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如果硬要問徐正明怎麼設計出來的,他肯定會這樣說——
“氣缸?讓蒸汽使力,肯定要有氣缸啊。”這不算什麼,35年之後,歐洲初代蒸汽機也有氣缸。
“活塞?蒸汽要使力,就得推着東西跑,這個東西就是活塞啊。”也可以理解,46之後,歐洲科學家同樣有此思路。
“連桿、飛輪?我的飛椅(直升機)就用了連桿,水轉大紡車不是也有飛輪嗎?”
“滑閥?飛輪都轉起來了,加一根連桿,讓飛輪控制連桿不是順理成章?”
趙瀚做什麼事情,一直都不慌不忙。
在他想來,佈置發明蒸汽機的任務,用十年時間慢慢磨出來都可以接受。
但四天就畫出圖紙,一個月敲出樣機是什麼鬼?
就像一個家長,督促孩子考試必須及格,結果卻拿到孩子的滿分卷。
當然,很多地方需要改進。
從法國的蒸汽機模型,到瓦特改良蒸汽機,中間經歷了漫長的86年。而從瓦特改良初代機,到瓦特完善蒸汽機,又用了足足25年時間。
徐正明的蒸汽活塞,用的是鑄鐵芯,包裹皮革抹油。表層油脂磨掉之後,摩擦阻力會大大增加。
這貨的改進方案,是在皮革外面,包裹一層浸泡菜油的細棉,可以延長活塞有效工作的時間。
由於沒有橡膠,也是皮革、棉花之類的代替。氣密性差不了太遠,主要問題是容易損耗,撐不住那種高溫環境,用幾天就得進行更換。
另外,相比完整版的瓦特蒸汽機,徐正明的蒸汽機還很不穩定,而且做功效率也要低很多。因爲沒有行星式齒輪,沒有調速器,沒有安全閥,沒有壓力計,沒有氣缸外層隔熱裝置……
那天在趙瀚面前,蒸汽機突然卡住,就是因爲缺少調速器,導致飛輪在做非勻速邉印T偌由先狈π行鞘烬X輪,最後往復式做功無法再往復。
沒有安全閥和壓力計,這個缺陷勉強可以接受。因爲這種簡易蒸汽機,蒸汽壓力很小,不到鴉片戰爭時的三分之一,只有民國時期的幾十分之一。
一般不會爆炸,就算爆炸,也多半炸不死人。
這麼說吧,就算造出能被蒸汽機帶動的織布機,以現有蒸汽機的不穩定德行,必須在工廠常備專業修理工。轉着轉着它就不轉了,隔幾天就得更換墊圈、棉層之類的小零件。
但是,不論有多少缺點,在蒸汽機研發方面,趙瀚遇到了難得的天胡開局。
接下來就是改進而已,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來改進這種蒸汽機都是值得的。
今年的歐洲,意大利科學家托里拆利,已經測定了大氣壓值。牛頓也一歲半了,是個早產兒,估計還沒斷奶吧。
中國在物理學和機械方面,許多地方已經甩開歐洲。
同時也得感謝傳教士,把定理、公式等科學概念,從隆慶年間就不斷傳入中國。如今,通過趙瀚的教育改革,已經在新式學生當中生根發芽。
就在徐正明搞出蒸汽機之時,遠在英國,護國公克倫威爾,贏得馬斯頓荒原戰役。這是英國內戰的轉折點,克倫威爾真正崛起,等他掌權之後,英國也將走上海洋爭霸之路。
而中國的西北方,葛二蛋……嗯,噶爾丹今年降生,準格爾部正在天山以北繁衍生息。
蒸汽機的發明,趙瀚越想越興奮,批閱奏章時都帶着笑容。
好事成雙,工部官員彙報,南京紫禁城已經修建完畢。
準確來說是修復,大明的南京紫禁城,城牆、地基這些都在。一些大殿,甚至柱子都不用拆,刷層漆就能繼續使用。許多木料和琉璃瓦,也可重複使用,那些東西結實得很。
欽天監天文館的官員,在禮部的指示下,已經選定黃道吉日,舊曆十一月初六可搬去皇宮。
在趙瀚搬進紫禁城之前,一些女官和宮女,需要提前搬去灑掃。房子大了,人手也得擴充,於是第二次大規模招募女官和宮女。
一次性招募女官800人,招募宮女1200人。
大部分屬於雜役性質,也就是在紫禁城幹活的僱工,她們拿的是工資。只有做到領導崗位的女官,纔算是內廷官員,有品級和俸祿。
“交給內閣,讓他們批覆。”趙瀚草擬一道諭令。
龐春來、李邦華和田有年,看到諭旨都沒啥反應,麻溜的簽下自己的大名,最終由龐春來擬寫正式法令。
啥事兒?
