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474章

作者:王梓钧

老妓笑着說:“諸位且聽一言,要過此關,不能只說答案,還要給出咚氵^程。不論是用古之天元術,還是用陛下的方程式,都要本人當場進行演算。”

這話一出,頓時譁然。

好些只讀四書五經的士子,還有那些不學無術的商賈,紛紛抱怨老妓在大煞風景。

不過越是如此,現場氣氛就越熱鬧。

吳偉業對冒闢疆說:“闢疆兄,何妨小漏身手?”

“這算甚身手?中學題目而已。”冒闢疆本就有些數學底子,這兩年都在自學課本,他已經拿到小學畢業證,預計明年就能夠中學畢業。

許多在野士子,跟冒闢疆的想法一樣,都被去年考吏員的標準給刺激到。

考吏員需要畢業證,今後考官員肯定也要。他們得趕緊弄張畢業證,萬一今後繼續收緊政策,不準成年人就讀小學咋辦?

老妓開始發放紙筆和算籌,可用方程式來解,也可用算籌來解。

但是,答題者必須交一兩銀子!

今年數省大旱,糧食減產嚴重,南京的米價已經漲到每斤13文錢。一兩銀子的報名費,大約能買50斤白米,遇到豐收年份還能買更多。

可現場報名者校娂娔贸鲢y子,從老妓那裏領走紙筆。

一番演算,過關者六十餘人。

老妓笑着說道:“今宵喜慶,竟有恁多才子云集。這第二題呢,請選《大同集·三原篇》的任何一篇,在一炷香內默寫下來,錯誤最少的三十人即可過關。”

全場寂靜,隨即嘈雜不堪。

這道題可不是提前出的,都不給人準備時間,正經人誰去背《大同集》啊?

眼見抱怨和抗議者太多,老妓只能苦笑着解釋:“諸位貴客,並非妾身有意刁難。而是昨日官府來人,說今後的歌樓舞榭,但凡有哪家女兒出嫁,考教才學時必須捎帶上《大同集》。”

“噗!”

吳偉業正在品酒,聞言一口噴出來。

“咳咳咳!”

吳偉業咳嗽一陣,擦乾嘴角的酒漬,哭笑不得道:“此真聞所未聞之事,當今天子果然聖明。”

冒闢疆放下酒杯,拿起毛筆就開始默寫。

他最近除了參加文會,主要精力都放在自學上。《三原篇》屬於中學課本內容,前幾天還背過,冒闢疆有把握一字不錯。

一炷香之後,第二題交卷,很快錄選了三十人。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官府只說出題必須跟《大同集》有關,卻沒規定必須答出來。老妓於是定下三十人的名額,錯誤最少就能入選,被選中的一大半,只默寫出兩三句而已。

老妓微笑道:“這第三關,便是對對子。”

“好!”

諸多士子轟然喝彩,終於來到他們的傳統節目。

三關過後,遴選出決賽圈五人。

比完才力,自是比財力。

冒闢疆花了二百兩銀子,纔買下這位少女的初夜。大家如此爭搶,純粹是少女還未出閣,豔名就已經傳遍秦淮河。

波斯少女,會說漢話,似還讀過幾年書,中國和波斯的樂器都會。

這就是秦淮河風月產業復興的祕密,本國女子奇缺,那就引進外國女子啊!

其中,尤以日本女子最多,朝鮮女子次之,南洋女子再次。真正的極品,則是所謂波斯女郎,但其實大部分都是阿富汗地區的女子。

波斯和印度,在阿富汗交戰數十年,動輒屠城的前提下,賣些女子過來又算得了什麼?

外來奴隸貿易,一百年前就開始了。

先是葡萄牙人,購買日本奴隸,再轉賣到世界各地。還將日本女子,宣傳爲中國女子,賣到歐洲的妓院賺錢。

隆慶五年,也就是1571年,葡萄牙王室下令,禁止日本奴隸貿易,原因是害怕惹得日本政府不滿,進而影響了正常的商業和傳教活動。

但葡萄牙王室的命令,很明顯屁用沒用。一位葡萄牙傳教士,在1598年的日記裏提到,日本女子被賣到葡萄牙商船上,用來解決黑人船員的生理需求。

澳門是東亞的奴隸交易中心,大量日本女子,先是叩桨拈T,分配給黑人和馬來奴隸,不斷生育繁衍奴隸後代。再自幼教導這些小奴隸,賣出時可獲更多金銀,如此就能批量生產奴隸。

