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這裏只有150個八旗兵駐守,守將見勢不妙,很快決定撤離。而且有條不紊的撤退,讓軍人家屬帶着錢糧和牲畜,渡河到北河的北岸離開,接着再划船過來把守軍接走。
盧象升對此毫無辦法,若沒有熱氣球幫忙,甚至無法看清敵軍的行動。
因爲河北岸也有大山,大同軍只能在南面那條河的南岸炮擊,其他地方根本沒辦法陳列軍隊。
“師正,敵軍撤了!”
落下來補充燃料後,再次升空的熱氣球裏,很快就有哨兵揮舞旗令傳遞消息。
“過河,奪城!”盧象升下令。
城中只剩一千多農奴,而且沒有漢人,全是朝鮮籍農奴。這裏的漢人,早在七年前,就被黃臺吉全部擄走了。
休整一日,順河谷而上,數十里外便是鳳凰城。
鳳凰城的面積,跟湯站堡差不多,整體呈正方形,四面城牆各長350米。
同樣的,三面環水,一面靠山。
但是,遠比湯站堡堅固!
“師正,抓到幾個韃子細作。”
盧象升的第十四師剛剛紮營,就有搜山士卒抓來四人。
爲首者,見面就跪,呼喊道:“下國小民文恩珣,拜見上國天朝將軍!”
“你是漢人?”盧象升問道。
文恩珣回答:“啓稟將軍,小民是朝鮮人。”
盧象升疑惑道:“你既是朝鮮人,爲何會在鳳凰城南邊山中?”
文恩珣解釋說:“將軍容稟,家父原爲朝鮮駐盛……駐瀋陽通使(翻譯)。家父病逝之後,又逢如今的朝鮮國主弒父篡位,文家……也被清算殺戮了。小民無法回到朝鮮,留在瀋陽也沒用處,便請求在遼東安家耕種。韃酋多爾袞,便許了幾十畝地,還給了幾個朝鮮農奴,讓小民全家在鳳凰城的山溝裏耕種。”
這位老兄,就是幾百年後,鳳城市的文氏先祖之一。
盧象升問道:“你怎不撤進城裏?”
文恩珣說道:“天兵降臨,韃子哪裏擋得住?小民乃朝鮮人,又怎會幫着韃子守城?因此,湯站堡燃起狼煙之後,小民便帶着全家和農奴,躲進山裏等着天兵到來。”
這貨說得好聽,其實就是怕死,趁機站隊到大同軍這邊。
朝鮮國王篡位之後,把文氏也殺了不少,說明文家跟滿清走得近,屬於滿清在朝鮮養的狗。以前背主投靠滿清,現在又投靠大同朝廷,見風使舵的本事可謂家傳絕學。
盧象升問道:“你可知鳳凰城內的軍情?”
文恩珣說道:“鳳凰城駐紮韃子兵1200人,湯站堡撤回150人,正兵額度該有1350人。但是,散居山溝的旗丁頗多,如今全部撤進城裏,旗丁也一起守城的話,城內的韃子兵怕有四五千,甚至可能有五六千。還有,城裏的韃子,全是漢族女真。”
漢族女真,就是漢化女真。
這些女真,說漢語,用漢姓,是被鳳凰城的大明軍戶給同化的,因此他們全部被編爲漢軍八旗。
文恩珣一心想要立功,繼續說道:“鳳凰城守將,是舒爾哈齊的幼子瑙岱。早年捲入阿敏的案子,被廢爲庶人。兩年前,多爾袞爲了拉攏濟爾哈朗,便重新給了瑙岱爵位,又讓瑙岱來駐守鳳凰城。”
瑙岱是努爾哈赤的親侄子,給努爾哈赤做了好幾年親衛,也勉強算得上久經沙場了。
這些情報,盧象升大部分都知道。
盧象升問道:“城內撤進去許多朝鮮農奴,韃子肯定逼着朝鮮人幫忙守城。你能否去喊話勸降?”
“這……”文恩珣怕死,但又不敢違逆,硬着頭皮說,“小民願爲將軍效勞!”
沒有立即勸降,而是先擺開火炮,隔河與鳳凰城守軍對轟。
鳳凰城有六門炮,又居高臨下,大同軍炮兵不敢小覷。先讓民夫頂着炮火,用土石壘築炮臺,形成一道岸邊土牆,炮管可以從炮口伸出,炮身卻被土牆給擋住。
在守軍炮火的傾瀉之下,足足死了七十多個民夫,這段土牆終於壘好。
雖然並不堅固,但鬆軟的土牆,可以有效吸收敵軍炮彈的動能。
“轟轟轟!”
