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533章

作者:王梓钧

“三十六歲。“

“籍貫。”

“原籍江西吉水,現籍陝西長安。“

“職務。”

“陝西省巡檢總署巡檢指揮使。“

“供述自己的罪行吧。”

俞憲揉揉臉,嘆息道:“讓我抽斗煙,我衣服脫在外面,裏頭有菸斗和菸絲。“

不多時,煙具拿進來。

俞憲雙手輕微發抖,從菸袋裏取出菸絲,嘗試好幾次才塞進菸斗。

點燃深吸一口,俞憲靠在椅子上吞雲吐霧,平復情緒之後說:“收復陝西時,我傷殘了,調任現在這個職務。剛開始,有商賈走私被查,給我送銀子想要通融,我一律都照章處理。後來有一天,李春…就是李鵠腫中,突然拉着我去終南山麓打獵,晚上進了一處大宅子…“

“那天晚上喝得有點醉,看到李鵠羽中被丫鬟奴僕伺候着,還有美嬌娘在一旁侍奉喝酒。我心裏有點羨慕,也有點不服氣,憑啥他就能這樣享受?李鵠勸我,說當兵打仗是爲了富貴。年輕時咱們受窮了,現在又傷殘轉爲巡檢兵,除了享受還能有啥追求?“

“我收了一個美人,心裏很害怕,不敢帶回家裏養着。然後又收了一個宅子,把美人養在那裏。“

“剛開始,也沒有太壞規矩,只是把繳獲的走私貨物,低價賣還給原貨主,我甚至都不敢收錢放掉走私犯。然後,就收不住啊。不是我收不住,是下面的人收不住。“

“我給走私商販開一條口子,肯定需要下面的人配合。他們很多都是我的老部下,不敢違抗我的命令,只能跟着我一起撈銀子。我哪裏知道,他們越撈越狠,有時候甚至揹着我,直接把走私犯給放掉。

“到了最後,乾脆不查走私了,反而幫走私犯開路過關。”

“那些商賈的膽子也越來越大,胃口也越來越大,竟然開始走私鐵器和糧食。我剛知道的時候,嚇得幾天幾夜睡不着。可又有什麼辦法?我已經髒了,我已經被拉下水了。“

“李鵠那個王八蛋,說一切有他頂着,肯定不會出事。放他孃的屁,什麼壞事他都不出面,案發之後肯定想着撇清,無非把我推出來頂罪而已。老子可是前朝的童生,李鵠那個泥腿子,心裏打的什麼主意我不知道?“

“這些年收的銀子,全被我埋在地裏,除了剛開始用掉幾百兩,剩下的我都不敢花。我實在是被下面的人搞怕了,入他孃的狗東西,貪起來簡直無法無天。老子訓斥好多次,根本沒用,越貪越兇!“

“他孃的,上面有李鵠,下面又是一羣貪得無厭的。我夾在中間難受啊!我早就想自首了,可又不敢,這兩年就沒睡幾個好覺。聽說都察院在華陰抓捕商賈,我就知道要事發了,心裏反而更踏實,所以連夜騎馬去自首。“

“我家裏的人啥都不知道,他們是無辜的。我收的那幾個美人,也都是可憐人,還請各位高抬貴手負責審訊的劉聞超,突然扭頭對同事說:“老孟,你們先出去一下嗎?“

老孟愣了愣:“這不合規矩吧。”

“通融一下,我想跟這混蛋說幾句,”劉聞超說道,“放心,跟案情無關,實在是忍不住了。”

老孟猶豫再三,終於還是起身:“我就站在門口,抽袋煙就進來。“

門關上,屋裏只剩兩人。

劉聞超一臉憤怒走過去,抬腳瑞在俞憲胸口,將其連人帶椅子瑞翻,然後上前揪住其衣領:“你腦子是不是被人打傻了?你他孃的圖什麼?殺頭的案子,就爲了睡幾個女人,就爲了花那幾百兩銀子?“

俞憲並不反抗,苦笑道:“一步錯,步步錯,回不了頭。“

劉聞超更加憤怒:“女人哪裏沒有?朝廷雖然禁止納妾,可民不舉官不究,你就算納妾誰會告你?老子家裏就有一房小妾,長相肯定不如你收的美人,可女人熄了燈還不是一樣?你他孃的,搞出這麼大事,居然只花了幾百兩銀子,你的身家才那幾百兩嗎?你個狗入的,就算不犯事,悄悄養十房小妾也養得起!就算要貪,隨便一點小貪,又有誰會來查你?你爲啥非要掉腦袋的往死裏貪!“