等於說,是把黑人、馬來和日本奴隸,全部當成豬來養,下崽之後再賣掉。

至日本閉關鎖國的時候,澳門已經擁有大約5000奴隸,其中一半都屬於未成年奴隸。

中國奴隸也有,但數量不多,而且價格昂貴。

有史記載的,第一個被賣到歐洲的中國奴隸,竟然還是個讀書人。時間發生在1540年,也就是嘉靖年間。這個中國奴隸,其從事的工作是:把中文資料翻譯爲葡萄牙文……

順便一提,澳門那5000奴隸,大部分屬於耶穌會所有。

在趙瀚驅逐不聽話的傳教士,葡萄牙斷絕耶穌會資金之後,澳門耶穌會就靠賣奴隸爲生。特別是奴隸少女最爲暢銷,賣到全國各大妓院,有效填補了中國風月產業的人力資源不足。

那些奴隸少女,絕大部分屬於混血,還有混了日本、馬來血統的黑珍珠。

冒闢疆推開房門,裏面紅燭搖曳,少女身着婚禮山寨版的鳳冠霞帔。

挑起蓋頭,果是一波斯美人,那異國風情動人心魄。

波斯少女有些緊張,手指不停的揉捏衣角。

冒闢疆不願唐突佳人,選擇開口聊天:“姑娘可是來自波斯?”

“嗯。”波斯少女回答。

其實少女說謊了,她從小生活在馬克蘭,即後世巴基斯坦和伊朗的交界海岸帶。那裏曾經被波斯佔領,現在屬於印度莫臥兒帝國,她十一歲的時候,被親叔叔賣給荷蘭人,荷蘭人又將他賣給中國商人。

冒闢疆又說:“姑娘不必害怕,若是不願,今夜只撫琴飲酒。姑娘可會波斯樂器?”

“會。”

波斯少女取來一把琴,有點像中國的板胡,四根弦。

少女拉動琴絃,唱着不知名的異域歌謠,冒闢疆閉眼合拍子,竟然聽得完全忘了別的事情。

“啊!”

一聲淒厲嘶喊,打破了美妙音樂。

冒闢疆出門查看情況,卻沒發現任何異狀。等他重新回房,卻聽到街上傳來銅哨聲,頓時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秦淮河邊。

一個皮膚偏黑的少女,渾身溼漉漉被撈起。看她那膚色,就知道帶有黑人血統,但不知混血多少代,五官反而更像東方人,膚色更近似南洋土著。

青樓的龜公和打手,想把少女帶回去,卻被一個巡警給阻住。

巡警有兩個,一個讓放人,一個不讓放人。

年輕巡警推開銀元,厲聲斥責道:“朝廷有令,歌樓舞榭,不得強迫做活。你們竟逼得女子跳河自殺,今晚的事情遮不住,都得帶去衙門見官!”

“小聲點!”

年長巡警責備道:“小柳,你剛調來秦淮河,對這裏還不清楚。實話跟你說吧,如今的勾欄瓦舍、青樓妓院,早就不強迫國人了。眼前這女子,一看就知不是國人,肯定是從南洋買來的。上官說了,落戶安家纔是民,異國女子沒有戶籍,哪裏算得上什麼民?”

“我管她有沒有戶籍,既然被我遇到了,這事兒肯定要去見官!”年輕巡警卻不喫這一套。

青樓打手突然出聲,帶着冷笑說:“哪來的愣頭青?老老實實拿好銀子,別敬酒不喫喫罰酒。再鬧下去,銀子沒有,你還要在上官那裏喫掛落!”

年輕巡警聽出威脅之意,猛地拔刀出鞘:“老子去年在遼東殺韃子,跟着王將軍出長城,把韃子僞王豪格殺得屁滾尿流。便是手筋受傷,退役回來做巡警,也不是你這種混賬能欺負的!想把這女子帶走,得問我手裏的刀答不答應!”

這年輕巡警,不但是退伍軍人,而且還是大同驍騎兵出身。

大同驍騎兵,在精通騎術的同時,還一個個都武藝出小�

青樓打手瞬間不敢造次,年長巡警也不敢說話,眼睜睜看着年輕巡警把女子帶走。

愣神片刻,年長巡警突然開溜,心急火燎的去找自己上司。秦淮河片區的警察,從主管官員到巡警,全都收了各大妓院的好處,這事兒鬧大了可得好多人丟官。

第592章 【奴隸貿易】

年輕巡警叫柳傳宗,出身大明軍戶家庭。父親只是個小小的總旗,而且家世已經破落,除了一身武藝沒傳給他別的。

他本身就性格耿介,在大同軍中,聽宣教官講解《大同集》,思想變得更加正直光明。

翌日,柳傳宗被上司叫去談話。

他的幾個上司,也多是退伍軍人。一番閒聊之後,迅速拉近感情,接着便是講道理,無非外來奴隸並非國人,不必遵守《大同集》裏那一套。

柳傳宗下意識的服從命令,可回到巡警宿舍,越想越覺得不該如此。

當他再去找被救的少女時,發現少女失蹤了,已經被送還給妓院。柳傳宗對此非常生氣,再次去找上司理論,結果被怒斥一通,並且還給他記大過處分。

渾渾噩噩之中,柳傳宗又工作半月。

“拿着。”範良把一串銅錢扔來。範良就是那天的年長巡警,長期跟柳傳宗一起巡視街道。

柳傳宗看着銅錢,疑惑道:“這是什麼?”

