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365章

作者:王梓钧

這是梁辰魚《江東白苧》裏的一首散曲,內容爲憑弔古輪臺戰場所思,曲風詞意蒼涼壯闊。

散曲跟戲曲不同。

戲曲可以理解爲中國的歌劇,散曲則是明代的流行歌曲,習慣了還是很好聽的。

等一曲唱罷,纔有女官過來稟報:“陛下,徐正明帶到。”

“讓他進來。”趙瀚說道。

在看到飛椅的一瞬間,趙瀚就忍不住笑了,這是一架只剩座椅和螺旋槳的直升機。

“草民……”

趙瀚止住:“不用跪,抬過來我也看看。”

飛椅搬到趙瀚面前,他不顧形象的蹲下,用手轉動踏板,兩個螺旋槳果然轉動起來。

而且,還是全木製結構,就連齒輪也是某種硬木所制,齒輪間還塗抹許多香油用來潤滑。

整架“直升飛機”,沒有一顆釘子。

黑科技啊!

趙瀚站起來:“你飛一下試試。”

徐正明坐進飛椅,再次踩動踏板。在皇帝面前,他特別有力氣,竟然飛了一米多高,向前飛出五米多遠,然後……力竭墜機。

這次飛得太高了,直接把螺旋槳的葉片摔斷。

“哈哈哈!”

柳如是和李香君都被逗笑了,同時又對此物驚詫不已。

徐正明的兒子,連忙跑去扶起,父子兩人跪在地上。徐正明解釋說:“陛下,草民還可再改進,今後定能飛越山河!”

趙瀚說道:“都起來,坐下說話。”

“謝陛下!”

父子倆連忙站起,又對搬椅子的女官作揖道謝。

趙瀚問道:“你是木匠?”

徐正明說道:“正是。”

趙瀚又問:“生計如何?”

徐正明說道:“託陛下的福,沒了匠籍之後,不用再給官府服役。平日裏做些木匠活,倒也不愁喫穿。就是賺來的銀子,都拿去做奇巧之物了,有時家裏還會斷糧餓肚子。”

“這東西你做了多久?”趙瀚問道。

徐正明說道:“前前後後十多年,最初飛不起來,後來剛離地就往下墜。陛下,只要草民再做十年,必能飛得比城牆還高。到時候,就可爲陛下造幾百架飛椅,攻城的時候徑直從城樓飛過去。”

趙瀚聯想到大同軍士卒,坐着直升飛機攻城的畫面……畫面太美不敢看。

趙瀚問道:“你可有表字?”

徐正明笑着說:“草民就一木匠,雖讀過幾天書,卻哪裏能取表字?”

趙瀚說道:“惟木從繩則正,燃木爲火則明。你即是木匠,不如取字木德。”

“多謝陛下賜字!”徐正明大喜過望,從椅子上躥起跪謝。

“起來,”趙瀚說道,“這飛椅暫且擱置,沒必要一來就上天,可從地上跑的做起。你那踏板就做得很好,不如做一輛可以瞪着跑的車。”

“車?”徐正明一臉迷惑。

趙瀚讓女官取來紙筆,畫了一輛自行車,說道:“人坐在上邊,踩着踏板就可前進。”

徐正明問道:“不倒嗎?要不做四個輪子?”

趙瀚笑道:“騎快了就不會倒,你做三個輪子、四個輪子也行。”

不管幾個輪子,沒有鏈條的自行車,蹬起來都非常喫力。那玩意兒全靠前輪驅動,前輪大後輪小,還因缺乏充氣輪胎而顛簸難受。

趙瀚讓徐正明做自行車,純粹是想鍛鍊一下。

趙瀚說道:“拿着我的手諭,去欽天院找方以智,跟着他學數學和物理。”

徐正明說:“陛下,數學草民會的。”

“你會數學?”趙瀚笑道。

徐正明說:“草民的小兒子也在讀書,他的數學課本,草民拿着自己學了。也不是很難,只要記住藩國數字就行,很多東西都跟算術是一樣的。”

趙瀚更加滿意,說道:“那就交給你一個差事,一邊跟着方以智學物理,一邊改進現有的紡紗機、織布機。最好能做出大機器,一次就能紡好多紗、織好多布!等你做好了機器,就給你申請專利。專利賺來的銀子,欽天監分七成,你自己分三成。”

這並非不公平合同,因爲改進織布機的研發成本,都是官方撥款提供的。

“遵旨!”徐正明學着戲臺上的腔調。

這貨還是想繼續研究直升飛機,只不過賺來的銀子入不敷出。因此跑來求見皇帝,想弄點賞銀過日子。

如今更好,在欽天院有了差事,可以一邊賺錢,一邊搗鼓飛機。

而且,還能以改進織布機爲藉口,免費使用好木材的“邊角料”。

隨着江西那邊推出水力紡紗機,紡布速度跟不上紡紗速度。因此,幾年時間過去,紡布機也隨之改進,但紡布效率只提高了20%左右。

趙瀚也搞不懂紡織機械,現在逮到個能做直升機的,當然要扔去做一些正事兒。

在動力系統無法跟進的時代,研製直升飛機確實屬於“玩物喪志”!

