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對了,勘次郎現在不叫勘次郎,中國皇帝下令浪人必須改名。
他跟着僱傭自己的地主姓林,地主給他起了個名字叫林老實……
第825章 【一人俘虜數百】
“嗚嗚嗚~~~~”
勘次郎,或者說林老實,循着軍號聲慢慢返回。
那些吹號的士卒,腮幫子都已經發酸了。好幾個司號手,站在不同的地方吹號,害怕士兵追得太遠聽不到。
走着走着,林老實突然聽到腳步聲。他轉身一看,竟有數百敵人走來,嚇得連忙扔掉首級,拎起長槍躲在一顆大樹後邊。
“走快點!”
卻是有人在用漢話呵斥,而且口音特別熟悉,明顯帶有閩南方言的味道,呂宋那邊的主流語言就是這種。
林老實連忙跳出來,喊道:“可是大同軍的軍爺?”
“正是,我抓了幾個俘虜,兄弟快過來幫忙押送!”對面回答說。
林老實跑過去查看,整個人都給看傻了。
足足兩三百個俘虜,平均每四五個人,用一杆長槍串起來。當然,不是烤肉串那樣串,而是用腰帶綁在長槍上。估計是長槍不夠用,有些俘虜直接用腰帶互相綁手,套成死結那是解都解不開。
而押送這些俘虜的,居然僅有一個大同軍士兵。
一人押送兩三百人就算了,還一路敲打催促。哪個俘虜走得慢,就會捱上一棍子。
林老實的漢語水平,還停留在日常交流階段。他找不到什麼詞彙來表達心情,愣了半晌讚歎道:“軍爺真是……勇猛!”
那士兵卻喊道:“別愣着了,快點過來幫忙,老子嚇得都不敢停下來撒尿。”
林老實趕忙奔跑過去,那士兵立即解開褲帶,對着樹叢暢快淋漓的放水。
而眼前的俘虜也很聽話,自動停下等候,臉上都帶着討好笑容。
林老實問道:“軍爺怎麼稱呼?”
那士兵打了個哆嗦,抖着鳥說:“萬鈞,叫我萬老三便是。你呢?聽口音不像漢人。”
林老實點頭哈腰說:“小人的漢名叫林老實,以前叫勘次郎。軍爺一個人怎麼抓了兩三百?”
萬鈞笑道:“他孃的,昨晚黑乎乎的在林子裏跑,半路撞樹差點暈過去。也不曉得是哪個方向,稀裏糊塗出了林子,跑着跑着就到海邊了。我琢磨着怎麼回去,在海邊上走了一陣,天也亮起來,忽就看到海灘上躺了一地。”
“就……就抓住了?”林老實橫豎想不明白。
“老子又不傻,哪會一人去抓幾百個?”萬鈞回憶起當時的場面,樂得合不攏嘴,“我朝林子的方向衝了一陣,背靠林子大喊:‘快來殺敵!’其實這些俘虜,根本就聽不懂,老子喊了也是白喊。我算是長見識了,一嗓子喊出去,就把兩三百人嚇得跪地求饒。我假裝林子裏有兵,讓他們解褲腰帶,自己把自己綁起來。這些人聽不懂,我還得教他們綁。幸好他們很老實,乖乖把自己綁好,讓他們去哪兒就去哪兒。”
林老實瞬間沉默了,還能這樣打仗的?
只能說印度兵太牛逼了!
根據資料顯示,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陸軍,荷蘭籍只佔16%,而德意志窮鬼佔到75%,大部分都是流浪漢、乞丐、酒鬼、貧民、罪犯。
入伍時,發一杆火繩槍、一把軍刀、一頂頭盔。甲冑完全沒有,想穿皮甲,自己到戰場上扒去。
每天的伙食是稀粥,想要加餐也行,自己掏錢買去。
他們甚至無法列陣作戰,正面硬鋼的時候,連鄭成功的部隊都打不過。
當時的指揮官叫拔鬼仔(湯瑪士·佩德爾上尉),從小兵一路升爲臺灣最高軍職,代表軍方擔任大員評議會的議員。這貨率領500荷蘭陸軍,跟鄭成功的500火槍手對射,打半天互相之間沒啥損傷。然後,鄭成功派500藤牌手,迂迴到後方一衝,荷蘭士兵就潰散了,拔鬼仔上尉也當場陣亡。
歐洲士兵的待遇,都只能喫稀粥,僕從軍還能喫啥?