範良笑着解釋:“靠山喫山,靠水喫水。咱們在秦淮河當巡警,自然要喫這秦淮河的胭脂錢。”

“受……受賄?”柳傳宗不敢置信。

範良說道:“啥叫受賄?咱又沒有違法,也沒壞了朝廷規矩。放心吧,這不是什麼黑心錢。那些妓院若敢強迫國人,肯定是要被法辦的。他們教訓番邦女子,這咱們管不着,睜隻眼閉隻眼就算了。”

柳傳宗問道:“這錢,每月都有?”

範良說道:“每月都有,也不算多,只能買十幾斤米,細水長流下來不錯了。”

柳傳宗默然,每個巡警都有,那些上官肯定也有,而且拿的錢必然更多。

大同新朝,不該這樣!

而且,若是從別的地方來錢,柳傳宗或許還能勉強接受。但這是妓院的皮肉錢,是從苦命女子身上得來的,柳傳宗拿到手裏會嫌髒!

範良見他一臉不忿,笑着安慰說:“莫要犯糊塗,這日子還得過下去。你是退伍兵,我就不是嗎?我還是崇禎十二年的老兵,年齡太大被裁撤,回家種了幾年地。聽說南京擴招警察,前年進城來報名。邭夂茫值角鼗春幼鲅簿@裏的油水比別處都厚。”

“你當兵時沒學過《大同集》?”柳傳宗問道。

“學過啊,”範良說道,“都給你講了,番邦女子不是國人,連戶口都沒有也算民?既然不是民,那咱就不用管,就不算違反《大同集》。”

柳傳宗問道:“若是妓院沒犯事,那爲何要給警差送銀子?”

範良嘿嘿笑道:“不論是低等的勾欄瓦舍,還是高等的青樓大院,做這種生意總歸見不得光。那些番邦女子,雖然不是民,卻還是個人啊。難免有不聽話的,被打得半死不活,甚至是失手被打死。官府可以管,也可以不管。究竟管不管,就要看銀子給得夠不夠。”

“豈有此理,人命哪是兒戲!”柳傳宗聽得義憤填膺,握緊雙拳渾身發抖。

範良有些腦殼疼,鬱悶道:“你怎就聽不明白?那些都是番邦女子,當豬崽一般買來的。這秦淮河的漢家女子,每年移民幾十個去北方,再多娼妓也經不起這般啊。如今的秦淮河,至少六成的娼妓,都是從番邦買來的。陛下都不管,你我能管得了?”

柳傳宗說道:“陛下不是不管,定是被宵小矇蔽了!”他把那串銅錢摜到地上,“如此髒錢,憑白污了我的手!”

“真不要?”範良問。

“不要!”柳傳宗斬釘截鐵。

範良感覺要出事,只得又去找上司,說這新來的搭檔是個愣頭青。

上司還沒做出反應,就已經出事兒了。

金陵府,廉政廳。

都察院是廉政部門的總部,但辦公地點在皇城內,柳傳宗根本進不去,他只能來到金陵府廉政廳舉報。

一個文吏進行接待,拿出紙筆按流程記錄:“姓名,職業。”

柳傳宗道:“柳傳宗,柳樹的柳,傳宗接代的傳宗。曾任大同軍騎兵師什長,現任金陵府上元縣秦淮河北片區巡警。”

南京城分屬上元、江寧二縣,秦淮河北是上元縣,秦淮河南是江寧縣,而秦淮河兩岸都有妓院分佈。

文吏繼續問:“舉報何人貪贓枉法?”

柳傳宗說:“秦淮河兩岸警差,皆收受妓院的賄賂。每月都有,已成定例。”

文吏握筆之手一抖,喫驚的看着柳傳宗,這是天子腳下的窩案啊!

緩了一陣,文吏才說:“把你所知,詳細告來。”

做完筆錄,文吏不敢怠慢,甚至不敢把柳傳宗放走,立即去通知廉政廳的主官。

此事太大,涉及京城兩個縣的警察隊伍,那些警察還大部分是退伍的大同軍人,指不定就有哪位公爺、侯爺的舊部。金陵府廉政廳不敢輕舉妄動,隨即上報給都察院,都察院幾乎傾巢而出開始調查。

應民殿。

趙瀚翻閱卷宗,隨口問道:“都抓了?”

蕭煥回答:“都抓了,秦淮河兩岸的警差,除了舉報之人柳傳宗,其他一個不剩全收了錢。受賄最多者,每月銀元二百塊;受賄最少者,每月銅錢百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