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486章

作者:王梓钧

但其實也不冤,因爲大同新朝,延續大明的政策,規定官員不得娶任職地的女子。這是不得與大族通婚的翻版,都是爲了防止官員和地方大族勾結。

趙瀚問道:“這些年,你回過武興鎮沒有?”

黃順德回答:“兩年前調任,離職途中去過一次。仰賴陛下恩德,武興鎮如今安居樂業,是廬陵縣數一數二的富庶之地。”

趙瀚說道:“再滿嘴胡言拍馬屁,你就可以滾了。”

黃順德忙說:“雖不是數一數二,排進前三也是肯定的。”

趙瀚頓時就沒了聊天的心情,他想聊的,是關於武興鎮的東家長西家短,談談以往那些故人的現狀。黃順德還是那麼沒眼力勁兒,跟皇帝扯什麼武興鎮富庶,簡直驢頭不對馬嘴。

當然,黃順德也沒法那麼聊。他很少回老家,就算回去,也不太關心村裏的情況。

接下來只能談公事,黃順德彙報鎮江府的民生情況,說完就被不耐煩的皇帝給打發走。

雖然不是很討喜,但官員們下船之後,還是用羨慕的眼神看着黃順德,畢竟皇帝大部分時間都在跟這位知府聊天。

黃順德雙手背在後腰,昂首挺胸,闊步前進,聽着隨行官員如潮的馬屁聲。

府同知叫魏新,是個湖南秀才,他跟在黃順德身邊奉承道:“府尊簡在帝心,真不愧是從龍老臣。”

黃順德吹牛逼道:“陛下當年起兵,攻佔武興鎮之後,身邊連個讀書人都沒有。本府雖非秀才,卻也是童生,是第一個跟着陛下做事的士子。那個時候艱難啊,說是一個鎮,其實就兩個村的地盤,還要應付官兵的圍剿。”

丹徒知縣林應琛也跟在旁邊,笑着捧哏說:“府尊不如給大家講講,陛下當初是如何打敗前明官兵的。”

“對對對,咱們都想聽。”其餘官員紛紛附和。

“那本府就講講,”黃順德邊走邊說,“那時陛下只三四百兵力,江西巡撫解學龍,率上萬大軍前來攻打。當今的李閣老,也募集了鄉勇,繞後奔襲武興鎮。諸位,你們面對如此困境,能想出什麼破局之法?”

官員們眉頭緊皺,都想不出來法子。手頭就幾百兵力,面對上萬大軍征討,還被李邦華帶兵繞後,這怎麼打也是輸定了啊。

黃順德微笑說:“陛下乃真龍天子,自是天縱奇才。解學龍來打武興鎮,陛下就去打吉安縣城,算準了府城必定兵力空虛。那解學龍也不是易與之輩,早就留了兵力守城。爲啥說大明必定滅亡呢?巡撫再能打仗,也架不住旁人拖後腿。你們猜怎麼着?”

官員們還真不知道,紛紛豎起耳朵聆聽。

黃順德捋着鬍子,吊足胃口才說:“吉安府的鎮守太監,害怕自己的鈔關被搶,竟讓守城官兵,調了一半出去守鈔關。陛下親率義軍夜襲,不但殺敗官兵,還把鎮守太監給逮着了。”

“原來如此。”官員們恍然大悟。

黃順德又問:“你們可知,陛下是如何奪城的?”

林應琛說道:“可是讓那太監去詐城?”

黃順德笑着說:“詐城是詐城,可如何詐城,諸位肯定想不到。”

“府尊請細說。”魏新聽得心癢難耐。

黃順德說道:“尋常之人,若想詐城,必定兵貴神速,趁守軍沒反應過來。陛下卻說,城外夜襲大亂,城內必有防備。陛下任由敗兵潰逃,將已方士卒全藏在太監的宅子裏,做出洗劫鈔關之後連夜撤走的樣子。”

“天亮之後,陸續有潰兵叫門,想要回到城裏。守城官兵不敢大意,驗明身份才放進去。等到回城的潰兵越來越多,陛下才喬裝成敗兵,帶着太監從山裏出來。之前逃回城那麼多,守城官兵以爲義軍早就撤走了,哪想得到還能殺個回馬槍?太監喊了幾句,城門就開了,府縣兩級官員全來迎接,被陛下殺進去一鍋端!”

