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433章

作者:王梓钧

一個又一個農兵,遵照命令行事。

他們沒拿武器,也沒有穿甲冑。甚至還光着腳,挽着褲腿,完全就是農民的樣子。

但行動極爲迅速,而且有條不紊。

村長和村民都沒當回事兒,以爲又是朝廷要打仗,緊急徵召農兵作戰呢。

中午時分,全鎮農兵到齊,只有一個生病的沒來。

徐老三喊道:“到武備庫,全副武裝!”

大家都知道是緊急任務,也不多問,排隊跑步前往武備庫。

清一色的竹甲、竹盔、木盾和竹槍,都是農兵們自制的。遇到正規軍不堪一擊,剿滅流氓土匪卻不在話下。

“立正!”

“向右看齊,向前看。稍息!”

“一隊聽令!”

“在!”

“包圍鎮公所,裏面的官吏,全部扣押。鎮長鄭長明若不在,問明去處,立即搜捕!”

“是!”

“二隊聽令!”

“在!”

“前往牛尾村,抓捕村長劉耀、農會會長徐立。若欲反抗,可當場格殺!”

“是!”

“三隊聽令!“

“在!”

“……”

平時只知訓練,不得干涉地方事務的農兵,此刻第一次在家鄉露出獠牙。

鎮公所裏,鄭長明正在,辦公桌上還泡着一杯熱茶。

古代鄉下,娛樂活動不多,也就趕集時能看大戲。甚至都買不到,鄭長明這本,還是在城裏買回來的。

“不好了,不好了!”

房門猛地被推開,鄭長明連忙收起,掩住封面《金X梅》三個字。

鄭長明怒斥道:“便有急事,也該先敲門!”

此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農兵猛地按倒。另外兩個農兵,進屋揪住鄭長明,二話不說便往外面拖拽。

鄭長明又驚又怒,呼喊道:“造反了,造反了,你們這是要作甚?”

曹本淑掃了這廝一眼,對徐老三說:“陛下有令,特事特辦。鎮長、村長、農會犯事,不用驚動縣官,召集全鎮百姓開公審大會。此爲特例,今後不得如此行事!本鎮的學校老師,選三個品德高尚者,一起記錄公審過程。公審完畢,不得處以私刑,等着我回來接收。”

徐老三興奮道:“我曉得哪些先生是好人。”

曹本淑又說:“你把事情安排好,留一些看守犯官,帶着其餘農兵跟我走。”

十二個廉政巡視官,召集了十二個鎮的農兵,足足地跨三個縣。

數日之後,他們直接將府城包圍。

當然,還有一些農兵,去包圍鄭家在郊外的大宅,以及鄭家的祖宅和礦山。

看着院牆外的農兵,鄭洪義驚疑不定。接着又強自鎮定,讓人把大門打開,昂首挺胸出門呵斥:“你們這些農兵,還真把自己當大同軍了?不曉得這是誰的宅子?速速……慢着,莫要抓我,我兒是工部郎中,是受陛下點名讚賞的大官!我給陛下牽過馬,我跟次輔老爺是親家……”

這貨說到一半,就被農兵給摁住,臉貼在地上越說越急。

鄭家的傭人和打手都愣住了,站在那裏不知所措。

包圍鄭家的是馮嶽,跟他一起的農兵總教官叫謝三船。

謝三船手持竹槍,指着鄭家的下人:“一個都不準走,誰敢逃跑或反抗,當場格殺勿論!”

那些打手平時耀武揚威,面對結陣的農兵,瞬間變成含羞小媳婦兒,渾身發抖着往後不斷退縮。

農兵衝上來,他們嚇得直接跪地求饒,絲毫沒有敢反抗的膽子。

衢州府衙。

劉安永快步奔到小紅辦公的二堂,心急火燎道:“府尊,農兵造反圍城了!”

黃緋笑着說:“莫慌,是陛下來了聖旨,那些農兵都是聽令行事。”

“聖……聖旨?”劉安永更加驚慌。

黃緋猛拍桌子,厲聲道:“劉安永,你可知罪?”

劉安永膝蓋一軟,差點就要跪下,強撐着站穩說:“我……我哪來什麼罪?”

