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412章

作者:王梓钧

扯了好半天,彝族嚮導說道:“將軍,本地的穆魁,到處講大同軍的壞話。說大同軍來了,要殺光彝族男子、搶光彝族女子,把彝族孩童都帶走做奴隸。”

黃幺咬牙切齒道:“這些混蛋土司,又耍那套矇騙百姓的老把戲!”

水西之地,沒有州縣和衛所。

最高統治者,是貴州宣慰使安氏。下面又劃分爲多個“則溪”,比如後世的織金縣,這個時候叫做“朵你則溪”。

“則溪”彝語含義是“倉庫所在之地”,每個則溪都建有倉庫,是那片區域的錢糧儲藏中心,繼而演變爲一種行政中心。

每個則溪,宣慰使會委任土官。總管事務的叫“穆魁”,分管政務的叫“摩”,負責祭祀和戰爭的叫“布”,領導工匠的叫“構”。

則溪之下,又有部落,部落首領稱爲“土目”(穆魁、摩、布、構,都是由土目來充任)。

安如磐那個傢伙,掌管着十三則溪、四十八目。

黃幺思索良久,招來將官們說道:“不能再一直進兵了,前往水西城,還得翻山越嶺,一路不知要遭受多少偷襲。就算能殲滅敵方主力,成功佔領水西城,這些彝民也會在後方鬧事。咱們抵達金雞驛之後,立即將部隊打散。五百人一組,護送宣教官去聯絡各彝族部落,跟那些部落首領和彝族百姓宣講政策。”

跟部落首領談分田政策,似乎有些可笑,但其實是完全可行的。

因爲彝族各部首領,他們並非土地的主人,而是土地的管理者!這麼說吧,土目沒有土地的所有權,但有土地的使用權和經營權。

烏蒙部。

祿阿歡正在苦惱今年的收成,天干歉收,宣慰使又要打仗,根本湊不齊那麼多糧食上交。

他這個土目,大概類似知縣或鎮長。地盤大小,跟縣差不多,但轄內人口,也就比得上富裕地區的大鎮(奴隸不算人)。

“阿達(爸爸),漢兵來了!”祿天德氣喘吁吁衝進來。

祿阿歡嚇得立即站起:“召集勇士,保衛咱們的寨子!”

根本就沒有自保能力,他們的人口本來就少,還被抽調青壯前往水西城。水西城纔是安氏的老巢,如今那裏聚兵兩萬,等着黃幺過去攻城。

“噹噹噹!”

寨子裏敲打鐵板,而且敲得非常急促。這個信息,在表達十萬火急,不僅部落男子要參戰,部落女子也要拿起武器。

許多族人迅速聚攏過來,青壯年男子只剩200多,其餘全都被徵調去水西城了。

年僅十五歲的祿天香,也提着弓箭前來,腰間還插着一把短刀。這個被康熙封爲一品夫人的奇女子,如今已經許配給安坤,等到十六歲就要去貴陽結婚。

她這種小土目之女,按理很難嫁給宣慰使的嫡子,但架不住人家生得漂亮,而且一身武藝也遠近聞名。

祿阿歡掃了一眼部校杏X還是沒把握守寨,再次下令:“把奴隸也叫來。給奴隸們說,只要守住寨子,立功的就能恢復自由!”

不多時,幾百號農奴,有男有女也聚集在此。

這些奴隸,有些是搶來的,有些是奴隸的後代,水西彝民還在實行農奴制。

而他們的土地,原則上全部歸屬宣慰使所有,也就是歸屬安如磐所有。什麼穆魁,什麼土目,全都是幫着安如磐管理經營土地。

最初的土目,都是土司的庶子出身。

土司的長子,留在身邊繼承家業,其餘兒子被扔去各地當土目,類似於把兒子分封出去管理土地。漸漸的,土目也可以世襲了,就像一個個諸侯,實質擁有周天子(土司)賜予的土地,但名義上又只是土地管理者。

被召集而來的奴隸們非常興奮,他們不知道大同軍的威名,只知道打贏了仗就能恢復自由身。

不論男女,全部守住寨子各處要道,等着大同軍過來攻打。

誰知這五百大同軍,距離寨子好幾百米,就全軍停止不動了。

一個彝族嚮導被派來喊話:“誰是本地土目,我軍不是來殺人搶劫的,請土目出來交談大事情。”

