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韃子出城沒跑多遠,林之棟帶着騎兵,從西北邊的山麓殺出。
這些韃子,一邊逃跑,一邊脫甲,因爲不脫甲沒法游泳過河。聽到馬蹄聲,他們更加驚慌,兩條腿倒是跑得更快了,但身上的甲冑卻怎麼也脫不掉。
噗通!
噗通!
猶如下餃子一般,韃子兵紛紛跳河。可穿着棉甲落水,游泳健將都沒轍,除非一路從河底潛過去。
少數韃子轉身廝殺,但散亂的步卒,哪裏是騎兵的對手?
“滅火,滅火!”
城內,張奉言沒有再打仗,而是帶着漢化女真,在混亂之中提水滅火。他們的家人財產也在城裏,雖然放火的時候,刻意避開自己家,但火勢蔓延之下,全城建築已經燒了四分之一。
清晨時分,盧象升帶着親兵進城,城內一半的建築化爲灰燼。
空氣中瀰漫着血腥和焦糊味,除了人屍,還有馬屍,以及許多牲畜的屍體。下半夜的時候,牲畜和戰馬被火驚得亂躥,就連滅火的大同軍都被奔牛撞死一個。
“將軍,城內已經控制!”張名振過來拜見。
盧象升看他滿身血污,棉甲也被刺破,問道:“受傷了?”
張名振回答:“都是皮肉傷。”
盧象升說:“去包紮一下,還有得仗打呢。”
鳳凰城的更北方,是通遠堡。
通遠堡,由三座小城組成,每座城小到只有一道城門,其實就是三座城堡組成的堡壘羣。
拿下通遠堡,再拿下更北方的連山關,盧象升這支部隊就能直插瀋陽。也可以選擇出山西進,去攻打海州後方的遼陽。
盧象升把林之棟叫來:“騎兵休整半日,換上韃子甲冑,全部剃髮留辮子。帶幾個歸順的漢化女真,立即攜五天干糧出發。不去通遠堡,順着草河河谷,去東北邊的草河堡。一定要全速行軍,切斷草河堡西邊的山谷,不準一個韃子從山谷過去。然後,奇襲連山關!”
“是!”林之棟領命退下。
盧象升這一路,就是在打通關遊戲。
全是山區,進兵路線是固定的,一座城一座關的打過去。
通遠堡太難打了,肯定要耗費時日。那就不理通遠堡,走草河堡方向,切斷敵軍通訊之後,直接奔襲連山關。
大同軍想去連山關,要麼經過通遠堡,要麼經過草河堡,而前方還卡着一個鳳凰城。連山關的滿清守軍,只知道大同軍在打鳳凰城,哪能料到大同軍突然殺到自己面前了?
之前的兩個月,盧象升打仗一板一眼,整天加固營寨和挖坑道,穩健呆板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此時的軍令卻風格大變,居然冒險玩奇襲。
一旦走路消息,林之棟的龍騎兵,就有可能被韃子埋伏,被截斷退路堵在山谷裏全軍覆沒。
即便沒被埋伏,如果奇襲失敗,他們的糧食也不夠,全軍都得餓着肚子回來。稍有意外,無法返回,就是全部餓死的下場。
就在林之棟退下時,盧象升突然又說:“留下一百騎兵,去通遠堡那邊轉轉。”
龍騎兵全員剃髮,林之棟休整半天,士兵和戰馬都恢復精力,下午時分順着河谷出發。
至第二天黎明,距離草河堡還有幾里地,連人帶馬藏進山中養精蓄銳。休息一個白天,夜裏繼續順着河谷前進,直到接近草河堡之後,才牽着戰馬爬上小山嶺,從山林裏繞過草河堡。
這種行軍路線,只能用於小規模奇襲,大軍輜重不可能翻山越嶺。
晝伏夜行四天,即將抵達目的地,但他們帶的糧食也快喫完了。
林之棟的任務,是僞裝成敗兵,從通遠堡逃去連山關。那條路線,是逃到連山關的河對岸。而從草河堡過去,則是順着河流直接到連山關。
爲了演得逼着,林之棟親領數十騎,還有幾個漢化女真,提前過河繞去對岸行軍。
剩下的騎兵,沿河藏在連山關三里外的山溝裏。
連山關的規模很小,就是一個堡壘而已。
駐軍僅有一百,但附近的旗丁和家屬不少,召集起來也有數百近千兵員。
守關主將,只是一箇中級軍官。
盧象升派一百騎兵去通遠堡溜達,通遠堡守軍大駭,已經派人去瀋陽求援。路過連山關時,連山關的守軍,也知道鳳凰城沒了,大同軍正在打連山關。
這是一石數鳥之計,因爲草河堡的韃子,得到的也是這個消息。以爲大同軍去了通遠堡,但盧象升的主力,此時其實正朝着草河堡進發。
兩堡一關,全被盧象升騙了。
林之棟帶着騎兵,狼狽逃到連山關的河對岸。隨行的漢化女真,朝着關城大喊:“快派船過來,接瑙岱貝子過河!”
