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483章

作者:王梓钧

趙瀚立即聽出不對勁:“這葉兒羌國,出身不高的商人也能做官?”

馬合木回答:“蘇丹是一位賢明的君主,他任用文官,取代了地方領主。汗廷的官員,也不論出身,誰有能力就可以做官。”

又是一個強權國王!

趙瀚仔細打聽,馬合木耐心解答,終於問明白情況:葉兒羌汗國正處於全盛時期。

葉兒羌國剛建立時,屬於遊牧國家,一切都是蒙古那套。漸漸開始駐牧,繼而發展爲農牧業爲主,莊園經濟和商業貿易成爲國家主導。地方權力皆被伯克(類似總督)把控,蘇丹連招募士兵都缺人,因爲人口也被伯克控制。

如今這位阿卜杜拉汗,通過武力壓服地方勢力,任用文官取代地方領主。不聽話的,就扔去麥加朝聖,來往路途死了不少,能回來的也恰好病死。

就連他的親兒子,都被排擠出權力中心,發配到喀什去做總督。

當然,也正是這個操作,將讓阿卜杜拉汗陰溝裏翻船。

不久的將來,兒子將從喀什殺回來,逼着老父親去麥加朝聖,在返程途中病死在印度首都。而葉兒羌國,也就此陷入分裂,黑山派和白山派各自爲政。

黑山派、白山派,都屬於伊斯蘭教裏的蘇非派。

蘇非派在奧斯曼和波斯兩國,遭到統治者的瘋狂打壓,賣到中國的波斯女奴,大部分都是蘇非派的信徒。

但在印度莫臥兒帝國,蘇非派卻是國教。

第二任莫臥兒皇帝,曾被阿富汗將領,殺得亡國逃到波斯,正是靠着蘇非派的支持才復國。

新疆地區的葉兒羌汗國,也是蘇非派作爲國教。

但蘇非派在新疆,又分裂爲黑山和白山兩派,此時的葉兒羌國就屬於黑山王朝。

阿卜杜拉汗將兒子趕到喀什,兒子趁機扶持當地的白山派。接着又聯合失勢的貴族,打着宗教旗號起兵,成功將老父親轟去麥加朝聖,繼而建立白山王朝。

成也宗教,敗也宗教。

借宗教勢力驅逐老父親,老父親的改革全部完蛋,貴族也沒能拿回權力,反而是教派首腦成爲地方掌權者。因此白山王朝,又被稱爲和卓(先知)統治時代。

清朝鎮壓的大小和卓叛亂,就全是白山派的和卓。

歷史上,準格爾能滅掉葉兒羌汗國,皆因葉兒羌內部的宗教分裂。準格爾先是支持黑山派,起兵去攻打白山派,勝利之後又殺死葉兒羌蘇丹,讓白山派和黑山派繼續內鬥消耗。

“請陛下恢復茶馬貿易!”馬合木說道。

趙瀚點頭說:“我大同朝廷既爲宗主,兩國貿易自當恢復。”

馬合木大喜:“多謝陛下恩德!”

趙瀚拿起案頭的玉石籽料把玩:“崑山玉不錯,今後朝貢,可多送些來。”

“遵旨!”馬合木更是高興。

崑山玉就是和田玉,這玩意兒早在秦漢時期,就已經聞名於世。但那時的崑山玉,產自祁連山一帶,跟新疆和田沒啥關係。

和田玉料,是在明代開發的,冒名頂替祁連山崑山玉拿來賣。

金生麗水,玉出昆岡。

崑山玉受到文人追捧,可不止本身質量那麼簡單,還附帶有豐富的文化內涵。

趙皇帝誇和田的玉石好,等於給和田玉正名,今後不用冒充祁連山玉了。即:新疆的和田玉,也是正經的崑山玉,也是君子佩戴之物。

馬合木估計讀過不少漢家典籍,被趙皇帝一點就透。

這貨本身就是商人,打算回新疆之後,立即拿出全部財產,能收購多少是多少,賣給大同這邊狠賺一筆。

馬合木謝恩離宮,等着朝廷回賜禮物。

大同新朝肯定不會當冤大頭,藩國進貢多少,基本就回賜多少,而且還會留一些賺頭。

兩箱子和田玉石,一箱被皇室截留下來,一箱扔給朝廷部門搞拍賣。

政府拍賣,肯定容易滋生腐敗,民間商賈憑關係獲利。

但不拍賣也不行啊,比如這次葉兒羌國,除了進貢和田玉等特產,還進貢了幾十頭駱駝。

換成大明,有皇家動物園,駱駝養起來便是。裏面的長頸鹿、大象、老虎、豹子……大都是藩國進貢的。有些動物,甚至從朱棣那會兒,一直飼養到明末,子子孫孫都衣食無憂。

這種飼養方式,耗費錢糧無數,不僅要養動物,還要供養飼養員。

有時候,飼養員比動物還多!

