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閻應元說:“拉得開一石弓,將軍是否考教?”
盧光祖笑道:“且往城外射,看能射得多遠。若能開弓遠射,我便提拔你做將校。”
“一言爲定!”
閻應元本打算靠近了再暴起殺人,此時卻可用弓箭射殺。
他裝作很喫力的樣子,咬牙使勁拉開弓弦。待開弓至七分滿,突然轉身,根本不用瞄準,只憑記憶尋得目標位置。
嗖!
一箭射出,正中盧光祖的咽喉。
盧光祖雙眼圓瞪,一臉不甘表情。他隨時準備投靠大同軍啊,怎就稀裏糊塗被殺了?
盧光祖身邊有四個親兵,兩個當場愣住,一個驚駭後退,一個拔刀前進。
閻應元扔掉弓箭,抽刀撲出,一刀將那親兵砍死。
接着又是一刀,砍死還在發愣的親兵。第三個親兵嚇得轉身欲逃,被閻應元追上砍殺。
“饒命,好漢饒命!”
第四個親兵跪在地上磕頭,渾身瑟瑟發抖。
閻應元說道:“大同軍就在城外不遠,你難道想給韃子做奴才嗎?若還是個漢子,便跟我一起殺韃子!”
那親兵說道:“願……願意,我也是遼東逃來的。”
“站起來!”閻應元喝道。
親兵聞聲站起,卻不敢跟閻應元挨着,因爲附近的士兵已經發現情況圍過來。
閻應元孤身站在那裏,笑着對上百士兵說:“左良玉投靠韃子,是封王享受富貴。你們投靠韃子又是爲了什麼?爲了今後子女成親,送去給韃子官洞房嗎?還是覺得那小辮子好看,今後做娘們兒扎辮子?”
這些士兵雖然圍住閻應元,卻沒人動手,因爲閻應元說到他們心坎裏。
細作早就在城裏貼了大字報,內容半真半假。讀書人看了之後,卻全都信了,於是越傳越廣,搞得全城都知道,姑娘成親先得送給韃子官過夜。
士兵們也聽說了,心中對此非常抗拒。
閻應元說道:“大同軍的騎兵,三天前就到了金鄉。大同軍的步卒,過兩日也會殺來。趙天王橫掃南方各省,你們真擋得住趙天王的天兵天將?有卵子的,就跟着我奪城!”
士兵們面面相覷,他們確實怕大同軍殺來。
閻應元不再言語,提刀往前走,這些士兵紛紛讓開道路。
到了城牆邊上,閻應元朝着城裏揮手。
不多時,董用卿帶着士子、商賈和士紳,還有他們的家奴,提着棍棒過來接收城牆。
別處城牆的士兵也陸續跑來,閻應元割下盧光祖的頭顱,高舉在手裏大喊:“盧光祖已死,大同天兵明日便至,不想死的就跟我一起奪城!”
“殺韃子!”一個從遼東來的士兵大喊。
盧光祖是遼東人,他喜歡用同鄉,見到遼東逃來的便收下當兵。
這些遼東兵,最先響應閻應元,他們實在不想投靠滿清,畢竟一個個都有血海深仇。
轉眼間,已有數百人跟隨。
甚至有人提醒說:“盧光祖的族弟在守北城,得將這人殺了!”
閻應元執刀呼喊:“隨我殺過去!”
第408章 【越打越離譜】
閻應元奪取金鄉,屬於隨機事件。
按照費如鶴的原定計劃,是先順着大吆颖鄙希杆倌孟聭鹇砸貐浅擎偂�
然後,讓民夫修築防禦工事,以少量正規軍和農兵駐守,再回師拿下谷亭鎮和魚臺縣城。保證自己後方的同時,再去攻打金鄉,用火炮全力轟塌城牆,如此就能穩固自己的側翼。
實際狀況讓費如鶴很尷尬,他在進軍魚臺縣的半路上,魚臺縣城已經被典史和秀才拿下。至於谷亭鎮,則被一羣鄉紳給奪了。
此地跟趙瀚的地盤接壤,官吏、士子、平民和鄉紳,只要膽子大就敢奪城,並且毫無後顧之憂,大同軍很快就能接管城池。
魚臺已克,於是費如鶴又去打金鄉。
距離金鄉縣城還有幾里地,費如鶴再次收到消息,頓時哭笑不得:“金鄉也拿下了?那裏可是有幾千守軍!”
探馬詳細說道:“又是徐先生派出的細作,說服城內百姓奪城。金鄉典史叫閻應元,孤身登城殺死敵將,勸降兩千多敵軍,先後斬殺敵將三人。”
“真猛士也!”費如鶴讚道。
探馬又說:“閻典史請求增兵駐防金鄉,再撥發一些軍糧。他說自己帶着兩千降兵,保證拿下單縣、城武、曹縣、定陶、曹州五城。”
費如鶴感慨:“他口氣還真大。”
一個敢誇下海口,一個竟真敢答應,費如鶴真把自己側方諸城交給閻應元解決。
如果沒有閻應元,他會派農兵和民夫去搞定。
因爲只要拿下金鄉,其餘諸縣距離趙瀚的地盤太近,多半會選擇望風歸附。誰不投降,就將直面大同軍的攻擊!
這跟山東北邊的情況一樣,守軍直面滿清攻擊,於是紛紛投降滿清。
而且,李正的部隊在歸德府打仗,隨時可以渡河增援費如鶴的側翼。
就在費如鶴返回南陽鎮時,忽然接到細作發回的消息:有大量咚捅Z的船隻,正在朝兗州、曲阜方向調動。
費如鶴連忙調來南陽鎮以西的騎兵,撒出大半扔去南陽鎮東邊。
很快又有消息傳來,說金鄉河對岸的西北方,發現大量敵人的蹤跡。
東西兩個方向都有人,難道多鐸分兵進擊?