徐正明如果繼續搞下去,哪天真的能飛幾丈高,那麼遲早是要被摔死的。

此人離開之後,又有女官來報:“陛下,洪承疇等一干人等,已經帶到南京。”

“送去挖礦吧。”趙瀚懶得見這些漢奸。

山東那邊一堆事情,洪承疇、左良玉差點被人忘了。直到費如鶴受命移師,才突然想起還有一堆高級俘虜,連忙送到江蘇邊界隔離,再坐船一直送到南京這邊來。

殺了豈不太便宜洪承疇?

趙瀚不喜歡搞凌遲,一刀砍了又覺得不爽。那就送去挖礦,做一回勞動人民,能活幾年全看漢奸們的造化。

第443章 【探礦隊與豬尾巴】

湖南,衡陽,常寧。

江西的尋礦老匠人曹金,旅遊達人徐霞客,東印度公司探險家阿貝爾·塔斯曼,三人領導的勘探隊已經工作數年。

百姓經常撿到狗頭金的地方,方圓兩三個縣都探遍了。金礦脈倒是找到幾個,但全是低品質的,估計挖出的金子,勉強能夠收回開採成本。

唯一的工作成果,就是徐霞客又寫了幾篇遊記,記錄那幾個縣的山水地形和風土人情。

直到去年,勘探隊在衡陽府常寧縣,終於發現了高品質金礦。

歷史上,這個金礦將在清代發現,剛開始民間偷偷開採,清末的時候收歸國有。到新中國80年代,對老礦山進行二次勘探,結果發現了當時全國最大的金礦!

作爲獎勵,曹金和徐霞客都被賜田,分別在工部探礦所擔任所正(正七品)和所副(正八品)。

阿貝爾·塔斯曼也獲得南京戶籍,趙瀚還跟巴達維亞總督交涉,令其將阿貝爾的妻兒送過來。結果,東印度公司來信說,阿貝爾的妻子已經改嫁了……同意下次交易戰馬時,把阿貝爾的兒子一起送來。

這貨悲傷之餘,在常寧縣娶了一個村姑。

村姑家裏還看不起他,覺得紅毛綠眼長得太醜,而且沒有官身也沒有田產。

阿貝爾只得給趙瀚寫信,請求賜予官身,算是預支下一次的獎賞。趙瀚哭笑不得,感覺這人還有點用,便給了個從九品的末流小官。

“噹噹噹!”

探礦隊的工人,正用鐵鍬挖着土石。

這次是徐霞客發現了相關職務,曹金和阿貝爾確定開挖地點。

一塊碎石被刨出來,老匠人曹金拾起觀察,又往手裏的刀子挨去,欣喜道:“是磁石,下面要麼有銅,要麼就有金子!”

《管子·地數篇》:“上有磁石者,下有銅金。”

這是中國兩千年來使用的探礦方法,對垂直礦體有用。外層的某種礦石,呼爲“礦苗”或“礦引”,對裏層的礦產有指示性作用。

另外,還可通過植物來辨認,某些植物吸收了礦物質會改變顏色或形狀。

自負經驗豐富的探險家阿貝爾·塔斯曼,雖然帶來了一套歐洲探礦方法,但他在中國學到的本事更多。

探礦工繼續往下面挖,接下來就是碰邭狻�

邭夂茫坏V,皆大歡喜;邭獠睿毜V,白乾一場。

工人們做着體力勞動,三個領頭的,則坐在旁邊休息觀察。

阿貝爾熟練掏出中式煙桿,把菸絲塞進煙鍋裏,用漢語說:“老曹,借個火。”

曹金已經抽上了,把還未熄滅的火摺子遞過去。

徐霞客也在吞雲吐霧,他去年就該去世的,在雲南旅遊患上足疾,被土司派人一路擡回江蘇。

曹金問道:“老安,你兒子多大了?”

