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451章

作者:王梓钧

李來祥回答:“十年前, 礦工全是漢人。但現在嘛, 四成漢人, 六成朝鮮人。早先那些漢人礦工……已經死亡大半,韃子只能擄來朝鮮人挖礦。”

盧象升得到確切消息,便即刻下令分兵過河, 前去明山溝、螞蟻溝招撫礦工。

明山溝的礦工最多,冶鐵的爐火, 夜晚能把山溝照至通明, 這就是“明山溝”的地名來源。

李昆就是明山溝的礦工, 他父親是百戶城的軍官,屬於開原三萬衛外派威寧營的常駐軍戶。李昆的父親被俘之後, 被扔到明山溝裏挖礦,全家也搬遷到明山溝附近種地。

父親、大哥和二哥,陸續在礦洞裏累死, 李昆十五歲就接替工作, 如今已然挖礦三年時間。

“李三哥, 韃子監工怎都走了?”嚴鴻一大早就問。

李昆也很疑惑:“怕是出了甚大事。”

山中無日月, 他們甚至不知道,大明王朝已經覆滅。

這些礦工, 全家住在礦山,就連山溝裏的冶鐵廠,都不准他們前去接觸。每年都有人試圖逃跑, 但大部分都不幸被抓,屍體吊在礦山的木杆上風乾。

“要不, 去山溝裏看看?”

“不去,不去, 若被韃子知道,至少是一頓鞭子。”

“昨夜山溝裏, 似沒有火光。鐵都不煉了,肯定出了大事,會不會皇帝(崇禎)派兵殺來了?”

“朝廷大軍若能來,早就已經來了,還用得到現在?”

“算算年月,該崇禎十八年了吧?”

“就是崇禎十八年,我崇禎十六年開始挖礦的。”

“……”

礦山裏面, 也有些山坡可耕種,劃給最早那批礦工家屬。收穫的糧食肯定喫不飽,因此不用交糧,純粹靠挖礦稚�, 定期有韃子送來米鹽之類的補給品。

後續的礦工,混得就更慘,全是從關內和朝鮮擄來的。

李昆皺着眉頭走到山坳,定睛觀察山溝冶鐵廠的情況。一直沒有冒煙,冶鐵爐明顯關了,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們對於外界的信息,來自兩年前補充的朝鮮礦工。

說什麼韃子在跟大同軍打仗。

再詳細詢問,朝鮮礦工也說不明白。只曉得大同軍是漢人的隊伍,似乎還有個大同皇帝,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我下山去看看。”李昆對嚴鴻說。

“你不要命了?”嚴鴻驚道。

李昆露出悲慼笑容:“我父兄都死在礦洞裏,母親去年冬天也病死了。家中再無一人,被抓住殺了也好,全家在九泉之下還能團聚。”

嚴鴻咬牙道:“我陪你去,反正沒了牽掛,說不定還能趁機逃走。”

兩人都是本地軍戶子弟,韃子佔領這裏的時候,他們甚至都還沒出生。

從記事起,他們就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幼時跟着母親在山坡上種地。一旦成年,家中男丁就去挖礦,然後等着哪天累死病死。

李昆非常憎恨韃子,但對大明也沒啥歸屬感。

他只是從父母的話語之中,知道自己是個漢人,北京有個漢人朝廷叫大明。北京在那兒?李昆不知道。

有一些關內的漢民,也被韃子擄來做礦工。

這些礦工告訴李昆,北京是天下最大的城市,城牆又高又大,韃子永遠不可能攻破。

但最近幾年,都沒有補充漢人礦工,全是朝鮮來的礦工,關於大明的消息徹底斷絕了。

順着山坡而下,走了大概半個小時,李昆和嚴鴻終於來到山溝裏。

這裏到處建有冶鐵窯,但此刻空無一人,熟鐵也被悉數咦撸皇TS多還沒冶煉的鐵礦石。

“噠噠噠噠!”

一陣馬蹄聲傳來,是上百個威風凜凜的騎兵。

兩人嚇得連忙躲起來。

嚴鴻看着騎馬們的戰馬,好奇道:“那些牲口是不是馬?”

李昆猜測道:“肯定是馬。我爹說,馬可以騎着打仗,比礦山的騾子更大些。”

就在此時,那些騎兵開始呼喊:“還有沒有漢人?我們是大同軍,是專程來救你們的!”

林之棟騎馬跑完明山溝,皺眉道:“溝裏鬼影子都沒,去山上的礦區看看。”

話音剛落,就見兩個野人奔來。

真是野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也不知幾個月沒洗頭洗臉了。

“三萬衛軍戶子弟李昆,拜見大明將軍!”