荷蘭在印度招募僕從軍的時候,就連首陀羅都招不到幾個。無奈之下,只能臨時拉賤民入伍,慌慌張張叩阶ν蹗u來救援。
這些賤民,在海上折騰一個多月,又在陸地行軍幾十裏,昨晚還一整宿沒睡好覺。又累又困不說,還特麼餓得慌,荷蘭人不給喫飽飯啊。黎明時分逃到海灘,眼見擺脫了追擊,這兩三百印度兵直接躺平,先美美睡上一覺再說。
萬鈞一個人在那兒瞎喊,印度兵完全聽不懂,但不妨礙他們利索投降。
人生地不熟的,投降了也好,至少還能在俘虜營混口飯喫。
見萬鈞要綁他們,印度兵高興壞了。綁起來好啊,綁了就證明不會殺俘,今天的伙食總算有着落了。
因此,當時的場面非常歡樂。
萬鈞一個人站在旁邊,精神緊張,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兩三百個印度俘虜,卻興高采烈,互相幫忙綁繩子,都急着趕快去俘虜營喫飯。
“嗚嗚嗚~~~~”
軍號聲還在遠方響個不停,萬鈞和林老實,押着兩三百俘虜,漸漸朝着大部隊靠攏。
離得最近的部隊,由孫可望統領,已經聚集了四百多人。
“敵襲,敵襲!”
“籲!”
蹲在樹上的哨兵,瘋狂吹着銅哨,孫可望聞訊大喝:“列陣禦敵!”
吹着吹着,銅哨聲停止,哨兵笑嘻嘻過來報信:“不是敵人,是俘虜押回來了。”
孫可望上前查看情況,頓時也變得沉默。
仔細清點,這股俘虜共有286人。路上押送時聽話,見了大部隊更聽話,全部非常自覺的跪下,臉上帶着討好微笑,眼珠子亂轉尋找食物。
直到下午時間,各部在樹林外集合。
“將軍,還有十多人沒回來,可能是追得太遠迷路了。”軍法官報告說。
於湛說道:“留三十人,繼續往西邊更遠吹號,務必要把兄弟們都帶回去。其餘將士,跟我回巴達維亞喫飯!”
夜間奔襲樹林,陣亡2個大同軍、3個浪人,還有20多人負傷。5個陣亡者,都是被荷蘭士兵胡亂放槍打死的,而負傷者大部分是黑暗中追擊摔倒所致。
總共斬殺敵軍500餘,俘虜荷蘭兵65人,俘虜印度兵923人。
……
巴達維亞。
雙方依靠城堡和城市對峙,不再開炮,也不再放槍,戰事似乎完全停止了。
副使孫玠私下找到劉漢儀:“大使,該勸降了。拿下巴達維亞便好,不能全殲城堡裏的敵軍。否則的話,你我烏紗帽不保!”
“爲何?”劉漢儀沒想明白。
孫玠解釋道:“荷蘭人在印度的兵力,派了這許多來救援,估計已經被張獻忠帶兵殲滅了。若是再殺光城堡裏的荷蘭精銳,荷蘭人還怎麼在印度立足?特別是荷蘭艦隊,更不能打得他們太狠。南方數省的貨物,很多都要出海,靠荷蘭人賣去歐洲。如果荷蘭在印度站不穩,江浙、閩粵海商就得急,那裏的官員也得急。損失的可不只是商賈,還有許多做工養家的百姓。”
劉漢儀搖頭說:“沒了荷蘭人,還有英國、法國和葡萄牙人。”
“英國、法國和葡萄牙的商船,加起來都不如荷蘭那麼多,”孫玠說道,“荷蘭人必須打,但不能打得太狠。需要一點一點的削弱,一點一點的吞食。要留足夠的時間,給各國商賈造更多的船隻買貨。若是用力過猛,國內的貨物就要大量滯銷!到時候,江浙閩粵的地方官,怕要集體彈劾咱們擅啓邊釁。”
劉漢儀反覆思考,點頭道:“你說得有道理,這個事情我還沒想過。派人勸降吧,只要荷蘭人投降,就保證不殺他們,還派船把他們咦摺!�
“我去勸降。”孫玠主動請纓。
總督雷尼爾斯正在巡視炮臺,突然得到消息,說是中國人派來了談判使者。
他來到棱堡往外看,中國談判使只有四人。
孫玠站前面,身邊是翻譯官,身後是兩個士兵。
雷尼爾斯拿起千里鏡觀察,頓時感到絕望。那兩個中國士兵,手裏都拎着腦袋,一顆腦袋來自巴達維亞陸軍指揮官,一顆腦袋來自援軍指揮官。
不會再有援兵了,只剩一座孤零零的城堡。
竹筐懸下,孫玠被吊上城牆。
雷尼爾斯怒斥道:“你們爲什麼要撕毀兩國的停戰條約?”