增加皇室開銷!
那麼多女官和宮女,每個月發工資都上萬兩白銀,之前的皇室預算哪裏夠用啊?
這次也沒漲多少,每年皇室預算,增加至120萬兩,大概等於成化朝的皇室開支。
明代中前期,皇室年度開支,基本在一兩百萬左右,也就朱厚照稍微有點敗家。直到嘉靖皇帝登基,皇室用度纔打着滾兒暴漲,很多銀子被拿去修道觀、做法事。到後來,私庫、國庫完全不分,庫房鑰匙都由太監掌管。
爲啥評價一個昏君,常帶有“大興土木”字樣,就是因爲這事兒勞民傷財。
萬曆皇帝的親媽,也算是賢明太后,全力支持張居正改革。可這位太后,也喜歡修建廟宇,修一個廟至少幾萬兩,經常從張居正手裏拿銀子建廟。而且每次建廟,不僅耗費銀兩,還要徵調大量民夫,京城周邊百姓苦不堪言。
趙瀚已經細化了規矩,鹽、茶、瓷器、絲綢等商稅,遞交中央財政的一部分,每年必須留足皇室預算,直接打入大同銀行皇室賬戶。皇室陵寢的建設、紫禁城的修繕、皇帝和太子大婚,這些都得國庫出錢,皇室不會自己出。
但是,皇帝想要修園子度假,想要大建佛寺和道觀,文官可以直接予以駁回。皇帝想修也可以,自己掏私房錢!
“陛下,內閣、兵部大臣求見,有緊急軍情!”
“請他們進來。”
好事成雙,似乎還不夠。
龐春來踏進房門就笑着說:“陛下,僞順內亂,郝搖旗帶兵叛逃我大同朝廷。”
“什麼?”趙瀚驚喜得站起。
郝搖旗是李自成的中軍大將,給李自成做大旗手出身。如今在大順朝廷的地位,僅次於李過、劉宗敏寥寥幾人,在大順將領中至少能排進前五。
徐穎笑道:“僞順竊據山西、陝西和甘肅,皆西北苦寒之地。這兩三年,李自成整頓吏治、招募流民、屯墾積糧,頗有一番振興之志。但僞順文武大臣,結存偏安之心,自知無法與我軍爭霸。據細作傳來的消息,雖然李自成三令五申,不準官員貪污舞弊,但那些僞順的兵頭子,在地方上都是無法無天的。他們變着法撈錢,就算僞順覆滅,也能做一個富家翁。”
“郝搖旗幹了什麼?”趙瀚問道。
徐穎說道:“此人駐兵澤州(晉城),與我懷慶府大軍對峙,天井關、橫望嶺等諸多險要,都是郝搖旗的兵在駐守。他在澤州權勢熏天,地方文官不敢得罪,毫無遮攔的搜刮民脂民膏。山西到河南的商路,多走沁水而下,郝搖旗還在沁水設卡,向那些商賈強收過路費。去年就有商賈告發,李自成親自寫信斥責,還罰了郝搖旗半年俸祿,勒令其不得爲非作歹。”
趙瀚大概猜到什麼情況了。
徐穎繼續說:“郝搖旗把沁水的商卡撤了,但依舊盤剝百姓。李自成估計派了密探調查,得知真相之後,便打算讓郝搖旗換防,不敢把澤州交給此人鎮守。郝搖旗驚恐不安,以爲李自成欲殺之,便祕密寫信歸附我朝。”
“這封信被李自成的密探截獲了?”趙瀚問道。
“正是,”徐穎說道,“李自成也不敢硬來,暗中聯絡郝搖旗麾下將領,打算將此人兵不血刃的誘捕。事情泄露,郝搖旗帶着五千本部士卒,財貨和軍糧都不敢帶走太多,便南下來投奔我朝。”
趙瀚問道:“這人在哪兒?”