南京城外,商業、財政和外交部門,三方聯合進行貢品拍賣。

“西域駱駝,起價十兩一頭,第一批拍賣十頭。此物力大能走,趕路之時耐熱耐渴……”

“我出十一兩!”

“我出十一塊半!”

“我出……”

馬合木傻眼看着競拍現場,貢品居然就這樣賣了。這跟他在書上讀到的不一樣啊,書上說,中國皇帝都很慷慨,朝貢貿易肯定大賺其財,進貢的土特產也會被皇帝充入內庫。

“此爲西域和田所產之崑山玉,美不美且不說,陛下是極爲喜歡的。此次進貢寶物,陛下別的都不要,唯獨留了一箱崑山玉……”

皇帝喜歡?

商人們頓時笑起來,這可以做宣傳噱頭,有些傢伙已經打主意去新疆進貨了。

有趙皇帝的青睞,有玉出昆岡的文化內涵,新疆和田玉的價格必定能炒起來。這也是趙瀚希望看到的,畢竟新疆太過偏遠,能種糧食的土地不多,總得有些寶物值得出兵。

今後如果要打緬甸,還能先炒一下翡翠。

這年頭的翡翠,就是破石頭而已,在明末纔開始傳入中國,如今只被少數人所接受。

當然,緬甸不是很好打。

打幾次勝仗很容易,想要佔領緬甸全境,恐怕不比徹底消滅滿清更輕鬆。

不僅是地形和氣候問題,此時的緬甸叫東籲國,屬於東南亞霸主級別,是緬甸歷史上最強的封建王朝。而且,跟葉兒羌國一樣,如今被賢明君主統治,屬於最強王朝的極盛時期。

緬甸國王叫他隆,類似清朝的雍正皇帝。

他的父親阿那畢隆,負責戰爭和擴張,有點像是康熙的情況。不但收復全部失地,而且收回葡萄牙殖民地,並且將國土面積大大增加。

而他隆繼位之後,立即停止戰爭,人口普查、編戶齊民、改革稅制、分配閒置土地給農民。

當然,盛極必衰,接下來的繼位者,即將沉迷享樂、昏庸無能。

“我出八十兩!”

“八十五兩!”

“……”

和田玉石的拍賣,還在進行當中,這玩意兒接下來會被炒瘋。

商賈們狂熱的時候,百姓該幹啥幹啥。

南京城內外,城市居民這幾年移民上萬。乞丐只要敢上街,而且還不是重度殘疾,必然被列爲移民對象,扔到北方慢慢種地去。底層市民,也被移民許多,幾乎已經消滅了失業羣體。

馬合木行走在南京街頭,他將回去彙報蘇丹,中國的首都沒有貧民。就算是碼頭苦力,也喫得起麪條,這在葉兒羌是不可想象的。

這個國家惹不得,今後就安安分分搞貿易吧。

第605章 【歲入二千五百萬兩】

春天,祭祀天地,勸耕農桑。

然而天公不作美,至農民插秧之時,金陵府只下過一場小雨。江南、江西、湖南也差不多,今年春旱已經板上釘釘,也就相比去年稍微好些。

在另一個時空,這該是順治四年。

順治年間,災害極多。史書記載爲:水旱累見,地震屢聞,冬雷春雪,隕石雨土。

對此,聽從文官建議,順治皇帝屢下罪己詔。

元宵節還沒過完,今年的第一批移民,共計八萬人口,就從南方數省遷往北方。。

在朝廷的宣傳下,這幾年北方風調雨順。而且移民的第一年賦稅全免,接下來三年賦稅減半,這些都讓相對艱苦的百姓心動,自發報名往北遷徙的越來越多。

“露亭貼了告示!”

南京城內,路人吼一句,附近百姓紛紛跑去查看。

一個讀書人搖頭晃腦說:“自三月一日起,馬羣馬場對百姓開放。欲習騎術或騎馬遊玩者,可至馬場納銀入內,皆按時辰收取費用……”

百姓們都覺稀奇,那可是皇家馬場,居然交錢就能去玩。

朱元璋在紫金山建了多處馬場,尤以馬羣一帶面積最大,至明末已經被侵佔爲耕地。

現在,馬羣附近的農民,被集體遷徙到河北,馬羣馬場徹底恢復。又在馬場之內,設置禁衛軍的校場,皇宮禁衛輪番出城操練。

平常時候,馬場對外開放五分之一,交了門票就能進去玩。再交錢可租賃馬匹,甚至可僱騎師教導騎術,當然僱傭費肯定不便宜。只有皇帝來馬場時,才提前三天清場封閉。

馬場以西的大片山林,都被劃定爲皇家獵場,每年秋季對外開放半個月,同樣要交銀子才能進去打獵。

獵場以西的大片山林,就是美齡宮、中山陵一帶,全部改造爲皇家園林,供皇室成員夏天進山避暑消遣。

朝會。

趙瀚笑着對谐颊f:“可是腹誹朕大興土木?”