李昆趴跪在地上呼喊,這是母親生前教他的。遇到官軍來了,就給官軍跪地磕頭,求大明官軍帶他們離開。

林之棟勒馬問道:“你們都是漢人?”

李昆說道:“我會背《三字經》,母親說能背《三字經》就是漢人,遇到官軍來了也不會被誤殺。”

看着兩個野人般的漢民,林之棟不禁心生憐憫,說道:“帶路上山,把礦裏的漢人、朝鮮人都救出來。去了大營,給你們燒水洗澡,喫飽了好生將養身體。”

明山溝附近的礦山,大概有1000多礦工,還有幾十個礦工家屬。

他們也不管來的軍隊,到底是大明、大清還是大同,反正非常聽話的跟着走。膽子大的,要麼成功逃走,要麼被抓住吊死,剩下的都選擇怯懦而卑微活着。

李昆跟隨龍騎兵離開山溝,很快望見了百戶城,就在威寧營城旁邊。

李昆興奮的對嚴鴻低語:“我娘說,大城旁邊有小城,小城就是咱們家。嚴二,咱們回家了,咱們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嚴鴻眼裏含着淚水。他母親死得早,十幾年前就病餓而死,但他還記得母親對於家的描述。

大同軍在太子河兩岸,都設有營寨。

北岸的營寨,便在百戶城附近。意圖很明顯,就是先把百戶城拿下,再去攻打城高池深的威寧營城。

李昆這些礦工,被帶去北岸軍營,全體安置在一個角落。

有民夫過來,給他們架鍋燒水,一個個必須排隊洗澡。

說實話,盧象升的軍糧,已經快不夠了。

因爲補給線拉得太長,糧食得從鴨綠江邊,一路從山裏叩奖鞠C穹蜓赝締说舻募Z食,比真正叩杰姞I的還多!

喬馬李這種漢奸大族,也無法提供多少糧食,因爲早就被滿清徵走了。

幸好沿途攻破關隘堡壘,繳獲了許多糧食和牲畜,否則此時盧象升已經斷糧。即便這樣,盧象升的軍糧,也只能再撐兩個月。

兩個月內,若無法攻破城池,盧象升的大軍就得餓着肚子回去。

在軍糧緊缺的情況下,盧象升依舊分糧食給礦工。而且,不管漢人礦工,還是朝鮮礦工,一律都給糧食喫。

李昆洗淨身體,又得了一套衣服,聽說是大同士卒的。

他很快聞到食物的香味,忍不住吞嚥口水,隨即聽到有人在喊:“衣服穿好,就去排隊喝粥!”

粥是雜糧粥,比如高粱,便是在鳳凰城繳獲的。

粥裏放了些鹽,聞起來還有油香味。那是馱呒Z食的牲口,在山中摔傷後殺了,油膘扔進鍋裏和粥一起煮。

沒有蔬菜,但有一碗松針茶。

就是用松針煮水喝,可以補充維生素,可以治療夜盲症。

李昆喫着無比簡單的食物,卻感動得眼淚流淌。這裏有衣裳穿,還有好喫的,可惜母親去年冬天病死,否則母親也能享受這種好日子。

負責管理礦工的,都是隨軍的農兵幹部。

李昆喝完一碗粥,跑過去給農兵指揮官跪下:“我要當兵,我要跟着你們打仗!”

農兵軍官笑問:“你這才喫飽飯,咋就想着要打仗了?”

“大同軍對我好,韃子對我不好,我要跟着大同軍殺韃子!”李昆已經知道這支部隊的名字。

第559章 【順民】

威寧營的主將,叫做韓雲。

他既不是漢人出身,也不是女真出身,而是……朝鮮人!

這麼說吧,在滿清興起之前,根本沒有所謂的滿族。純粹就是遼東各部落和民族,強行被糅合在一起的產物,其中就包括許多朝鮮族裔。

滿清正紅旗第一參領第十四佐領,這支部隊的創建者,便是朝鮮人韓雲,麾下士卒也多爲朝鮮人。

歷史上,韓雲參加過薩爾滸之戰,參加過鬆逯畱穑瑓⒓舆^山海關之戰,參加過征服朝鮮的戰鬥。從黃臺吉繼位之初,韓雲就一直在打仗。特別是幾次征討朝鮮,韓雲一直都是先鋒嚮導。這貨甚至僞裝成朝鮮官員,親身潛入朝鮮的義州城,放火作亂把清軍給引進去。。

如今韓雲的爵位,已是一等輕車都尉(正三品)。

眼見護城河漸漸被民夫填平,城內的八旗兵驚惶不安,韓雲召集將士訓話:“你們當中,跟我一樣,多爲朝鮮人出身。可現在沒有朝鮮人,只有滿洲人。皇恩浩蕩,大清兩代皇帝,都對咱們恩重如山。城外那些南蠻子,不知道歸順我大清,竟然還敢帶兵殺來這裏。諸位將士,我們立功的機會來了,就算是死,也要爲陛下守住威寧營,爲禮親王(代善)守住威寧營!誓死守城,大清萬歲!”