“真個是膽大心細,陛下打的好杖!”旁邊的官員由衷讚歎。

黃順德突然嘆息道:“陛下治兵治官極嚴,爲防官民勾結,禁止官員與士紳通婚。本府是陛下的身邊人,不料被家人隱瞞,真跟士紳結親了,如此才被貶謫嚴懲。否則的話,不說尚書,怎也能做侍郎。如今哪會在鎮江府做官?”

官員們恍然大悟,難怪黃順德混得不好,這特麼是真的倒黴蛋啊。

……

“陛下何故不悅?”柳如是問道。

趙瀚看着長江水面,說着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人心便如這江水,表面風平浪靜,水下不知有多少暗流湧動。”

柳如是雖然聽不明白,卻也能接上話:“暗流湧動不怕,築好大堤,莫讓洪水淹沒兩岸便是。”

“這話說得好。”趙瀚滿意道。

主要是剛纔一番交流,趙瀚發現黃順德沒啥長進,其能力根本就不配做知府。關於鎮江府的情況,趙瀚仔細問起來,黃順德回答得含含糊糊,明顯就不是一個稱職官員。

但這樣的人,還真就做了知府。

熬資歷是一個方面,還有就是朝中有人脈。

趙瀚已經儘量在平衡各方勢力,刻意提拔非江西籍官員,但還是形成了“江右派”,有點類似朱元璋那會兒的“淮西派”。

江右派以李邦華爲中心,宋應星爲臂膀,趙瀚的舊時小夥伴都是首腦。

當初組建內閣時,龐春來是遼東人,李邦華是江西人,田有年是陝西人。除了資歷和功勞,也是在平衡勢力。

可惜田有年老邁生病,否則趙瀚絕對不會放他走。

田有年退休之後,接替職位的是宋應星,跟李邦華一樣是江西人。而十部和十曹主官,也有大部分是江西人。

就算他們公正無私,在提拔官員的時候,也難免偏向江西籍官員。

如今甚至出現順口溜:“滿朝江西,半朝吉安。”

什麼東林黨,什麼復社,跟江右派比起來,都是一些小勢力。

今年,龐春來再次告老還鄉,想回遼東老家頤養天年。但趙瀚死活不放人,龐春來若是走了,朝中就真變成了江西人的天下。

趙瀚仔細想想,提筆寫下“朱之瑜”三字。

朱舜水是趙瀚的老朋友,且學識能力都非常出小H缃裨谕饷娈敳颊梗梢哉覚C會調進中樞,先做左侍郎,再升爲尚書。

接着,又把“王調鼎”這個名字寫上。

王調鼎是翰林院的掌院,爲大同理論作出過卓越貢獻。翰林院官員,不得輕易調任政務官,可先外放去地方任職,接着調回禮部升官。等陳茂生入閣之後,就讓王調鼎做禮部尚書。

吳應箕這個安徽人,已經在中樞了,同樣是安徽人的張秉文,也可以尋機調回來做朝官。

十年之內,必須把閣部官員的江西人數量,縮減到只佔四成的地步。否則隨着時間推移,今後肯定要出亂子,說不定趙瀚還得學朱元璋殺功臣。

這真不是危言聳聽,任由一方勢力獨大,到時候壓都壓不住。

李邦華作爲江右派首領,就算自己大公無私,下面的人也會打着他的招牌亂來。

李邦華今年七十三歲,雖然身體硬朗,但也幹不了幾年了。等他跟龐春來都離開朝堂,宋應星是下一任首輔,到時候閣部官員就能做大調整。

第610章 【百萬人口大城揚州】

江蘇左布政使,也是皇帝的舊時小夥伴,雖然剛開始關係並不那麼好。

揚州城外,一條快船駛來。

船還未停穩,就跳下來個官差,拱手彙報:“方伯,天子行駕,已到十餘里外。前方有水師開道,小的過不去,但估摸着不會出錯。”