“微臣不敢!”泄龠B忙否認。

趙瀚說道:“天災年月,須得以工代賑。最初是在南京城內,修建官樓(官員宿舍)和義樓(經濟適用房),大量無業遊民因此有了工作。等官樓和義樓修完,又是修繕紫禁城,同時還不斷向北移民,如此南京城不復再有無業者。這幾年天災不斷,南京周邊的水利,以工代賑已經修得差不多。”

趙瀚掃了羣臣一眼:“按照天人感應的說法,是朕無德所致。這罪己詔,朕是不會下的,朕自認是有德之君。老天爺或許還想考驗朕,今年又有春旱。馬場已經建好了,等春耕過後,便在紫金山建獵場和園林。這也是以工代賑,給附近農民多個營生,獵場和園林足夠建好幾年的。放心,銀子都有內帑來出,不會動用國庫的錢。”

“陛下聖明!”羣臣高呼。

其實好多人在腹誹,說是皇帝的內帑出錢,可今年皇室開支又漲了啊,趙皇帝親自拍板爲每年150萬兩。

這個數字,已經達到大明弘治朝的皇室開支了。

趙瀚笑着說:“費純,你來講講,去年的國庫歲入是多少?”

前一年的歲入,要第二年2月底,才能真正統計完成。

費純立即起身,拱手說:“去年國庫歲入,不計存留地方稅款,折銀足有2557萬兩有餘。”

此言一出,殿內譁然,前明就沒這麼富裕過。

地方稅收,主要是農業稅和工商稅,省、府、州縣三級可留四成,剩下六成上交到中央。但關稅、鹽稅、茶稅、菸草稅等特殊稅種,兩成收入歸地方,其他的全部上交中央,皇室預算也從這裏面拿。

刨除地方截留,中央還能收稅2500多萬兩,主要是工商稅和關稅增長迅猛。

而且,北方和西南數省,如今還屬於減免田賦的狀態。其餘各省,對百姓的壓榨也不重,否則還能收上來更多。等今後全國都恢復生機,歲入肯定突破3000萬兩。

要知道在另一個時空,滿清歲入在順治年間,就已經突破2000萬兩,康雍乾三朝更是在3000萬兩左右。

清朝能收那麼多稅,純粹是不顧百姓死活,你相信清朝還在繼續徵收三餉?

滿清剛入關那會兒,做樣子免除三餉加派。隨着南方抵抗激烈,滿清軍費不夠,於是復徵遼餉,只不過把名字從“遼餉”改爲“九釐銀”。

而練餉雖然一直說免徵,但直到康熙初年,許多地方都還在繼續徵收。僅順治末年,每年加徵的練餉,就達到500多萬兩銀子。

順治朝的2000萬兩歲入,接近90%來自於農民的糧賦和加徵。

趙瀚這2500萬兩的歲入,只有60%來自於農業稅。畢竟好多省份,都還處於糧稅減免期,地方官想多收都收不上來。

“今天的朝會,不如就來議論商業。”趙瀚說道。

宋應星率先說道:“陛下,農爲本,商爲末,此亙古不變之理也。皆因商人逐利,聚攏錢財越多,便越能操控行市,小民之財皆被其剝削殆盡。因此,重農抑商,必須定爲國策,不可使商賈橫行天下。”

羣臣聞言,紛紛稱是。

宋應星又說:“然天下不可無商,商強不一定國強,商弱則必至國弱。前明一朝,商業之衰落,自萬曆年間而始。朝野上下,對商人予取予奪,甚至無端徵稅而拘禁商人家屬。商人受此盤剝,家破人亡者多矣。因而貨物流轉不便,城市物價日增,最終苦的還是百姓。”

大明一朝,萬曆年間商業達到極盛,萬曆中後期就開始走下坡路。

一方面是美洲白銀輸入減少,另一方面就是不把商人當人。從皇帝到地方官,再到後來的武將、流寇,沒錢了就找商人索取,大明的商業遠遠不如嘉靖年間。

與此同時,大商人跟權貴勾結,可以轉嫁損失到小民頭上,甚至還權錢交易變得更加富有。而中小商人,破產者無數。

吳應箕已經升任爲戶部尚書,他接着說:“宋殿閣所言極是,無農不穩,無工不興,無商不富。荀子把天下人,分爲士農工商四類。農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財,百工以巧盡器械,若能做到如此地步,則江山永固、國富民強也。”

錢謙益突然冒出來:“此義利之辯也。子曰,富與貴,人之所欲也。貧與賤,人之所惡也。人人追求富貴,百業之中,唯經商可至暴富。若都去經商,誰來種地耕田?因此,必須重農抑商。於商人而言,當以義取利,不可植涣x之財。得利之後,商人也應當博施濟校绱藙t義利兼得也。”

除了宋應星說得稍微靠譜,其餘都是非常正確的廢話!

趙瀚問道:“錢博士所言,是要用仁義道德去約束商人?”

“然也。”錢謙益回答。

“可天下商賈,又有幾人是仁商義商。”趙瀚笑問。

錢謙益說道:“商賈越無仁義之心,朝廷就越當教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