雙方對轟五天時間,文恩珣被派去喊話勸降。
這貨坐着小船,身邊炮彈濺起水花,沒前進幾米就嚇得瑟瑟發抖。
划船的大同士卒笑道:“文先生,莫要害怕。咱們船小,又離長槍那麼遠,韃子炮彈不容易打中的。”
“是……是……”文恩珣趴在船上直哆嗦。
眼見小船快到北岸,大同軍的炮兵停止發射。
“文先生,韃子的炮聲也息了,你趕快抓緊機會喊話吧。”
“轟!”
剛說完,又是一發炮彈打來,水花甚至濺到文恩珣身上,船身差點都被波紋給浪翻了。
小船繼續往前行駛,已經進入城防炮的射擊死角。
文恩珣被催着站起來,拿起鐵皮喇叭,用朝鮮話喊道:“城裏的朝鮮百姓聽着,我叫文恩珣,也是朝鮮人。不要再幫韃子守城了,天朝大軍已至,鳳凰城早晚被攻破。你們快拿起兵器造反,趁機立下大功,今後……啊!”
因爲射擊角度問題,火炮不能打他們,但弓箭可以,一陣箭雨射過來。
文恩珣慌張後退,一跤摔在船上,最近的一支箭,離他只有半米的樣子。
冒死喊完兩遍,文恩珣終於返回,直接就給嚇癱了,最後竟是被人拖下船的。
城牆上,瑙岱皺眉說道:“城裏的朝鮮人,每天只給一頓飯,每頓飯只能喝一碗粥。餓不死,還能幹活就行。雙手雙腳,全部綁繩子,讓他們每次只能走半步。“
左思右想,瑙岱又說:“召集勇士,今晚出城夜襲!”
有能力的守城將領,一般都會尋機出城襲擾,否則一直被圍很傷士氣的。
瑙岱跟在努爾哈赤身邊,跟大明打仗好幾年,絕非不懂軍事的酒囊飯袋。當然,他被廢爲庶人十多年,這麼久沒有打過硬仗,手藝回潮也是有可能的。
廢爲庶人,不是真正的庶人。
在被擼掉一切爵位之後,瑙岱還在幫着做事。比如寧遠城,由於外城被打爛了,修復寧遠外城就是瑙岱主持。
他對寧遠城的構造極有研究,對如何守城自然也很擅長。
來到鳳凰城之後,瑙岱還在鳳凰城增築“大銳角”,也就是西方棱堡的類似樣式。因此,眼前的鳳凰城特別麻煩,面對近距離攻城,火銃和弓箭都沒有射擊死角。
盧象升的選擇是分兵。
一部駐紮在西南方,也就是幾百年後的“鳳城市體育館”那片。北邊、東邊都是河流,東南邊還有山,保護好從西南方過來的通道,這裏也是大同軍的糧道。
一部往東渡河,繞去北邊在渡河回來,在大山與河流之間紮營,這裏有600米寬的通道,可以一路挖壕溝掘進。
幸好鳳凰城的面積小,東西南北的邊長都只350米,根本無法完美利用這種地形。
若是鳳凰城的面積再大幾倍,那盧象升就完全抓瞎了。三面環水,一面靠山,還增築棱堡的大銳角,除了用火炮轟塌之外別無辦法。
盧象升觀測地形之後,抓住漏洞分兵挖壕溝,瑙岱也派人從山裏繞來夜襲。
第551章 【漢化女真】
盧象升看着前方的土堡,感慨道:“敵將善守,不可掉以輕心。”
鳳凰城東北方,那處600米寬的通道,已經被瑙岱修了一座土堡擋住。而且,看樣子不是很新,至少一年前就建好了。
這座土堡,竟然還是他孃的棱堡,全面模仿蓋州的大同軍棱堡!
於是,挖壕溝掘進攻鳳凰城,就變成挖壕溝掘進攻打棱堡,至少能遲緩盧象升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再加上之前的消耗,足夠多爾袞派來援軍。
問題是,多爾袞那邊也有大同軍啊,鳳凰城的韃子註定等不來援軍。
在岸邊紮營掘進一日,瑙岱選出的五百勇士,也鑽進北邊的山中繞過來夜襲。。
率領夜襲的軍官叫張奉言,說漢話,起漢名,男耕女織,跟漢人一般無二。但他的祖先,卻是女真族,只不過被漢化了而已。
若非努爾哈赤起兵,這些遼東漢化女真,再過一兩百年就會變成真正的漢人。
大同軍的熱氣球,讓瑙岱非常忌憚,天黑之後才讓張奉言出發。
這些韃子翻過山嶺,繞到盧象升分營的側後方時,都已經快要天亮了,正好是士卒睡得最沉的時候。
張奉言蹲在荊棘叢中,迅速看明方向,貓着腰帶兵前進。
可下山沒走多遠,張奉言就暗道不妙。
盧象升爲了防止夜襲,竟將營寨周邊一里地雜草雜樹,能燒的燒掉,不能燒的全部砍掉。
張奉言無法藏身,只能矮着身子,帶兵朝營寨小跑。
距離營寨大概十多米,張奉言感覺自己碰到什麼東西。
“叮噹噹噹……”
寂靜的黎明,突然響起清脆的鈴鐺聲。
張奉言埋頭查看,他小腿處,竟是一條染成黑色的麻繩。而且,這種麻繩還不止一條,圈在營寨的周圍,麻繩上零星系着小鈴鐺。
忍不住眼皮子打架的大同哨兵,瞬間被鈴聲驚醒,隱約看到營外有人,他立即吹響胸前掛着的銅哨。
“快撤!”