祿阿歡遲疑半晌,他也不想打仗,準備出去談談。

祿阿歡對彝族嚮導說:“漢人狡猾,我不能輕易出去。你讓漢人的軍官,來寨子外面,我也去寨子外面。我們兩邊都不帶兵,坐在那裏好好商談。”

“阿達,我同你去!”祿天香說。

祿天德說道:“阿達,我也陪你去。”

祿阿歡吩咐道:“阿德留在寨子裏,如果發生意外,立即帶兵殺出來。阿香跟我去談話,你武藝高超,又是女孩子,漢人軍官不會防備。如果看到我握緊右拳,你立即拔刀制服漢人軍官。”

第507章 【兄弟】

來烏蒙部宣講政策的軍官,叫做張士和,崇禎九年老兵。

他一個士兵不帶,身邊只有彝族嚮導。如此巨大的找猓尩撌细概H爲驚訝,感覺眼前的漢人軍官,跟以前大明的漢官很不一樣。

大明漢官,根本不敢來彝族寨子,僅有的幾次都是提兵殺來。

張士和拱手微笑:“祿土目,久仰大名。在下姓張,張士和,大同軍中宣教官。”

“張宣教,久仰久仰。”祿阿歡會說漢話。

因爲烏蒙部也是水西養馬地,這裏出產的烏蒙馬頗爲神駿。從十多歲起,祿阿歡每年都會跟着父親,帶着烏蒙馬去給本地穆魁上貢,還經常協助押送戰馬前往貴陽。

安如磐讓兒子娶烏蒙部的女子,也有唤j之意,主要就是爲了烏蒙馬。

祿天香非常大膽的打量張士和,心想:這些漢人,生得可真白,他們就不曬太陽嗎?

祿天香有着一雙大長腿,臉蛋也極爲標緻。就是膚色偏黑,比張士和這個軍人都黑。僅膚色而言,有點北非黑人的味道,像是黑人和白人長期混血的後裔,但她的五官又確實是東方面孔。

張士和微笑道:“祿土目,我們坐着交談吧。”

張士和席地而坐,身上並無兵器。他這樣坐下之後,連逃都不容易逃,祿氏父女可一刀將其劈死。

但是,他們不敢,山下還有五百大同軍。

不僅祿氏父女不敢,附近的寨子都不敢。因爲寨中青壯,大都被徵募爲兵,目前正在水西城駐守,大同軍可以輕易攻破寨子。

祿阿歡也跟着坐下,他是直爽性格,既然張士和有找猓谴蠹揖妥抡J真談談。

張士和看了一眼祿天香,笑道:“兩位可知大同軍?”

祿阿歡點頭:“今年聽說的,你們打下了畢節和赤水,把那裏的漢兵都趕跑了。”

張士和又問道:“你們可知大同皇帝陛下?”

“是漢人皇帝嗎?”祿天香問。

烏蒙山區,山高皇帝遠,又屬於土司轄地,他們知道換了皇帝,卻不知道是誰當了皇帝。

張士和說道:“當今陛下姓趙,國號大同。陛下原本只是普通百姓,遭受官府壓迫,不得不帶着窮人造反。陛下知道窮人的苦處,不徵徭役,賦稅也收得很輕,所以窮人都願意給皇帝打仗。陛下還說,天下各族都是兄弟姊妹。漢人是人,苗人是人,僮人是人,瑤人是人,彝人是也是人。各族之間,不該打仗,應該相親相愛。”

祿阿歡在驚訝的同時,又半信半疑:“漢人皇帝真這樣說?”