俞憲嘆息:“我說了,我想收手。可口子一開,下面的人收不住。兄弟,你要引以爲戒,萬事不能有開頭,開弓就沒了回頭路。“

劉聞超將俞憲放開,一屁股坐在其旁邊的地上:“給我抽一口。“

俞憲將抽了一半的菸斗,隨手遞給劉聞超,後者連菸嘴的口水都不擦,就含住猛吸起來,吸着吸着竟然落淚了。

劉聞超的淚水止不住,迅速滑落到下巴,回憶道:“想當初,我家裏窮,書也買不起,還要借你的書看。你娘可憐我,給你做餅子,都要多做一個,讓你帶到學堂給我喫。你家被人飛灑,交不起田賦只能賣地,咱倆都不讀書了,去縣城給人跑腿兒幹活。”

俞憲突然笑起來,似乎回想起當年的趣事。

劉聞超說道:“咱們一起投軍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你說要跟着陛下,殺光天下的貪官污吏、劣紳豪強!你難道忘了,你家本來也有田產,你本來也可以讀書。就是劣紳勾結貪官,把他們的土地,飛灑在你爹的名下,讓你爹多交五十畝地的田賦!你家被貪官劣紳害得賣地,你被害得讀不成書。你看看現在,你都在幹什麼?你自己成了貪官,跟那些劣紳豪商勾結!”

說到這裏,劉聞超又憤怒起來:“你特麼走私幾口鍋也就算了,你竟然還走私糧食和鐵器!萬一今後要打仗,敵人喫的是你走私的糧食,敵人手裏拿着你走私的兵器,反過來害了大同軍兄弟的性命,你他孃的還是人嗎?你對得起死去的兄弟嗎?”

“別說了,”俞憲表情痛苦,“菸斗還給我。“

劉聞超把菸斗塞回去,四仰八叉躺地上,望着房頂不知在想些什麼。

俞憲一邊抽菸,一邊嘟囔道:“這人啦,欲豁難填。我以爲能控制局面,實在是高看了自己。做官就像帶兵,戰場上兵敗如山倒,官場上也是兵敗如山倒。我讓手下給走私犯開個口子,就像讓麾下士卒臨陣撤退。我只打算撤幾里地,可一旦後撤就軍心漁散,撤着撤着就全軍崩潰,我再怎麼吹號也聚不起來。”

劉聞超似乎不想再聽這些,猛地站起來:“把所有主犯從犯,全都供出來!“

說着,劉聞超又衝外面喊:“老孟,煙抽完沒?快進來辦事了!“

老孟推門進來,看見劉聞超臉上沒擦乾淨的淚痕。他低頭裝作啥都不知道,坐下對俞憲說:“繼續講。”

第678章 【大難臨頭各自飛】

北逃和西躥的要道,全都加強警戒,盤查一切來往商旅。

不管是李鵠翀逃亡哈密、青海,還是逃向河套草原,肯定被迅速搜查出來。他有一隻小臂,齊肘而斷,實在是太好認了。

按照李鵠翀的原定計劃, 事發之後的最佳方案,就是往北或往西逃。但俞憲的突然自首,完全打亂了他的部署,於是立即啓動備用方案,直接從終南山遛往漢中盆地。

這是一條死路,到漢中之後,不可能直接逃到青海。

要麼去湖北,要麼去四川,要麼重新回陝西。漢中到青海最近的路線,是從陳倉道北上,而陳倉道出去正好是秦州(天水),江良的大軍駐紮在那裏呢。

所以,李鵠翀到漢中盆地之後,只能先找地方躲起來,等官府鬆懈以後再尋機出逃。

李鵠翀的山麓別墅, 挨着峪穀道不遠。

這條通道, 唐宋時僅是山間小徑,元代才正式闢爲驛道, 在明代又繼續拓寬,已經可以供商旅通行。

羣山之間,足足四十多人的隊伍,通過秦嶺各個峪口,自西北向東南而去。

有男有女, 除了丫鬟奴僕之外,甚至還有兩個李鵠翀的心腹巡檢兵。

李鵠翀的錢財, 早就熔成了金餅子,體積較小方便攜帶。這些金餅, 藏在真正的貨物當中,一般情況下不會出問題。因爲走峪穀道的商旅本很少,中途只有乾佑關這一處關卡,他們對往北的商旅查得很嚴(可能會走私),對南下的商旅就鬆懈得多了。