“還死鴨子嘴硬,你當那些農兵是來抓誰的?”黃緋冷笑,“鄭家這次完了,你也完了!貪贓枉法也還罷了,竟敢越界開礦,強佔百姓的耕地!”

劉安永聞言,臉色煞白,癱坐於地。

城外。

戴文孟舉着兵部調令和廉政腰牌:“都察院廉政官辦事,兵部調令在此,守城士卒速速開門!若是不信,吊一個人出城來查驗!”

腹地各城的守城士卒,都屬於地方警察系統。

很快,一個警察就懸着籮筐出城,在驗明兵部文書之後,下意識問道:“上官,爲何如此陣仗?”

戴文孟生氣道:“衢州府的警差,若是還能用,老子犯得着去鄉下調兵?”

那警察目瞪口呆,知道廉政官是來抓貪腐的,當即帶着哭腔說:“上官容稟,只有做官的有罪,咱們這些小警差,哪有甚本事貪贓枉法?”

“老子親眼看到小警差欺負菜農,”戴文孟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莫要廢話,快快打開城門,否則就是抗旨大罪!”

城門洞開,農兵魚貫而入。

進城之後,戴文孟吼道:“全城警差,交出兵器,回到自己的衙門,等待有司派人來審查!農兵按照既定任務,去城內各衙門抓人。一個官吏都不準放走,老子要慢慢審理!”

城中百姓剛開始驚慌,還以爲農兵造反。

隨即看到農兵抓捕官吏,頓時明白過來,紛紛走出家門看熱鬧。

還有不少受過欺負的百姓,跟着農兵隊伍跑,訴說着哪個官吏是壞蛋。他們看到欺負自己人被抓,激動得涕泗橫流,當場跪地呼喊:“陛下萬歲,青天大老爺萬歲!”

廉政官員在地方辦案,不得單獨審理,必須全程有地方司法官員陪審。

衢州府這邊,三縣一府,如果把村鎮級別也算上,足足抓了三百多號官吏和平民。把人全抓完之後,纔去杭州通知有司衙門,把浙江頂級官員嚇得面如土色。

衢州府爛成這個樣子,浙江的司法、廉政官員,爲什麼一點消息都不知道?

省裏相關機構的一二把手,全都要被追責!

輕則降職,重則罷官!

第536章 【何苦來哉?】

杭州。

浙江吏選廳廳長甘大綬,得到衢州官場塌方的消息,枯坐良久,終於吐出兩個字:“完了!”

各級官吏的選用提拔,吏部只管知縣及以上。

省級吏選廳,可直接任命府州縣正七品以下官吏。正五品以下官吏若有缺額,可直接任命代理人員。正七品到正五品官吏,可向吏部推薦並附帶履歷,吏部審覈之後決定是否選用。權力很大的!

府州縣的吏局吏科,職責跟吏選廳差不多,能管的官吏品級不同而已。

衢州府被抓那麼多府縣官吏,甘大綬百分之百被問責。

這位老兄舉人出身,逮了總兵楊嘉謨去投靠趙瀚。先做香山知縣,接着府同知、知府、吏選廳長,一步一個腳印升上來,眼看着就能做參政(已經恢復此官職,主管具體事務的副省),甚至是調到吏部去做右侍郎。

“查!”

失魂落魄一陣,甘大綬突然站起來,拍桌子大吼:“浙江吏選廳,立即自查自糾,究竟哪個混蛋跟衢州官場有勾結!”

