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341章

作者:王梓钧

他還是覺得慢了,慌慌張張解甲,奔馳好半天,終於把棉甲也脫了。

但鎖子甲暫時脫不掉。

眼見擺脫不掉追兵,前方還有一條小河擋道,多鐸不敢再順河逃往泗水,拉着繮繩奔向北邊的沂蒙山。

不就是潰逃鑽山溝嗎?

多鐸有經驗!

梁震卻越追越急躁,他的坐騎不給力,多鐸卻騎一匹寶馬。要不是有河流擋道,估計真就給對方逃走了。

一直追到傍晚,雙方都鑽進沂蒙山,順着山溝繼續飛奔。

天色漸黑,月色也不明亮,很難看清山中道路。

龍騎兵陸續有幾人墜馬,多鐸也好不到哪裏去。這貨摸黑策馬,忽然間馬失前蹄,被狠狠的甩出去。

崴腳了。

多鐸被摔得七葷八素,腳踝的疼痛讓他清醒許多,當即忍痛往山坡上爬。

又過一陣,大同龍騎兵追來,藉着月色勉強看到坐騎。

“韃子棄馬了!”

梁震下馬彎腰查看,可光線太暗,根本看不清腳印。

幸好龍騎兵身上都有火摺子,到附近弄來枯枝敗葉,再用預備的火繩綁起來,製作成非常簡易的火把。

貼地細尋,很快發現情況。

特別是山坡,多鐸攀爬的時候,沿途留下大量痕跡。

梁震下令道:“留十人看管戰馬,其他人都跟我棄馬去追!”

簡易火把不給力,時燃時滅。爬上小山樑之後,有些多鐸逃跑的痕跡變湥窊羲俣纫哺怕嗽S多。

事實上,多鐸已經完全失去方向感,只知道順着山樑跑。腳踝崴了,一瘸一拐,刀鞘被他截下來當柺杖。嫌跑得太慢,鎖子甲也脫了扔掉。

稀裏糊塗之間,一腳踩滑,多鐸從山樑上滾下去。

全身被樹枝、石塊掛傷多處,腰部還被凸石給頂了一下。多鐸只覺全身疼痛,踉蹌爬起,繼續漫無方向的逃跑。

逃了大半夜,多鐸終於撐不住,又感覺追兵已被甩掉,便躺下來喘氣恢復體力。

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翌日醒來,天色已亮,也不知是什麼時辰。

多鐸抬頭望天,想通過太陽辨別方向,結果竟然是一個陰天。

不是陰天,看那漫天烏雲,恐怕還要下雨。

今年的山東,除了靠近河南的州縣,其餘地方也緩過來了,終於不再像前些年那樣大旱。

“轟隆隆!”

一陣悶雷響起。

多鐸不憂反喜,只要下雨,就能沖掉他一路痕跡,這次絕對能夠逃出生天。

天助我也!

就是……不知往哪個方向逃,這沂蒙山他不怎麼熟啊。

而且,多鐸餓了。

腳踝處的疼痛,已好了大半,多鐸茫然間又翻過一道山樑。天空依舊陰沉,但就是不下雨。

中午時分,他實在餓得慌,又尋不見人煙,只能拔些草根生嚼。

……

梁震跟多鐸一樣迷路了,而且追丟了痕跡。

他把士兵分成幾隊,互相離得不遠,用號角聲來傳消息。

忽然,前方冒起陣陣炊煙。

梁震立即帶兵過去,那座山峯挺高的,離得近了能看到破爛民居。

土匪窩!

沂蒙山裏,這樣的土匪還不少。

“大大大……大王,官兵殺來了!”一個小嘍囉驚慌奔回山寨。

大當家匪號馬王爺,又叫三隻眼,因爲額頭有道刀疤。

大當家問道:“來了多少?”

“怕有好幾百!”小嘍囉回答。

二當家笑道:“幾百不怕,且去埋伏一番。”

“莫急,”軍師搖着羽扇說,“而今山東正在打仗,誰也沒空來剿咱們,山下之兵定然另有目的。且派幾個人,去詢問對方來歷,咱做土匪也要先禮後兵。”

師爺名叫洪所望,願爲費縣童生。一場蝗災,全家捱餓,母親也患病了。

他自己進山給母親採藥,遇到土匪搶劫。洪所望脫下全身衣服,說實在是沒錢,只這身儒衫還值幾個銅板。請求土匪繞他一命,帶着草藥回去救治母親。

土匪頭子感其孝道,非但不搶衣服,還把他給送回家。

結果,老母已經病死,妻兒也餓得不能走路,他索性帶着家人進山做了土匪。

又過一陣,小嘍囉飛奔回來:“那些兵是什麼大同軍,說有個韃子王爺,被殺得逃進山中。還讓咱們幫着找人,若是找着了,以往罪行都不追究,還能下山分田做良民。”

“韃子王爺?”

洪所望連忙站起,問道:“大同軍真的殺敗了韃子,還追着一個韃子王爺進山?”