孫玠微笑道:“擅自攻擊中國的屬國,面對中國使者的交涉,荷蘭完全沒有撤出喃吧哇的樣子。撕毀條約的是你們,中國出兵沒有任何錯誤。”
雷尼爾斯說:“既然是因爲喃吧哇,我們同意交還,請中國軍隊立即撤離。”
孫玠面對這種蠻不講理的傢伙,壓住怒火沒有發作,表情平靜道:“閣下如果不想談判,我可以立即離開,把一切都交給士兵。”
雷尼爾斯語塞,隨即色厲內荏道:“那好,我就看看你們還想談什麼!”
孫玠露出不屑的笑容:“我不是跟你談判,而是跟巴達維亞評議會談判。把所有的議員,或者議員代表,全部叫到一起慢慢談。”
雷尼爾斯說:“我是總督,我可以全權談判。”
“不,你不行,”孫玠重新做到籮筐裏,讓荷蘭士兵把自己放到城外,對雷尼爾斯說,“你什麼時候願意讓議會談判,就什麼時候朝着海面放炮三響。”
總督談判肯定很強硬,議員集體出席,必然瘋狂妥協退讓。
因爲這屬於“城下之盟”,議員們是惜命的。最大的黑鍋讓總督來背,議員們只想離開這破地方,否則就將是彈盡糧絕被餓死的下場。
海軍都督府裏,有投靠過來的荷蘭東印度公司高級職員。
孫玠離京之前,專門去海軍都督府請教過,知道該怎麼跟荷蘭人談判!
第826章 【決心死戰的荷蘭總督】
總督府,評議會。
一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正抽着雪茄發言:
“二十九年前,我受聘爲公司工作,擔任公司的下級商務員。”
“二十七年前,我擔任上席商務員,兼巴達維亞法官,專門負責中國人的案件。”
“二十六年前,我擔任巴達維亞市參議會主席。”
“二十四年前,我調任大員(臺灣)長官。用三年時間,讓大員商館扭虧爲盈。”
“二十年前,我率領艦隊掃蕩海盜,被鄭芝龍擊敗於料羅灣。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跟中國人打交道,必須時刻小心翼翼。”
“從十八年前開始,我親自帶兵,先後征服了麻豆社、新港社、蕭壟社、大目降、小琉球……二十八個部落宣誓效忠公司。”
“我親手繪製了熱蘭遮城堡的圖紙,並爭取到建設熱蘭遮城的經費。熱蘭遮城堡即將建成的時候,我突然就被調走了。我留下一個諸多部落臣服、每年都能獲利、擁有堅固堡壘的大員殖民地,我卻在關鍵時候被調走了!而現在,我一手打造的大員,變成了中國人的臺灣!”
小老頭名叫漢斯·普特曼斯,屠殺臺灣原住民的劊子手,同時又是一手打造臺灣殖民地的強人。
當年的料羅灣海戰,也是這傢伙親自率領艦隊。
比普特曼斯資格更老的,要麼回國,要麼去世。他此刻在評議會拍桌子,還真沒人敢說啥,就連總督都保持沉默。
普特曼斯繼續說道:“我調回荷蘭的時候,職務是東印度艦隊總司令。一個虛職,沒有任何實權,因爲我回國就卸任了。我成了某些股東爭權的犧牲品,我在荷蘭過得很不愉快。馬六甲丟失,我又被公司聘回,我五十歲了還被派來巴達維亞。公司讓我約束總督,防止總督激怒中國人。可總督在做什麼?竟然去攻打中國的藩屬國!”
雷尼爾斯終於開口:“攻打喃吧哇,是評議會投票通過的。”
“我投的是反對票!”普特曼斯怒吼,“你們這些傢伙,認爲我已經老了,什麼事情都不聽從我的建議!我當時阻止有用嗎?我能做的,只是投一張反對票!”