連續穿過兩個峪口之後,清晨醒來,楊斌陰沉着臉, 找到李鵠翀:“姑丈,不見了兩個家奴。一男一女, 可能是結夥跑了, 剛纔我清點金子,發現少了一塊金餅子。”

李鵠翀生氣道:“每天傍晚, 不是都要收攏清點金子嗎?”

楊斌解釋:“昨天實在太累,傍晚清點時疏忽了。”

李鵠翀很想怒斥一番,但還是忍下來,這個時候不能再發生矛盾。

楊斌道:“姑丈,咱們剛動身時,就有家奴偷跑,估計已經去報官。如今又跑了兩個家奴,怕是咱們還沒到嘉佑關,官兵就已經追上來!”

“這兩個逃奴不會報官,他們偷了金子,肯定藏起來自己花,”李鵠翀思慮道,“不過官兵確實可能追來,繼續南逃不是個辦法。我們帶着貨物走山道,而官兵卻輕裝趕路,肯定能在半路追上咱們。得找個地方藏起來!”

秦嶺裏面,別的沒有,藏身之處多得很。

他們又帶着不少糧食和食鹽,在山裏藏一年都沒問題。

繼續趕路一陣,李鵠翀命令牽着騾馬上山。他甚至親自走在最後,處理腳印和踩亂的雜草。

在山嶺中艱難行走一日,竟然發現些破房子。

那些房子,本是驛道沿線山谷中的村民,爲了躲避流寇和大明官兵,捨棄家園搬到山嶺上建造的。大同新朝收復陝西,山民們出來買鹽時,漸漸知悉新朝政策,於是又陸陸續續搬遷回去,畢竟山谷中的土地更肥沃。

房子裏空無一人,李鵠翀下令打掃乾淨,又把所有金子和物資收攏,防止有人帶着財貨跑路。

怎麼可能不跑?

這些前朝秦王府的家奴,大同新朝給他們落籍分田,本來是可以老老實實種地的。他們覺得種地太苦,也覺得自己不會,好逸惡勞才繼續李鵠翀當家奴,如今又哪裏願意跟着李鵠翀逃難喫苦?

當天就有兩個家奴,被李鵠翀派去撿柴,撿着撿着就撒丫子開溜。

得知消息的李鵠翀,頓時萬念俱灰。

曾幾何時,面對諸多奴僕的奉承伺候,他還真把自己當成王爺了。那種飄飄然的感覺,讓一個久經沙場的將軍,智商斷崖式的下滑,認爲自己能掌控一切,家奴們都對他忠心耿耿。

夜晚,懷有身孕的小美人,從牀下偷偷拿出兩塊金餅。

她躡手躡腳潛出屋子,鑽進附近的樹林中,楊斌已經等待多時了。

小美人問道:“兄長,咱們真要跑?”

楊斌道:“不跑不行,這裏留不得,而且人多眼雜,早晚就被官兵追來。只我們兄妹二人走,就沒那麼惹眼了。放心,我早做了全套的文書,我們扮成南下探親的夫妻,很容易就能混過乾佑關。”

“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已經懷了老爺的孩子。”小美人竟對李鵠翀有些依戀。

楊斌沒好氣道:“你還真把他當夫君?”

小美人左右爲難,在兄長的催促下,還是狠下心來決定離開。

兄妹倆沒走幾步,便見前方黑暗中,隱約出現一個人影。

“姑……姑丈?”楊斌嚇得渾身哆嗦。

李鵠翀冷笑道:“老子打了十多年仗,逃難時又警覺得很,真以爲能從我眼皮底下偷走金子?狗入的楊家,要不是你們,老子還在做爵爺!”

楊斌噗通一聲跪地:“姑丈饒命,侄兒是被豬油蒙了心,只要姑丈放侄兒一條狗命,今後定然對姑丈忠心耿耿,絕對不會……”

“放屁!”