張士和點頭道:“陛下只有三位妃子,其中一個就是瑤族女子。我大同軍的將士,也不止有漢人,還有苗人、僮人、羌人、彝人。各族的勇士,在一起訓練,在一起喫住,又一起打仗。不分彼此,都是好兄弟。若有因族裔而欺壓者,輕則受罰降職,重則驅逐出軍隊。”

祿天香說:“漢人奸猾,慣會欺騙,誰知你說的是真是假?則溪那邊都在傳,說漢人要殺光彝人男子,搶光彝人女子,還要抓彝人孩童做奴隸。”

張士和微笑道:“兩位若是不信,可以派幾個勇士,去我們的軍隊裏看看。四川的大同軍,在擴軍時也招募了川南彝人。短短時間,已經有彝人做了什長,可以統率十個士兵。還有許多貴州士兵,他們跟隨總督朱燮元打仗,很早就投降跟着大同皇帝陛下。這些貴州士兵,都是奴隸出身,有彝人,有苗人,也有僮人。其中一位,已經做了將軍。不是土司那種將軍,而是大同軍的將軍,他手下統率着數千漢兵。”

祿天香驚訝道:“彝人將軍,不統率彝人,居然能統率漢兵?”

張士和笑着說:“大同新朝,沒有族羣的分別,大家都是兄弟姊妹。既然如此,彝人將軍,爲何不能統率漢人士兵?我大同軍中,不僅有彝人將軍,還有一位漢人女將軍。”

“漢家女子也能做將軍嗎?”祿天香愈發好奇,盤腿坐在地上追問。

水西彝族屬於父權社會,除非緊急情況,女人是不能參與戰爭的。明初那位麝香夫人,還有眼前的祿天香,都是丈夫死了以後,代替兒子執掌軍政大權——石砫秦良玉也是如此,一切權力都是兒子的。

張士和說道:“陛下曾言,就人格來講,人人生而平等,男人和女人自然平等。男人能做將軍,女人爲何不能做將軍?在我大同朝廷,不止有女將軍,還有女文官。其中一位女官,已經做了知府,你們可曉得知府?”

“曉得,”祿阿歡點頭,“漢人的府,比彝人的則溪還大。”

小紅確實已經升爲知府,但男女真正平等,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紅若是個男人,以她的資歷和功績,估計都已經做到正三品了。可做官那麼多年,如今也只升到知府,而且招來無數的風言風語。如果不是趙瀚親自下令,她連知府都做不了。

張士和對祿天香說:“烏蒙部若是歸順朝廷,姑娘也能帶兵打仗,也能做文官治理一方。”

這話說得祿天香眼睛發亮,差點當場答應下來,聽到父親的咳嗽聲,她才連忙閉嘴不說話。

祿阿歡問道:“張宣教是來招降烏蒙部的嗎?”

“不是,”張士和搖頭說,“只是水西有太多關於大同軍的謠言,黃將軍派我們來到各彝部,把大同軍是什麼樣子的,給彝族百姓都說清楚。我們不胡亂殺人,也不會搶女人和小孩。彝族有抓奴隸的風俗,可漢人沒有,大同軍就更不抓奴隸。等剿滅了水西土司,彝族各部百姓,都是大同陛下的百姓。”

祿阿歡沉默不語,他有些不相信,害怕被漢人欺騙。

張士和說道:“今年水西的旱情,雖然不是特別嚴重。但據我們所知,安氏土司爲了打仗,派人到各部徵糧,還強徵彝民爲兵。烏蒙部的糧食夠不夠?我們今後都是一家人,都是兄弟姊妹,若是烏蒙部糧食不夠,可以向大同軍借軍糧。”

“真能借糧?”祿阿歡心動了。

張士和說道:“當然可以。既然是兄弟姊妹,親人之間借糧,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祿土目不信,便派些人下山。我這次帶來的軍糧不多,但還是能借出一些的。”

爲了判斷張士和是否說話,祿阿歡真的派遣十多個青壯,前往山下的大同軍營借糧。

十多個青壯,能扛多少回山?也就幾石糧食而已。

祿阿歡一直坐在寨門外等着,看到搬上山的幾百斤糧食,頓時被感動得無以復加。

大同軍是真好的,居然可以借糧。

反觀水西土司,就算遇到天災,也不可能借糧給他們。不僅如此,越是遇到天災,土司催糧就越狠。

除了催糧,還有徭役。

每個部落和寨子,都有土司分配的徭役。烏蒙部這邊,主要是給土司養馬,每年都有進貢的額度。遇到瘟病流行,馬兒死得太多,烏蒙部的彝民還得倒貼。如果賠不了戰馬,又拿不出糧食,就要獻上少男少女,去給本地的則溪頭領做奴隸。