小嘍囉點頭說:“是這麼講的。”

洪所望大喜道:“大當家,咱立功發財的機會來了。”

土匪當然知道山東情形,八旗軍正在跟大同軍打仗,誰打贏了就多半能得天下。

大當家笑着說:“既然大同軍贏了,南京的趙皇帝就是真龍天子。寨子裏的人,全部出去,找那什麼韃子王爺。”

山寨裏有男女老少好幾百,而且熟悉地形,當即帶着大同軍四處搜查。

……

又是新的一天。

多鐸被餓得腦袋發暈,他現在不盼着下雨,只盼着趕緊出太陽,好辨認該往哪個方向走。

山溝連山溝,山樑連山樑,四面八方全是山。

昨天好不容易遇到一戶山民,他殺了山民全家之後,竟只找到一點點喫的。而且沒有油水,越喫越餓,只能猛灌涼水飽腹。

再這樣下去,他非得餓死不可。

“啊!”

多鐸一聲慘叫,自覺腳踝劇痛。

埋頭一看,卻是個捕獸夾,鐵齒夾得他鮮血長流。

數里之外。

獵戶楊富正趴在地上,認真辨別草叢裏的痕跡,忽然他聽到一陣聲音。

“這幾百裏大山,真躲着一個人,怎麼找得到哦?”

“找不到也得找,那可是韃子王爺!”

“要是被老子逮到,先打一頓再說。早幾年,韃子可把山東禍害得不輕。”

“這邊有家獵戶姓楊,讓他也幫忙找找。”

“……”

聽到這裏,楊富提着土弓出來,問道:“你們找誰?”

“楊兄弟,”一個土匪認識他,頓時笑道,“有個韃子王爺,逃來了山裏。你追獵物厲害,快點幫忙找找!”

楊富語氣冰冷道:“好,我幫你們找,跟着我走,不要做聲。”

他昨天獵到一隻兔子,興高采烈回家,卻發現一地屍體。年邁的老母,殘疾的老父,瘦削的妻子,還有剛學會走路的兒子,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楊富已經追了一夜。

帶着土匪們,尋着細微痕跡前進,大約半個時辰之後,楊富發現被扔在林中的捕獸夾。

前方的痕跡,越來越明顯。

腥死^續搜尋,又走出數里地,林中猛地射出一箭。

“啊!”

一個土匪慘叫倒地,胸前插着支滿清刺箭。

楊富翻身躲在樹後,其餘土匪也驚慌藏起,還有土匪大喊:“韃子王爺在這,韃子王爺在這!”

距離太遠,肯定還不應,有靠後的土匪悄悄往後爬,爬遠了立即起身奔跑報信。

“韃子王爺在這,韃子王爺在這……”

那土匪邊跑邊喊,其喊聲越來越遠。

多鐸不敢停留,瘸着腿起身逃跑,楊富跟山中狸貓一樣躥出。狂奔幾步之後,見多鐸轉身,楊富立即躲到一棵樹後。

“啊!”

又有土匪中箭,其餘土匪不敢再追。

多鐸繼續逃命,楊富獨身追上去。

楊富手裏的烈弓,屬於自制土弓,弓身和箭矢都不過關,射程威力遠遠小於多鐸的弓箭。

他的箭頭,甚至是獵物骨頭磨製的。

兩人一追一逃,搞得多鐸心煩,轉身又是一箭射出。

楊富此時就像在捕獵,多鐸身形一動,轉身只轉到一半,他就立即尋找障礙物躲避。

終於,距離越來越近,楊富開始射箭還擊,那些土匪也小心翼翼跟上來。

趁着土匪們發出聲響,多鐸的注意力被轉移,楊富立即暗中移動位置。

他從小跟着父親在附近山嶺打獵,一草一木都瞭若指掌。就彷彿是在自己家裏,無聲無息繞向側方,躲在樹後朝着多鐸放箭。

咻!

一箭命中多鐸手臂,但入肉不深。

這把土弓,不但威力很小,準頭也不怎麼夠。

多鐸拔掉骨制箭矢,想要舉弓還擊,卻發現失去楊富的蹤跡,他已經進了獵人的獵場。

咻!

又是一箭,多鐸下意識躲避,但胸口還是中箭了。而且釘到肋骨,一用力就陣陣生疼。

多鐸勉強彎弓搭箭,卻找不到敵人的影子。

咻!

再發一箭,這次射中肩膀。

多鐸後悔脫了鎖子甲,否則區區骨箭,哪能把自己射成這樣。

他成了活靶子!

多鐸佯裝倒地不起,一隻手按住刀柄,引誘敵人近身。

楊富還有兩支箭,緩緩從樹後走出。距離只剩幾步,他忽然停止,對準多鐸的咽喉又是一箭。

多鐸在他拉弓時,就嚇得連忙翻滾。

一箭射歪,楊富立即後退,重新跑去藏起來。

多鐸渾身是傷,搖搖晃晃站起,拔刀大吼道:“是勇士就站出來,真刀真槍打一場!”

咻!

回答他的,是最後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