守軍沒聽清楚,但也看到對岸的穿着,全都屬於“自己人”。
一個守軍來到岸邊,終於聽清楚喊啥,連忙回去報告:“瑙岱貝子沒死,瑙岱貝子回來了!”
第556章 【心理戰】
連山關的守將叫阿林,名字意譯是“山”,一個毫不起眼的八旗將官。
但就是這個將官,竟然非常謹慎小心。他聽說“瑙岱”回來了,親自來到岸邊,只派一艘小船過河,吩咐道:“只准瑙岱貝子過河,最多帶他的兩個親隨,其餘士兵必須我確認貝子身份之後再過來!”
小船劃到對岸,林之棟聽聞此言,明白詐關已經不可能。
就算不冒充瑙岱,滿清的守關敵將,也會找其他方法進行驗證。
“過來抬貝子,划船的也來幫忙。”林之棟說道。
等三個韃子全都上岸,林之棟拔刀出鞘,順手砍死麪前一人。另外兩個韃子,也被龍騎兵們給砍死。。
阿林隔河看得清楚,冷笑道:“嚴守關城,不得外出!”
林之棟嘆息:“韃奴也不都是傻子,這一趟怕是要白來了。回去!”
撤軍也有講究,林之棟故意順着河岸,徑直一路往南撤去。這就給敵軍造成錯覺,他們是從通遠堡來的,並非從草河堡繞來。
那個滿清將官阿林,雖然看似鎮定,內心已翻湧波瀾:通遠堡竟然失守了!
不只是阿林,普通的韃子兵,也一個個面色恐懼。
什麼連山關,什麼草河堡,全都是小關卡、小堡壘。
面對大軍來襲,只有鳳凰城、通遠堡能扛住。鳳凰城和通遠堡都失守了,連山關就是下一個目標,他們怎麼可能守得住?
卻說林之棟帶兵南撤,撤出數里之後,再次鑽進山林,足足用了一天時間,去東北方跟龍騎兵主力匯合。
“老林,咱們在山溝裏,碰到一些漢民。”藏在山中的宣教官邊惠說。
林之棟問道:“山中還有漢奴?”
邊惠搖頭道:“不是漢奴,是韃子治下的漢民。連山關往北六十里就能出山,靠近遼陽和瀋陽。聽那些漢民說,他們是從北直隸被擄來的,被安置在山溝裏編戶開荒,韃子並沒有把他們變成農奴。這樣的漢民,在威寧、清河那邊更多,主要耕種山中貧瘠之地,每年能爲韃子上交不少糧食。”
“這兩年,漢民日子過得很苦吧?”林之棟問道。
邊惠說道:“餓死不少。多爾袞缺乏軍糧,就學老奴的法子,規定每個漢民交多少糧。一年交不出,每家殺一個。兩年交不出,就全家殺光!”
林之棟咬牙道:“韃子可恨!”
邊惠給戰馬套上鞍子,說道:“把這些漢民都帶回去,也算沒白來一趟了。”
“誰說要撤了?”林之棟笑道。
邊惠說道:“攜帶的軍糧已盡,再不走就餓肚子了。你還想留下來找機會?”
林之棟說道:“咱們每人一把斧子,是帶來幹啥的?進山砍樹做梯子!連山關的城牆不高,守軍也不多,夜裏出其不意就爬上去了。”
“喫的呢?”邊惠問道。
“殺馬!”林之棟斬釘截鐵。
兩千多龍騎兵,帶着山裏遇到的漢民,扎進更深處的東北方大山。
這些漢民熟悉地形,知道怎麼繞去連山關北部。就算沒有漢民引路,也是能繞過去的,足足有三條山谷通道,仔細一點就很容易找到。
繞了一天一夜,林之棟讓士兵砍樹,餓了就殺相對瘦弱的戰馬。
阿林在連山關緊張了三天,突然有一個韃子兵奔來報信:“南蠻大軍,在圍攻草河堡!”