不管是水西安氏,還是那水東宋氏,都隔三差五爆發起義。彝族、壯族、苗族百姓,不堪土司壓迫,只能揭竿而起,甚至跟漢民一起聯手造反。

不止一次,土司壓不住起義,只能請求大明朝廷派兵鎮壓。

在各族百姓的眼中,朝廷和土司是一夥的,都是盤剝壓迫他們的大壞蛋。

大同軍雖然只借出幾百斤糧食,卻讓祿阿歡非常高興。他拉着張士和的手說:“願意借糧的都是朋友,彝人從來不虧待朋友,我們進去喝酒吧。”

張士和說:“不是朋友,是兄弟,是一家人。”

“哈哈哈,對,是兄弟,是一家人,”祿阿歡把張士和拉起來,“兄弟,我們進寨子喝酒,喝完酒後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張士和對彝族嚮導說:“你下山去報信,就說我到彝寨喝酒去了。”

祿阿歡拉着張士和進寨子,又對兒子說:“散了,散了,山下的是朋友,不是來打我們的敵人。把我珍藏的好酒拿出來!”

緊急聚攏的彝民,陸陸續續散去。

倒是那些奴隸很失望,不能打仗,他們就不能恢復自由身。

酒罈子抱出,沒有下酒菜,倒在一個大碗裏幹喝。

“兄弟,喝下這碗,嚐嚐我們自釀的好酒!”祿阿歡熱情備至。

張士和頓時頭皮發麻,這不是流行的黃酒,而是彝人自釀的蒸餾酒,看那樣子足足有一斤。

而且,對方似乎讓他一口乾!

張士和捧着大腕開始灌,只喝了不到半斤,就嗆得想吐出來,腦子已經開始發暈了。

“哈哈哈哈!”

祿阿歡大笑,覺得漢人酒量不行,還是彝族的勇士能喝啊。

祿阿歡抬手壓着酒碗:“一口喝不完,那就慢慢來,我賠兄弟喝到大醉。”

張士和如蒙大赦,暈乎乎讚道:“好酒!”

第508章 【消除中間商】

那一大碗酒,喝得只剩幾口。

張士和感覺自己已經醉了,但又沒有完全醉。身體開始不聽使喚,說話也有點大舌頭,但腦子還殘留着思考能力。

“兄……兄長,”張士和跟祿阿歡勾肩搭背,醉眼迷濛道,“水西土司,這次是要完……完蛋了,你可不要幫……幫他們打仗。”

祿阿歡卻越喝越清醒,頓時訴苦說:“我又不是土司,只是個烏蒙山土目,怎麼會願意打仗?打贏了沒什麼好處,頂多搶幾個奴隸,搶到幾十斤糧食。糧食多搶一點,都要獻給那些穆魁,被發現私藏是要受罰的。可寨中的青壯死了,種地放牧就缺人手。我雖然不如漢人聰明,可也會算這筆賬。不值得,不值得。”

張士和拿起來碗又喝一口,不知輕重的放下酒碗,砸出哐哐的響聲,繼續說道:“貴陽那邊,土……土司大軍,多半……多半已被包圍了,只剩水西城那邊,還有……有些土司兵。兄長不要……害……怕土司,我們就是……給彝族百姓做主……”

砰!

一頭栽到桌上,居然直接睡着了。

天可憐見,烏蒙部自釀的蒸餾酒,絕對在50度以上,甚至有可能是60度。

難怪祿阿歡說,這是他珍藏的美酒。

讓人把張士和拖去休息,祿天德湊過來:“阿達,真要幫着漢人打仗?”

祿阿歡不置可否:“再說。”

祿天香卻說:“阿達,我覺得這個漢人很好,那個漢人皇帝也很好。安家連大明的漢兵都打不過,這些什麼大同軍,可是比大明漢兵還更厲害。”

祿阿歡把剩下的美酒喝完,嘆息道:“漢兵當然厲害,只要他們不殺光彝人男子,不搶光彝人女子,我們犯不着跟漢兵打仗。安邦彥當年那麼大的勢力,跟奢崇明一起造反,還不是被大明官軍給砍頭了。現在的安如磐,可跟安邦彥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