徐穎說:“懷慶府北,丹水河畔。全軍已被繳械,全家被看押在懷慶府城(沁陽)。”
趙瀚大爲失望,一個將領,帶着五千士兵叛逃而已,他還以爲李自成那裏搞內戰了。
李邦華說道:“陛下,當格外優待此人,僞順那邊必有仿效之輩。”
趙瀚卻說:“砍了,腦袋送去給李自成,就說朕也憎恨貪官污吏!”
砍了?
腥思w無言。
第517章 【大順與滿清合作?】
丹水河畔,簡易軍營。
叛逃過來的五千將士,每天兩頓供應着。他們的兵器和鎧甲,已經被大同軍收繳,但所有人對此都無所謂。
若非家人還在山西,他們甚至想在懷慶府落戶!
每天都有宣教員前來,一百人一隊,分成五隊去鄉村參觀。一天五百人出發,十天就全部參觀完了。
懷慶府的移民不多,倖存的本地百姓也不多,可以稱得上地廣人稀。官府給農民分田之後,無主之地也可開墾,算是官府佃租給農民,等移民來了再分出去。
勤勞百姓,總想着多耕,能種多少是多少,日以繼夜的辛勞。
連續兩年大豐收,讓他們迅速富裕。有些無主之地,他們耕了還不報備,總有幾個漏網之魚,糧食收得滿坑滿谷。
又是五百大順士卒,從附近的村子參觀回營。
“這裏的農民富得流油啊,家家戶戶都有糧食。我去看的那家,一個大土倉,裏面的糧食都堆滿了。”
“官府的田賦不重,還不用服徭役,日子可真舒坦,換了神仙也不做。”
“當初就該全家逃來河南,留在那見鬼的山西作甚?”
“河南前幾年瘟疫呢,不曉得死了多少人。”
“咱們是來了,婆娘和娃卻還在山西。這郝大帥就算要跑,也該再等幾日,等咱把家人都帶上再說。”
“是啊,孩兒他娘要是也在就好了。到時候不當兵,全家老實種地,那日子做夢都笑醒。”
“……”
一隊大同龍騎兵,忽然奔進軍營,把郝搖旗麾下降將叫來:“你們可以回山西了!”
降將們發愣,不知所措。
龍騎兵將領叫做隋賓,笑着說道:“莫要害怕,回去跟李自成說,你們是被郝搖旗騙來的。你們連家人都沒帶,哪是真心投盏臉幼樱俊�
五千赤手空拳的降兵降將,被龍騎兵押送着返回山西。
臨走之時,一些單身漢,還有不顧家人的混蛋,跪在地上哭喊着不想回去,他們要留在河南分田當農民。
不回去也得回去,五千士卒,就是五千義務宣傳員。
來到大順軍佔領的關卡,守關將領大驚失色,還以爲大同軍殺來了。
一番詢問之後,守關將領不敢怠慢,立即派人快馬傳信。
遠在太遠的李自成,接到消息無比疑惑,把牛金星叫來詢問:“牛丞相,這姓趙的葫蘆裏賣什麼藥?南邊若有大將帶兵叛逃過來,咱肯定許以高官厚祿,他怎還把郝搖旗給殺了?消息傳出去,今後兩軍交戰,還有哪個敢投降?”