“誓死守城,大清萬歲!”腥烁鸥吆簟�

這些傢伙,完全被洗腦了。

又或者說,他們在滿清的生活,遠比留在朝鮮要好得多。滿清是他們的恩人,朝鮮國王纔是壓迫他們的壞蛋。

在待遇上,他們已經被視爲滿人,男子全都被劃爲旗丁。

他們屬於正紅旗高麗裔!

在滿清的朝鮮人當中,有兩大朝鮮家族,一爲金氏,一爲韓氏。

特別是金氏,甚至連姓都沒有, 只是個叫做新達理的包衣。這貨屢立戰功, 已經做到正黃旗佐領, 兼內務府三旗火器營總管,負責掌管滿清皇帝的火器營,駐紮在瀋陽拱衛皇宮大內。

至於韓雲, 還有個弟弟叫韓尼,同樣是正三品的一等輕車都尉, 目前跟在多爾袞身邊打仗。

“父親, 威寧營和百戶城, 兩城之中都多漢人,”韓基提醒道, “當謹防漢人做內應!”

韓雲頭疼說:“確實得防着漢人。”

威寧營和百戶城,都太多的漢人工匠。

大同軍殺來的時候,被韓雲探知到消息, 於是提前做好守城準備。明山溝和螞蟻溝的冶鐵匠, 全都被迅速遷回城內。此外, 遼南大山裏的山貨, 大部分都會邅泶说兀蓾h人工匠進行處理。

漢人工匠、平民、商賈, 再加上他們的家人,佔到兩座城中人口的40%——這還是郊外的旗丁,全部撤進城後的數據。

韓基說道:“要不, 把漢人都……殺了?”

“不可!”

韓雲立即駁回。

倒不是他善待漢人,而是這些工匠太重要。他韓家父子, 敢把漢人工匠全殺了,代善就敢把他們全殺了。

韓雲仔細思索之後, 說道:“收繳城內漢人的鐵器,就連菜刀都不準留下。那些工匠的錘子、剝刀, 只要是帶鐵的,一律在兩日內上交。若有私藏,再殺不遲!”

“轟轟轟!”

城外炮聲轟鳴,城頭也開炮對射。

而在城裏,守城的清軍全體出動,挨家挨戶搜查一切鐵器。

這些當兵的可不會客氣,當然要趁機敲詐搶劫。我說你家裏有鐵器, 就肯定還藏着鐵器,不給足財貨就等着殺頭吧!

“軍爺,我家真沒錢了。這兩年糧價、鹽價暴漲,小本買賣餬口都難, 哪裏還拿得出錢啊?”

百戶城內,漢人店主跪地哀求。

一個清兵皺眉道:“再找找,再找找,總能湊些錢出來。實在不行,找左鄰右舍借幾個。咱也是老相識,不想爲難你們。”

店主猶豫道:“要不,把軍爺以前記的賬都抹平了?”

那清兵頓時大怒:“混賬,我什麼時候欠過你的賬?”

“對,沒有欠,沒有欠!”店主連連磕頭,回屋翻出碎銀子,大概有半兩的樣子。

清兵立即拿着錢離開,他們常駐此地,知道能敲詐出多少。

店主癱倒在地,嚎啕大哭:“今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韓雲也是久經沙場之輩,他不知道會鬧出亂子嗎?

當然知道,但收繳漢民的鐵器,能有效降低暴亂幾率。就算不這麼做,如果有內應的話,該放火還是會放火。

至於漢民的死活,關韓雲屁事啊?

事實證明,還能在遼東過日子的漢人,要麼已經做了漢奸,要麼已經變成順民。被清軍這麼敲詐勒索,城外還有大同軍,居然沒人敢揭竿而起。

他們只是哭嚎,只是悲傷,只是擔憂今後沒錢買糧食。

第七日,雲梯造好上輛架,盧象升終於下令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