聲載道。

“我去村子裏看看。”李自成說道。

牛金星、張鼐等人也跟去,在村口便遇到一些百姓。

天色就快黑了,村民們勞累一天,聚在那裏一邊喫飯一邊閒聊。

李自成走到一個村民身邊,這村民手裏捧着大碗,還剩半碗麥粥沒喫完。麥粥裏隱約可見麥麩,還有某種蔬菜,甚至表面浮着零星油花,還擱着某種圓圓的球狀食物。

“這是什麼?”牛金星指着圓球狀食物問。

村民笑道:“官府說是土豆,咱們這裏都喊山藥蛋。這東西不挑地,村裏山多得很,隨便找塊坡地就能種。”

牛金星問道:“不是未申(下午三四點鐘)之時喫飯嗎?你們怎麼快天黑了才喫?”

村民得意洋洋道:“半下午喫飯,一天只喫兩頓。咱們村裏,早就一天喫三頓了,家家戶戶都是這樣!”

牛金星默然。

這個村子是真的滋潤,由於地廣人稀,雖然還是有分田限額,但只要你有多餘的勞動力,開荒種糧官府是不管的。只不過,超出限額的土地,官府不會發給田契,相應的也不會讓交田稅。子女年滿十二歲的時候,可以去官府上戶口,優先分得自家開荒的田,這個時候才能真正領到田契。

村子又位於河谷地帶,挨着河流的好田種麥子,貧瘠的山地種土豆之類,家家戶戶都屯着不少餘糧。

別說一天三頓,他們一天四頓也喫得起。

牛金星和李自成對視一眼,各自感慨,皆不多言。

牛金星繼續往前走,不知惹到誰家的狗,衝着他“汪汪汪”直叫喚。被狗叫聲驚動,附近人家的雞舍,也傳來“咯咯咯”的聲音。

轉身看向村外的麥田,牛金星一陣恍惚,自言自語道:“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百姓足食,此非桃源耶?這裏可是貧苦邊地,邊地竟也有桃源嗎?”

“哈哈哈哈!”

村民已經喫完晚飯,卻沒有就此散去,而是聚在一起繼續說笑。

似乎有村民是從南方遷來的,興致足了,還唱起南方小曲,引來一陣喝彩叫好聲。

不知何時,李自成走到牛金星身後,嘀咕了一句:“大明若有這般日子,額們當初還造反作甚?”

牛金星感慨:“今有聖天子在世,哪是污濁大明能比的?”

牛金星在大明有着舉人功名,也算是一個小地主。他被富紳親戚誣陷,說他抗欠賦稅、強佔婦女,竟然因此革去功名,流放到盧氏縣去充軍,自家的土地也被這富紳親戚給佔了。

如果自己生活在大同新朝,肯定不會造反啊,一心一意去考進士,說不定早就主政一方、兒孫滿堂了。

翌日,繼續南行。

這樣的村落,沿途碰到好幾個,可謂是遍地“桃源”。一直到了米脂,李自成終於破防,這裏是他的家鄉,鄉民同樣安樂富足。

他回到自己的出生地,那裏已經沒啥故人了。

好不容易尋到一個,對方卻將他視如蛇蠍,徑直跑去找村裏的農兵頭頭:“快快聚兵,闖倩貋砹耍屗α舜遄樱 �

李自成面對那十多個農兵,又看看那個舊時鄉鄰,欲言又止,轉身離去。

他找到張雲翼:“去了南京,你給皇帝說說,讓我在南方落戶吧。”

這位闖王,已經沒臉回鄉了,在家鄉人的眼裏,他完全就是個禍害。至少,在大同新朝過好日子的百姓,徹徹底底把李自成當成禍害。

曾幾何時,他是帶着鄉民反抗暴政的英雄。

第837章 【棉稻輪作】

跨過黃河至洛陽,這是北方重要的貿易樞紐。

從河套、青海、西域邅淼呢浳铮蠖家涍^潼關直抵洛陽,然後再販叩礁线叀�

洛陽人口迅速增多,商業極爲發達,出現在李自成面前的,是一座無比富庶的巨城。雖然肯定比不上崇禎初年,但能把崇禎末年甩出八條街,恢復並超越明朝只是個時間問題。

一路東行至開封,這裏更加繁榮。

因爲開封不僅有來自洛陽的商旅,還有一些來自山西的商旅。在河套蹲了好幾年的李自成,乍來開封,差點沒被晃花了眼。

“這般日子,真是過得。”李自成迫不及待想去南京,他聽張雲翼說,南京比開封更富庶百倍。

張雲翼得意洋洋道:“莫要只看城裏,鄉下才是真的興旺。我大同新朝開國以來,在河南疏浚、開挖河渠一萬多條。河南的西北部,還有山西、陝西,不僅修渠,還開鑿灌井。便是再遇大旱,也不會如以前那般無着。”