“有勞了。”費元鑑微笑點頭。

幼時飛揚跋扈的費家少爺,早已變得沉穩而內斂。他的學問依舊不咋地,文章寫得粗糙湴祝鍪聟s極有章法,不是黃順德那種靠資歷和人脈升遷之輩。

右布政使叫韓承宣,原爲大明南昌知縣,到任之後發現自己被反偌芸铡6遥切┓促治民有方,於是睜隻眼閉隻眼,到處遊山玩水耍樂子。面對大洪水,又跟反僖黄鹂购閾岆U,直到江西全省陷落,才順勢投效了趙天王。

“費兄,見了陛下誰來說?”韓承宣問道。

費元鑑說:“我來吧。。”

韓承宣道:“也好。”

其實也沒別的事情,就是揚州人口太多,雖然陸續移民去北方,但城內居民卻越移越多。已經快要擠爆了,要麼大量移民北方,要麼趕緊修築新城。

揚州舊城,佔地面積2平方公里。嘉靖年間修築的新城,佔地面積3平方公里。

這5平方公里的城市面積,到崇禎年間已不夠用。崇禎十一年的時候,督鹽太監楊顯明,打算建一座外城,因爲經費和戰亂而作罷。

大同新朝建立之後,揚州的城市居民,總共向北方移民5萬餘。可本地戶口還有50多萬,常住此地並登記的外地戶口10多萬,還有大量無法統計的流動人口,這些都沒計算12歲以下的孩童。

把孩童也算在其中,常住人口估計在80萬以上,再加流動人口可能接近100萬。

左等右等,御駕終於來了。

吆觾砂叮苊苈槁檎緷M了百姓,都是結伴跑來看皇帝的。

趙瀚卻站在甲板上眉頭緊皺,因爲越是接近揚州城,兩岸的矮小簡陋窩棚就越多,不少甚至直接搭建在河堤上。揚州百姓貧窮至此耶?

“陛下,地方官員在碼頭等候,要不要招來覲見?”

“把左右布政使叫上船,其餘都散了吧。岸上百姓太多,朕若下船,必定要清場擾民。”

不多時,船隊靠岸。

費元鑑和韓承宣被帶到船上,立即拱手作揖拜見。

趙瀚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怎沿河的堤壩上,有那麼多簡陋窩棚?”

費元鑑說道:“正要啓稟陛下,揚州城內人口太多,只能在城外搭棚子住。而附近的村鎮農民,又習慣到城裏做零工,農閒時節,城內城外到處是人。最近城外開了一家工廠,卻又沒給工人修建宿舍,河堤上的窩棚都是工人在住。”

“揚州城內沒修義舍(經濟適用房)嗎?”趙瀚問道。

韓承宣解釋說:“陛下,揚州城內根本無地建房,百年前就已經建滿了。”

明代有關於揚州街巷的描寫:巷口狹而腸曲,寸寸節節,有精房密戶……凡周旋折旋於巷之左右前後者,什百之。

就是說,揚州的巷子狹窄曲折,房子修得密密麻麻,但凡有塊空地都拿來建房了。一條巷子的前後左右,起碼要住百十戶人家。

整整五平方公里,全都這樣擁擠,而城外還有許多人附郭而居。

揚州十日,滿清屠殺八十萬,從人口來講沒有漏洞,想質疑的必須從其他地方質疑。

費元鑑說道:“陛下,臣請將揚州城居民,一次性移民三萬到北方。又或者,請撥款修建揚州外城。這兩個方案,從去年就一直申請,可朝廷卻總是不批准。”

趙瀚點頭說:“朝廷移民,着眼全國,各省各府、鄉村城鎮,都是劃片分配名額的,戶部不批准揚州多移民也很正常。”