雷尼爾斯自知理虧,轉移話題道:“先生,我們現在該做的,不是在會議室裏爭吵,而是商量如何跟中國人談判。”
普特曼斯按熄雪茄,指着總督的鼻子說:“當年我們來到遠東,做什麼事情都小心翼翼。你們這些年輕人,認爲公司實力壯大了,竟然連中國都敢隨意招惹。十七年前,公司劫掠了一艘中國商船,中國商人給我寫信。我是怎麼做的?我立即賠償損失!因爲我知道,面對土著可以隨便屠殺,面對中國人卻必須給予尊重!”
這老傢伙越說越生氣:“你們知道,公司在遠東是怎麼展開貿易的嗎?當時的大明國禁止海貿,公司只能不斷的賄賂官員,無比艱難的獲取一張又一張許可證。我們剛佔領大員(臺灣)的時候,中國商人根本不來做生意。我們需要去綁架中國商船,不搶他們的貨物,只是逼着他們來賣貨!而你們呢,現在大明國換成了大同國,敞開了港口與公司做生意。你們應該做得更好纔對,但公司的利潤卻逐年遞減!”
普特曼斯的發言大致屬實,他治理臺南的時候,由於各種原因,中國商人確實不去做生意。
這廝先是禁止荷蘭艦船搶劫中國船隻,隨即又綁架中國船隻到臺灣貿易。一來二去,中國海商發現,自己的船被綁架了,居然也沒有損失,很快就對臺南的荷蘭人信賴有加。就這樣,臺南貿易快速繁榮,三年時間就扭虧爲盈。
普特曼斯撒了個小謊,十七年前中國船隻被劫掠,他收到中國商人的告狀信之後,並沒有予以賠償,而是親自回信說這是個誤會。
確實是誤會,一艘荷蘭商船,違令把中國商船搶了,普特曼斯嚴厲懲罰了那些人,順手把搶來的貨物中飽私囊。
私吞髒貨這種事不能說,普特曼斯必須表現得偉光正,他繼續拍桌子道:“大同中國,比大明中國更強大。你們只知道貿易更好做了,卻一直都不正視中國的實力,就連馬六甲丟了還沒清醒。現在,城堡裏只剩800士兵,從印度來的援軍已經覆滅了。我們不可能再有援軍,城堡守不住的,必須投降!投降的條件,就是讓中國艦隊遠離港口,讓我們的艦隊把我們接走。東印度公司的遠東總部,今後只能設在印度!”
雷尼爾斯問:“香料羣島不要了?一旦遠東總部搬到印度,就很難控制香料羣島。丟失巴達維亞,丟失香料羣島,回國之後我會死得很慘!”
“那是你的事!”
普特曼斯說道:“以前來到遠東的船隻,主要貨物是印度棉布。現在中國棉布便宜,我們只能啉f片過來,否則幾乎就是空船。鴉片市場就那麼大,其他貨物經常滯銷,我們的成本不斷增高。就算繼續守住巴達維亞,利潤也會越來越低。更何況,中國人都打到巴達維亞了,香料羣島能夠守住嗎?投票吧!”
投票結果5:2,評議會決定投降。
總幹事喬納斯,跟總督雷尼爾斯是一夥的。他見局勢失控,對雷尼爾斯說:“投票作廢,下令抓人吧。”
評議會瞬間變成鴻門宴,雷尼爾斯打開房門,對外面說:“抓人!”
一羣總督的親信衝入會議室,直接把議員們強行帶走。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遠東總部,早就尾大不掉了。
首先,總督不能繞開議會做事,但這個規定形同廢紙。特別是總督跟總幹事聯手(二號人物)時,可以任意拿捏議員,把議員們的投票當成狗屁。
其次,遠東評議會,必須聽命於荷蘭總部的十七人會議。但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遠東評議會經常無視總部命令,並且寫信回荷蘭解釋原因。一來一回,信件往返需要兩三年,而信裏故意寫大段廢話,還沒扯完皮,事情都已經結束了。
總督惱羞成怒抓捕議員,這事兒在歷史上也發生過,不過得等到幾十年以後了。
當時,巴達維亞的華人發動起義。總督召開評議會,商討該怎麼解決,一派認爲武力鎮壓,一派建議安撫爲主,並且應該善待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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