只能亡羊補牢了,或許能揪出一兩個蛀蟲,那樣甘大綬就能將功補過。

吏選廳雞飛狗跳的同時,浙江廉政廳的張若海,已經快要哭出來了。他對衢州府的情況,當然有所耳聞,但礙於面子不好管,也覺得沒有太大的問題。

誰曾想,那些傢伙竟然捅破天,甚至強搶佔農民土地。

左思右想都沒辦法,張若海乾脆寫信,希望胡定貴能夠幫忙求情。

一封求救信寫完,張若海更加頹喪,自己悄悄把信燒了。一來胡定貴在遼東,猴年馬月能把信送去;二來他知道皇帝的脾氣,有重臣求情很可能起到反效果。

胡定貴在帶兵之初,做過一年的南昌典史,而張若海當時是南昌縣丞。

張若海跟胡定貴的交情,便如劉安豐與陳茂生,已經鐵到不能再鐵了。既然於事無補,張若海也不想麻煩好友,萬一牽連胡定貴就更無法收拾了。

燒掉那封求救信,張若海又寫奏章,承認自己尸位素餐,但絕對沒有貪污受賄。他請求皇帝徹查浙江廉政廳,審查結束之後,自己會引咎辭職。

派人將奏章送去南京,張若海親自出手,封存廉政廳所有檔案,不許任何人進來觸碰。

又約束廉政廳官員,除非接到上級命令,任何人不得離開杭州城半步。

做完這一切,張若海守着檔案室,癱坐在椅子上心如死灰。

他出身自耕農家庭,別說舉人秀才,甚至連童生都不算,也就開蒙讀過幾年書。若非跟着趙瀚造反,他一輩子都別想做官。

如今不但做官了,而且做到四品官,真真是光宗耀祖。

張若海身爲浙江廉政系統的一把手,深知朝廷查處貪官有多嚴厲,因此他從始至終都不敢貪。但他又不想得罪中樞大老,於是有些事情,選擇睜隻眼閉隻眼。

說白了,就是庸官,就是糊弄!

現在把自己給糊弄進去了。

張若海好想回到那些年,雖然只有半個江西的地盤,但大家都非常熱血有幹勁。他帶着全縣官民,一起抗洪救災,老百姓發自真心的擁護,把自己視爲救苦救難的青天大老爺。

咋就到了如今的地步呢?

張若海想起讀書時,痛恨貪官庸官昏官,現在自己也成了庸官。

衢州府同知劉安永,兩年前便有人舉報,張若海一早就知道這人有問題。但他就是裝作不知道,完全變成瞎子聾子,衢州官場一爛到底,張若海絕對難辭其咎。

……

趙瀚說讓蕭煥親自審案,但真沒必要都察院一把手出面。

於是,都察院二把手來了。

聽說主持審理的是鄒光第,劉安永直接嚇暈。

竹筒倒豆子般,有啥說啥,不敢有一絲隱瞞。

鄒光第曾在廣州大殺特殺,不僅處置地方官員,而且處置行賄商賈,讓當時的廉政司一戰成名!

“如何?”鄒光第問道。

戴文孟回答:“什麼都不肯說,一直乾耗着,估計還想着有人來救。”

鄒光第笑言:“沒上點手段?”

“總憲親至,還用得着什麼手段?”戴文孟也笑起來。

雖然趙瀚一再強調,不得刑訊逼供。但這是不可能的,無論黑無常還是白無常,又或者地方有司部門,還是保留着一些看不出痕跡的逼供手法。

鄒光第走進審訊室,鄭洪義正在閉目養神。

鄒光第拉一張板凳坐下,開口說道:“鄭郎中可惜了。”

鄭洪義毫無反應,眼睛都懶得睜開。

鄒光第繼續說道:“鄭郎中是南京鼎鼎有名的好官,多次獲得陛下嘉獎。人們都說,不出十年,鄭郎中必爲尚書。可惜啊,可惜,遇到你這麼一個爹。”

鄭洪義終於開口:“我沒有罪,都是族人犯法,最多定我個治家不嚴。至於犬子,就更與他無關,他已經好幾年沒回衢州了。”

鄒光第說道:“陛下也知鄭郎中冤枉,但你們做的事情太大,也只能揮淚斬馬謖了。念及舊情,陛下還留有餘地,只將鄭郎中貶官五級,扔到呂宋去做一個小官。”

“此事與犬子無關,我要見陛下!”鄭洪義激動起來。

“你聽我說完,”鄒光第再次嘆息,“鄭郎中一身清白,哪容沾染污點?一邊是皇帝,一邊是父親,讓他該如何自處?鄭郎中……唉!”

鄭洪義感覺有些不妙,問道:“我兒怎麼了?”

鄒光第死盯着對方,一字一頓道:“懸……梁……自……盡!”

彷彿全身骨頭被拆掉,鄭洪義直接癱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