阿貝爾·塔斯曼的中文名是安思文,他回答說:“九歲,寄住在老徐家裏,還在學着說中國話。”

曹金得意炫耀道:“我大孫子今年十五,昨天家裏來信,鄉試考了三百多名。”

江西是最早開辦小學、中學的,學生數量最多,學生質量最高,考試難度也最大,能考三百多名已經很厲害了。

畢竟是龍興之地,而且考生卸啵虼私鹘衲甑那耙话倜伎梢宰鳡懝儋M生去南京讀書。

明年就不行了,南昌大學即將落成,今後江西的官費生只能在南昌讀書。

曹金又問徐霞客:“徐相公家裏也有子弟考試吧?”

徐霞客用枯枝撥了撥菸絲,回答說:“長孫,還有兩個侄孫,今年都在考鄉試,還不曉得考了多少。”

曹金笑道:“正好賞銀還沒花,全拿去給孫子做學費。我聽人說啊,那個金陵大學,就是前朝的國子監,只要進去讀書就是相公。”

佔領湖北比較晚,如今只有小學,明年纔會設立中學——第一批小學生畢業。

江蘇、安徽兩省的長江以北地區,跟湖北那邊的情況差不多。這次參加全省統考的,都是長江以南的學子,而且全都屬於跳級生。包括金陵府、福建省也是如此,因爲正常讀書,還不夠讀到中學畢業。

至於四川、河南、山東,甚至纔開始興辦小學。

因此這次各省統考,真正全省參加的,也就江西、湖南和廣東。

自費生每年三十兩銀子學費,大部分底層家庭都出不起。富裕家庭,有些出得起,但不是誰都捨得。

金陵大學的第一屆學生,估計也就七八百人吧。

金陵大學跟大明國子監一樣,採用學分制,有期中和期末考試,但取消了月考(國子監有月考)。必須修滿學分才能畢業,而且頂多滯校三年,滯留期間還修不滿學分,那就只能拿肄業證書了。

寬進嚴出,畢業很難。

天下士子對這套很熟悉,除了科目不同,其他全是國子監的規矩。國子監雖然沒有年級,卻使用升班制度,修滿多少學分,就升入更高級的班,全部學分完成即可畢業等分配。

大明國子監的制度還是很先進的,可惜在明中期就搞廢了。

朱元璋對國子監寄予厚望,請名師大儒教學,培養出了許多官員。

可漸漸的,科舉制度把國子監給踢開。

飽學之士都不願在國子監做老師,因爲只有管理崗位屬於官員。老師們都想當官,哪裏願意在國子監任教?

到了明中期,國子監的老師們,清一色全特麼是舉人出身,屬於自己都考不上進士那種。

老師不但教學質量堪憂,而且還無心教學,要麼認真讀書備考進士,要麼參加文會結交同道。

再加上可以捐錢捐糧做監生,學校的生源質量也垃圾,導致明末有好幾萬監生,卻根本不去國子監讀書。

徐霞客靠在樹幹上抽菸,說道:“這金陵大學,確實如大明國子監。陛下所行之事,也跟明太祖如出一轍。唉,且看着吧,只要恢復科舉,不出幾十年時間,金陵大學就要跟國子監一樣廢掉了。”

曹金笑道:“不一樣的,陛下不立賤戶。我這祖祖輩輩全是匠戶,在大明哪裏能讀書考試?大夥都說陛下是菩薩下凡,專門來救苦救難的。咱們做工匠的總算翻身了,這日子過得有盼頭。幾個兒子不指望,孫子輩說不定能當官呢。”

徐霞客默然不語,他家的田產被分走六成,日子過得一日不如一日。

好吧,也不能這樣說,至少江蘇的水利設施日趨完善,不像以前那樣害怕乾旱了。以前連年大旱,地主家有再多田產,也會將遠離水源的土地荒置。而且現在糧價也穩,就算因爲打仗糧價大漲,也比崇禎年間低了無數倍。

可惜農民不聽話啊。

大地主家裏,每人可保留二十畝地,自己怎麼種得過來?老爺夫人,少爺千金,也不是種田的料。

那就只能佃租出去,租子還不能定高了,田租高些就沒人願意種,因爲農民們自己也有地。

南方地主們,由於時局安定下來,漸漸忘記了災荒和戰亂,也忘了匪寇對他們有多狠。他們只記得以前田連阡陌、家僕無數,佃戶把他們神佛供着,見面了都得跪着說話。

而今田產所剩無幾,家奴也變成僱工,佃戶泥腿子們還神氣起來了。

地主們那個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