牛金星也一頭霧水,說道:“不如把人招來太原,當面試探一番。至於回來的叛軍,不可重用,也不可重罰,他們沒帶家人,都是被郝搖旗給誆走的。”
雙方在關下交接,龍騎兵返回大半。剩下的一百龍騎兵,護送使節團的文官,一路朝着太原而去。
李自成也大方,不收繳龍騎兵的裝備,允許他們全副武裝行路。
帶隊出使的文官,名叫劉湘客,陝西富平人。秀才出身,當初跟傅山一起南下,如今是大同朝廷的禮部小官。
歷史上,這貨的名聲不太好,是“南明五虎”裏的“虎皮”。
五人把持朝政、排除異己、貪贓枉法,不過劉湘客還算有底線,最後沒有降清,而是逃進深山不願做官。
其餘四人,噁心至極。
虎頭袁彭年,是袁中道的兒子,降清之後,起草告示說:“金錢鼠尾,乃新朝之雅正;峨冠博帶,實亡國之陋規。”
當他得知金聲桓在江西起兵,李成棟也有意反清,立即幫着李成棟謩潱瑥拇苏瓶啬厦鞒S罆鸦实塾写螝獾弥苯诱f:“以後官員升遷,都聽袁彭年的算了。”這貨甚至敢當面跟永曆皇帝吵架。
永曆小朝廷覆滅之後,袁彭年再次降清。連清朝都不要他,覺得這貨是反覆小人。
虎牙金堡,雖然沒有降清,卻做了富貴和尚,經常出入滿清達官貴人之家,還寫了《平南王元功垂範》爲尚可喜樹碑立傳。
虎尾丁時魁,麻溜降清。
虎爪蒙正發,隱居湖南,寫書給黨羽洗白,把自己寫成正直君子。
如今的劉湘客不是虎皮,他南下投奔時,甚至是個熱血青年。非但不貪贓枉法,而且在整體清廉的大同朝廷,居然還能以“清廉”而著稱。當官好幾年,還在住官員宿舍,平時的俸祿都用來買書看,唯一的愛好就是參加文會。
趙瀚沒有皇宮,李自成也沒有,一直住在晉王府。
劉湘客在幾個龍騎兵的護衛下,來到大明晉王府會見,他拱手作揖道:“大同朝廷禮部主事劉湘客,拜見殿下。”
“大膽,見了陛下還不跪拜!”一個太監厲聲呵斥。
劉湘客負手而立,昂首挺胸說:“我大同皇帝陛下,已經取消了跪禮。便是覲見大同皇帝,我也不須下跪,更何況只是面見僞帝!”
左右護衛正待動手,李自成抬手笑道:“不跪便不跪吧。聽你口音,也是陝西人?”
劉湘客說:“在下陝西富平人。”
李自成叫人賜座,笑着說:“南京的陝西官很少,你若是受南方人欺負,可以留在太原做官。你很有骨氣,也很有膽子,我就缺這樣的文官。你在南京是正六品主事,只要留在太原,咱給你官升五級!”
劉湘客戟指冷笑:“我若留下,你敢收嗎?誘使一國使節叛逃,形同開戰!”
“哈哈哈哈,”李自成大笑,“有趣得緊。南京朝廷,像你這樣的官有多少?”
劉湘客說:“我大同朝廷,能臣傑士數不勝數,清官廉吏山載海量。像我這樣的,根本不值一提,能做禮部主事,已然是陛下洪恩浩蕩。”
李自成不想再聽對方吹牛逼,只問:“南京的趙皇帝,爲啥砍了郝搖旗?”
劉湘客反問:“郝搖旗爲何叛逃?”
李自成說道:“貪贓枉法,不聽皇命,他怕朕治罪。”
劉湘客笑道:“貪贓枉法之輩,留之何益?閣下都不要的東西,我大同皇帝陛下會要嗎?在我大同朝廷,貪污銀子二十兩以上,輕則丟官,重則流放!”
聽到此言,李自成肅然,最後一聲嘆息。
劉湘客又說:“我大同皇帝陛下,出身寒微,起於微末,不過一書童而已。正是心懷萬民,容不得貪官污吏,這纔有億兆百姓歸心。便是登基稱帝,亦未忘初心。閣下可知《三原篇》?民爲本也!一個盤剝百姓之人,我大同朝廷不要!便是這山陝二省,陛下亦讓我帶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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