李鵠翀終於後悔起來,由於墮落的時間還不長,他這兩年貪來的銀子,也就一萬多兩而已。各種享受,花掉了三千多兩,剩下的銀子,分別藏在兩處地點,如今只來得及帶走一半。

全部變成金子,也就百十來斤。

爲了這點金子,竟然丟掉爵位和官職,甚至還可能丟掉性命。何苦來哉?

他將全部怨恨,都算在楊家頭上,如果不是楊家拉他下水,他現在依舊是風風光光的爵爺。他有官職俸祿,還有爵位俸祿,有田產收入,有鹽店收入,完全可以生活得富足。即便正妻是個母老虎,不准他納妾,他也可以悄悄養外室,只要不貪得太狠,根本沒人來調查他。

緊接着,他又埋怨俞憲。

不是怨恨俞憲自首,而是怨恨俞憲御下不嚴。李鵠翀也沒想過走私糧食和鐵器,畢竟這是掉腦袋的事情,下面那些人太離譜了,身爲上位者根本攔不住。

只不過,知道走私糧食和鐵器之後,俞憲是糾結煎熬且自責,而李鵠翀則是選擇自暴自棄。反正被查了要掉腦袋,那就破罐子破摔,李鵠翀對於享受也變本加厲。

他不但在終南山,養了楊家的大小美女。還在另一處別墅,養了李家送來的美女,並且扶持李家來制衡楊家,剩下的金子也是藏在那邊。

“都是你們害我,都是你們害我!”李鵠翀的語氣愈發怨怒。

他覺得自己貪得太少,因此丟掉一切不值當。他卻不想想,他才貪兩三年時間,就已經收了一萬多兩。而且銀子還不是平均的,每年的非法收入越來越多,再讓他貪幾年,銀子必然超過十萬兩。

十年不查,貪贓金額怕是會達到幾十萬兩!

楊斌哆嗦跪地:“姑丈饒命,姑丈饒命!”

小美人也跪下哭泣:“夫君饒命,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放過我們兄妹吧。”

“孩子?”

李鵠翀已經有些神經質,獰笑道:“你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野種還不知道呢?”

小美人叫屈道:“冤枉啊,妾身對夫君忠心不二,從來沒有過不遵婦德之事。”

李鵠翀沒再話,而是靜立沉思。

他也覺得,繼續帶人跑路不是個事兒,人多眼雜目標實在太大了。之前是捨不得金子,他一個人帶不了那麼多,所以才拉上奴僕一起走。

現在嘛,性命比金子重要!

鏘!

李鵠翀拔刀出鞘,跛腿走過去。

楊斌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上妹妹了,爬起來轉身就要逃命。

李鵠翀腿腳不便利,自知難以追上,抬臂就將腰刀擲出,狠狠扎進楊斌的後背。

小美人嚇得幾欲暈倒,隨即腹部劇痛。她連日趕路,還攀爬山嶺,此時再受驚嚇,已然有流產的徵兆。

李鵠翀過去踩住楊斌的身體,不顧對方哀嚎求饒,拔出腰刀再次劈下,直接齊脖子砍掉腦袋。再走向小美人時,發現其捂着肚子顫抖,猶豫再三終究沒忍心下手。

崇山峻嶺中流產,此地又沒大夫,就算不殺,估計也很難活命。

自生自滅吧,能活下來算她命大。

李鵠翀回到屋裏,把大美人叫起來,沉聲:“帶上兒子,立即跟我走!”

他取出兩塊金餅,又將其他金餅,隨意拋灑在地上,等着明天奴僕們來撿。只要奴僕們拿了金子,就會千方百計避開官府,而不是去官府舉報其行蹤。

他缺了半截手臂,腿腳又不方便,不可能把奴僕全殺了滅口。

“夫君,怎……怎的了?”大美人驚恐道。

李鵠翀:“莫要多問,帶着兒子跟我走!”

他現在已經失去一切,連金子都無法多帶,只剩身邊這個嬰兒值得留戀。他怕自己一個人,無法把兒子養活,所以才把孩子的親孃也帶上。

翌日,奴僕們醒來,很快就感覺到不對。

先是在樹林裏發現楊斌的屍體,流產的小美人已經不見了。他們又去李鵠翀房裏,發現滿地的金餅子,於是開始扭打爭搶,瓜分金子之後四散逃走。

第679章 【皇帝的憤怒】

趙瀚得到案情報告,已經是兩個月之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