這個消息,讓阿林驚恐的同時,又感覺有些慶幸。
驚恐的是,大同軍打下草河堡,下一個目標必然是連山關。慶幸的是,大同軍沒有直接來打連山關。
連山關的韃子兵,得知大同軍在草河堡,竟然集體鬆懈下來。
他們知道自己必死,晚死總比早死好。而且確認了大同軍的位置,這幾天還能睡個安穩覺,不用一直提心吊膽的整日害怕。
就連謹慎的阿林,都開始精神放鬆,拿出酒肉讓家人敞開了喫。
喫飽喝足,等着大同軍殺來,然後全家一起拼死守關。他們逃無可逃,再逃就是瀋陽、遼陽,逃回去百分百要被砍頭,一仗未打就棄關可是大罪。
整個連山關,不管是八旗兵,還是旗丁和家人,都陷入一種喫飽等死的狀態。
但凡家裏藏着酒的,必然拿出來喝光。
好多韃子兵整日大醉,阿林也不阻攔懲罰,只是派人去東南數里外放哨。一旦遇到大同軍的蹤跡,便全軍誓死守關,在此之前好好享受吧。
阿林萬萬沒有想到,林之棟竟然從北邊山中殺出!
夜間,關城一片死寂。
阿林規定,只准在天黑前喝酒,入夜之後誰都不準喝。
於是,好多韃子在傍晚大醉。
砍樹製作的木梯很重,水份都還沒幹。大同軍抬着數十架木梯,從山裏悄悄摸下來,一步一步的靠近東北邊的關牆。
連山關是座小型堡壘,規模小到只有一道城門。
林之棟夜襲的方向,甚至連城門都沒有。也有守軍放哨,但全都面向東南方,這邊的哨兵全在打盹兒,甚至還有哨兵偷偷喝酒。
木梯架在城牆上,四米多高而已,林之棟輕輕鬆鬆帶兵爬上去。
最近的一個哨兵,在城樓上烤火,身體靠坐於牆剁,腿邊還放着個酒罐子。
而且,正在打鼾,顯然已經睡着了。
大同軍小心翼翼摸過去,那韃子哨兵迷糊睜眼,醉醺醺的看着林之棟,抬手指着他:“你……”
林之棟蹲下捂住哨兵的嘴巴,揮刀抹脖子。
又在城牆行走一陣,終於有韃子哨兵發現他們:“敵襲,敵襲!”
“殺!”
大同軍立即發難,從東北、西北兩面,沿着石梯一路衝到城裏。
十人一組,見人就殺。
黑暗之中,韃子根本不知來了多少人。八旗兵和撤進關城的旗丁、家屬,驚慌從屋裏跑出,有人喝醉了甚至不知道跑。
林之棟大喊着提醒:“多抓幾個活口,別都殺了!”
整個連山關,算上旗丁和家屬,也還不足兩千人。而夜襲的龍騎兵,數量就有兩千多,完全就是一面倒的屠殺。
也有一些韃子逃出去了,但無所謂。
翌日清晨,喫了幾天馬肉的龍騎兵,高高興興的喫糧食飽腹。
休整半日,沒馬的騎兵留下來守關,有馬的騎兵一分爲二,押着俘虜前往通遠堡和草河堡。
阿林也被抓住了,被捆着帶去通遠堡。
直到看見城樓上的旗幟,阿林才驚呼:“通遠堡還在?”
林之棟哈哈大笑:“解開俘虜的繩子,讓他們隨便過去報信!”
包括阿林在內,十多個俘虜被放走,瘋狂朝着通遠堡三城逃去。
通遠堡三城,三足鼎立而建,互相之間倚爲犄角。
主將叫做富勒琿,出身舒穆祿氏,嚴格按照輩分來算,還是後金猛將揚古利的侄子。
滿清當年攻佔通遠堡,叔汪善、阿賴率兵八百駐守,後來米納又率四百兵增強防禦。直到滿清攻佔鳳凰城,這裏的駐軍才減少至三百人,防禦重心向南轉移到鳳凰城。
而今,通遠堡的韃子守軍,大部分都是叔汪善、阿賴、米納麾下士兵的後代。
叔汪善是揚古利的叔叔,而今的富勒琿,是叔汪善的孫子。
“吊他們上來!”
阿林剛剛被吊到城上,富勒琿就問道:“北邊爲啥有敵人?”
阿林哭訴道:“連山關沒了,草河堡已被圍困多日。”
富勒琿瞬間無語,雙腿發軟有些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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