張奉言轉身就跑,再晚就來不及了。
第十四師的龍騎兵,有一半在這處分營,而且騎兵主將林之棟也在。
林之棟是江蘇華亭縣人,本該考上崇禎十六年的武進士,還是那屆武進士唯一的民籍——其他武進士,要麼是勳籍,要麼是軍籍,要麼是逡滦l籍,還有一個畜牧所的匠籍。
但這個時空,沒有崇禎十六年。
林之棟出身華亭大族,爺爺是國子監生,父親考上秀才。大同新朝建立,家裏讓他做文官,林之棟只能遵從父命,甚至升到華亭縣吏科的科長。
聽說大同軍擴編,招募弓馬嫺熟之士,林之棟竟悄悄投筆從戎。
縣衙科長,跑來做新兵蛋子,這是全軍僅有的一個。而且力大無窮,弓馬嫺熟,熟讀兵書。林之棟當然獲得重視,短短兩年時間,就升爲第十四師的騎兵統帥。
“全軍上馬!”
剛剛建好的大營,沒有專門的馬棚,所有騎兵都跟戰馬一起睡覺。
聽到警訊,林之棟迅速帶着騎兵殺出,步兵已經拆除了營外的麻繩。
“噠噠噠噠!”
身後的馬蹄聲,讓張奉言感到絕望,兩條腿哪裏跑得過四條腿。
雖是龍騎兵將領,林之棟卻帶了一把弓。
麾下士卒騎馬放銃的時候,林之棟挽弓一箭射出,準確命中一個韃子的後背。
其他龍騎兵開槍之後,立即收回火銃,拔出腰刀追殺。
林之棟則又挽弓搭箭,咻的射出第二箭,再次放翻一個韃子。
這隻能說箭術驚人,在高速顛簸的馬背上,連續兩箭射中奔跑的敵人,而且黎明時分的月光很暗。不愧是崇禎十六年,唯一民籍出身的武進士。
眼見無法逃脫,張奉言打算負隅頑抗,可根本無法收攏軍隊。
這些被編入漢軍旗的女真士兵,雖然作戰悍勇,但必死局面肯定逃跑,因爲逃跑還有活命的機會。
張奉言拿起弓箭,繼而又放下,居然跪地投降,是五百夜襲士兵中唯一投降的。
從他祖爺爺那輩兒,就給鳳凰城的大明邊軍種地。他父親,還做了鳳凰城守將的家丁。面對滿清進攻,是大明守將自己降的,張奉言的父親還想抵抗韃子呢。
後來,毛文龍派使者過來,煽動鳳凰城的守軍反清。張奉言的父親,竟被當成造反的漢兵殺掉。
張奉言雖然也隨軍打仗,但每次都是侵略朝鮮,然後回到鳳凰城駐紮。
他這是第一次跟漢人的軍隊打仗。
作爲漢化女真,說實話吧,他對漢族更有歸屬感。在滿清得勢之前,他這種漢化女真,是極爲鄙視建州女真的,覺得那就是一幫腥臊蠻夷。
幾百韃子在逃跑,沒人來管跪地上的張奉言。
射死第三個韃子之後,林之棟拔刀揮砍,接連將前方几個韃子砍翻。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鬥,五百韃子來夜襲,只逃進山裏二十多個,其餘全被俘虜或斬殺。
作爲夜襲主將,張奉言被帶去見盧象升。
沒等盧象升問話,張奉言就磕頭說:“將軍,我沒有殺過漢人,一個漢人都沒殺過。”
“哦?”盧象升有些感興趣了。
張奉言說道:“啓稟將軍,小人的祖父,給鳳凰城的漢軍百戶做佃戶。小人的父親,給鳳凰城的漢軍主將做親兵。韃子殺來,主將投降,並未打過陣仗。隨後,主將又反清投明,小人的父親也被韃子殺了。事後查明是誤殺,因爲小人的父親是女真人,所以小人才被編入漢軍旗。”
盧象升問道:“既被編入漢軍旗,又爲何說沒殺過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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