“郭尚書爲政,總是一板一眼,完全不曉得變通。”韓承宣忍不住吐槽。

趙瀚笑道:“他被嚇到了。”

如今的戶部尚書叫郭舜虞,樟樹鎮的藥商之子。臨江水戰之後,眼見官兵不行了,郭家就徹底倒向義軍,給大同軍捐贈藥品、糧食和船隻。而郭舜虞,也在趙瀚手下做事,專門負責轉呶镔Y。

前兩年,河南爆發大案,轉呦到y集體貪污移民安置糧。郭舜虞被嚇壞了,因爲被查的主事官員,有好幾個是他的老部下。

從此之後,郭舜虞就畏首畏尾,啥都按照政策制度來,做事完全不講變通之道,反正先把自己的責任撇乾淨再說。

這樣做,好處壞處都很明顯,偏偏趙瀚還沒理由責罰。

趙瀚想了想:“揚州城內外,今年移民兩萬去河北吧。沒有固定營生之人,住宅太過擁擠之家,都可優先進行移民安置。”

“遵旨!”

費元鑑和韓承宣一起拱手。

趙瀚很想去揚州城逛逛,但仔細思考還是算了吧。揚州瘦馬都沒了,城裏又擠得很,安全工作能把侍衛們搞瘋。

其實,揚州瘦馬重新出現了,只不過沒以前那麼瘋狂。

專門購買日本和朝鮮的小女孩兒,挑選模樣清秀者進行培養。三五年就能出閣,質量肯定不如以前,但還是能勉強滿足富商的口味。

頂級的揚州瘦馬,以前是富商買來送給大官的。

而今,沒人敢再送,一旦被發現,行賄和受賄的一起查處。因此價格大幅下降,失去了賄賂屬性,揚州瘦馬完全成爲商人鬥富炫耀的工具。

反倒是波斯女郎,價格一路水漲船高。

爲啥說古劍山這種勳貴,都買不起波斯女郎?因爲動輒上千兩銀子,而極品波斯女郎,價格甚至被哄擡過萬。古劍山倒是有錢買一個,但接下來的日子還過不過?就好比你存款十萬,難道花五萬買條寵物狗?

說起這些,趙瀚一直很好奇,陳圓圓到底去哪兒了?

畢竟是歷史名人,如今卻銷聲匿跡,彷彿不存在一般,趙皇帝又不好專門派人去打聽。

最大的可能,是被半強制的移民北方,改名換姓嫁給了個老實人。

陳圓圓原本是唱戲的,弋陽腔名角,若還在南方的話,如今弋陽腔正流行,肯定依舊豔名遠播。

秦淮八豔中,如今有三位都在做宮中女官,分別是李香君、董小宛和卞玉京。

並非趙瀚刻意爲之,而是她們三個都有才華。宮中招募女官時,南京報名者極多,秦淮河報名的就更多,有才學的少女很容易被選上——畢竟已經廢除賤籍,而她們年歲尚小,還沒有正式從事風月行業。

特別是董小宛,被盤七妹索去差遣。

只因董小宛特別擅長做甜品,相傳“董糖”就是她發明的,正好跟盤七妹的愛好一致。

夜晚,船隊停靠在岸邊,費元鑑和韓承宣已經離開了。

趙瀚正在接見揚州的黑衣衛頭目,南京和揚州,是黑衣衛的兩大根據地。

揚州最有名的廚娘,也被叫到船上來。

“揚州最有名的是什麼菜?”董小宛站在盤七妹身邊問。

廚娘想說揚州名菜有很多,認真思索幾秒,回答道:“揚州紅鵝。”

揚州紅鵝,就是《紅樓夢》裏的胭脂鵝。

盤七妹微笑道:“小婉,你來記下。”

董小宛拿出紙筆,便聽廚娘說道:“將鵝殺了,褪毛洗淨,不要內臟。將鵝宰成兩半,加水燒開,把血水煮了……加黃酒、蔥段、桂葉、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