井灌之法,始於明代,主要盛行於北方數省。

鑑於小冰河時期的大旱,清代井灌更加流行。僅在陝西一省,至乾隆年間,專門用於灌溉的水井就有13萬口。後來左宗棠總督陝甘,突逢大旱,左宗棠賑災之餘鼓勵鑿井,一口氣又挖了幾萬口灌溉用井。

而大同朝廷,自從上次山陝大旱之後,兩省官員都在瘋狂鑿井。

鎮長、村長帶頭組織,農民互相幫忙開鑿,陝西新挖灌井8萬多口,山西新挖灌井6萬多口,河南的西北部新挖1萬多口。今後就算再有大旱,也不會像以前那般絕望,抗擊天災的能力大大提升。

李自成來到河南鄉下,這裏果然比陝西農村更富裕。

他印象中淤塞的灌溉渠,全都已經被疏通,而且還新開鑿不少。剛剛大豐收的農民,喜滋滋的去官府納稅,鄉間不時能看到牲畜成羣。他肆虐河南的時候,可是把牲畜都搶光了,哪裏見得到這般景象?

跟陝西一樣,河南的百姓,操着南方各省口音,很多都是近十年移民過來的。

看着看着,李自成不願再看,感覺自己折騰半輩子沒啥意思。

牛金星卻買來最新版《大同集》,根據書中的內容,再實地比照鄉間見聞,突然就對《大同集》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輾轉坐船,路過徐州。

李自成指着郊外冒起的黑煙:“那是在燒甚東西?”

張雲翼介紹說:“蒸汽工廠,南方多見,北方稀少。徐州產煤,又挨着山東棉產地,蒸汽工廠是越來越多。對了,陛下有令,工廠的煙囪,至少得建五丈(16米多)高,免得黑煙燻壞了百姓。哪家工廠敢違抗,立即拆了煙囪停工。”

“能去看看不?”李自成問道。

“當然可以。”張雲翼笑道。

來到工廠內部參觀,李自成發現這裏很多女工,而鍋爐工和搬吖そ誀懩凶印�

搓好的棉條,被機器帶着咿D,加捻和繞線一蹴而就,分分鐘就變成了棉紗,看得李自成、牛金星等人目瞪口呆。

“鬼斧神工,鬼斧神工!”牛金星連連驚歎。

張雲翼笑着說:“這種蒸汽機的作用多着呢。以前朝廷打製銀元,須用水利滾壓,造出來的銀元,還經常彎曲變形,得讓工人去錘平。換成蒸汽機之後,不僅速度成倍提升,而且是衝壓造幣,不會再有彎曲的銀元。”

回到船上,繼續南下。

李自成找到牛金星,不吐不快道:“南京那趙皇帝,真是神仙轉世不成?這等機器也造得出來。棉紗能紡這麼快,天下人哪愁沒有衣穿?”

“是啊,真真是神仙轉世。”牛金星同樣震撼不已。

他們兩個的眼界,都只能看到蒸汽機的好處,還無法考慮到對小農經濟的破壞。

等到二人路過揚州,這座僅次於南京的城市,他們已經變得有些麻木,進城之後傻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

二十多個蒙古青年,距離他們不遠,也在望着揚州街市出神。這些都是蒙古首領的嫡長子,要去南京讀大學,同時也相當於人質。

接下來的路途,李自成和牛金星都不再說話,他們實在不知道還能說啥。

隨行的年輕人卻更加興奮,他們的父親都是大順將領。他們的童年,多在山陝渡過,少年時代一直住在河套,越往南邊越刷新他們的三觀。同時,他們也對自己的未來愈發期待,夢想着軍校畢業做軍官,然後立功升遷做大將,到老了就回南方大城市享福。

……

南京,紫禁城。

勸農司的陳希頌,帶着一個年輕人來覲見皇帝。

年輕人叫許進,還不滿三十歲,是勸農司江南所的所正。

許進似乎不善言辭,拜見皇帝之後,便一直不吱聲,只把一份實驗報告交上去。

勸農司江南所的農業研究員,足足在江南觀察總結了十年,終於搞出這一份總結性報告。

沒有虛頭巴腦的詞彙,通篇都在用數據說話,總結棉稻輪作的防治病蟲害效果。

棉稻輪種之法,明代中後期就已在江南出現。

雖然搞不明白原理,但農民還是發現,兩年棉花、一年水稻,這樣輪着種植是最合適的。

用《農政全書》的原話來說,便是:凡高仰田,可棉可稻者,種棉二年,翻稻一年,即草根潰爛,土氣肥厚,蟲螟不生,多不得過三年,過則生蟲。

翻譯成白話便是:兩年棉花,一年水稻,可以蓄積土壤肥力,還能防治病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