費如鶴召集軍官們議事,詳細商討好半天,都搞不清多鐸想幹啥。
師副萬斯同說:“管他想幹啥,該怎麼打,就怎麼打,我軍先將滕縣給拔掉。快船去通知張將軍,讓他留下農兵和民夫駐守沂水、莒州、諸城,讓黃蜚死守濰縣、昌邑、安丘。反正青州府打不動了,讓張將軍帶着主力回來幫這邊。“
費如鶴立即明白:“張鐵牛帶兵從沂州出發,沿着浚河經費縣,直插泗水、曲阜、兗州,跟我們一起兩面夾擊。這確實好計策,不知是否來得及。”
“來得及,”萬斯同說,“這邊的戰事,一時半會兒打不完。”
“那就這麼辦!”張鐵牛拍案決策。
……
兗州府、青州府,山東就這兩大戰場,打到現在全部僵持住了。
雙方都在想辦法,而且想出的辦法一模一樣。
多鐸讓洪承疇駐守濟寧,派遣降兵降將,在南陽鎮兩側進行迷惑。自己則親率主力,走浚河直插沂州,不但斷掉張鐵牛的一半退路,還能順河而上夾擊張鐵牛。
費如鶴則是暫停進攻青州府,讓張鐵牛回師走浚河,直插泗水、曲阜,在兗州夾擊多鐸的主力。
張鐵牛和多鐸的部隊,很可能轉角遇到愛,在浚河沿岸撞個正着!
卻說金鄉那邊。
費如鶴派來的農兵和呒Z隊抵達之後,閻應元立即帶着兩千降兵出發,把金鄉縣城留給董用卿管理。
閻應元帶兵直奔單縣,來到城外時,縣城居然已經改旗易幟。
卻是這地方距離碭山很近,李正在碭山出兵時,派一支農兵部隊渡河,單縣守軍直接選擇投降。
閻應元在單縣略作補給,又帶兵奔襲城武,守將張秀德立即投降。
閻應元、張秀德合兵前往曹縣,曹縣知縣李坤起義響應,殺死守將獻出城池。
於是三人合兵,且募集鄉勇,4000餘人殺往定陶。
張秀德佯裝兵敗逃跑,詐開城門,殺死守將奪城,會兵5000餘人再殺向曹州(菏澤)。
就如滾雪球般,雖然全是烏合之校@路軍隊的規模越打越大。
如此順利,原因有三:
第一,左良玉麾下的中低層將士,是不願投靠滿清的。
第二,此地距離趙瀚的地盤實在太近,不但害怕被大同軍攻擊,而且也對大同政策比較瞭解。還知道南邊疫情控制得好,想請大同醫生趕快過來治理瘟疫。
第三,開戰之初,費如鶴不去攻打城池,而是沿着吆又比∧详栨偂V贿@一個舉動,看似沒有攻城略地,看似沒有殺滅敵軍,卻瞬間將左良玉的南方地盤進行分割。兗州府的南部諸縣,全部陷入孤立無援狀態,要麼守軍容易投降,要麼百姓熱衷起義。
費如鶴也在戰爭當中成長了,且不論其指揮能力如何,戰役戰略佈局堪稱絕妙。
就連戰略位置極爲關鍵的滕縣,也在費如鶴切割戰場之後,都不等大同軍去打,便主動選擇改旗易幟。
山東戰場就是這般詭異,北邊守將紛紛投靠滿清,南邊守將紛紛投靠趙瀚。最大的軍閥左良玉投了滿清,而實力第二的軍閥黃蜚投了趙瀚。
當閻應元、張秀德、李坤帶兵來到曹州時,發現這裏根本打不下來。
邊軍降將唐通,已經帶兵增援駐紮,守軍兵力五千餘。
就在他們打算離開時,北邊忽然來了大部隊。
卻是鄭沛然、馬進忠率領的梁山聯軍,棄了鄆城跑來攻打曹州,沿途不斷有義軍加入,算上家屬已經超過十萬人。
“老子這回是栽了,狗孃養的多鐸!”唐通看得渾身冰涼。
城外,馬進忠與閻應元會師,雖然彼此不認識,但此時雙方都打着大同軍旗。
侄子唐倫私下對唐通說:“叔父,要不咱們也降了吧。”
唐通說道:“你我全家皆在北京,如何能降?更何況,投了南京,能得到什麼好處?咱家在薊州圈佔那麼多土地,大清要是敗了,咱家的土地也沒了。”
唐倫焦急道:“城外敵軍聯營數里,怕不下十萬之小N臆娭挥形辶В绾问氐孟聛恚俊�
唐通說道:“便有十多萬敵軍,真正能打的也只幾千,其餘部隊就連旗幟都亂得很。咱們雖只五千餘人,守城卻綽綽有餘,而且可以尋機出城劫營。只要攻擊不備,便是一場大勝仗,說不定還能立功封侯!”
唐倫卻不這麼想,但又不敢反對叔叔,只能默然回到自己防守的那段城牆。
他還年輕得很,不願光着腦門兒扎一輩子辮子。
而且,眼下十多萬敵軍圍城,城內早就已經人心惶惶。真能守得了嗎?
數日之後,攻城部隊已將護城河填平,各部義軍首領也鬆懈下來。雖然馬進忠、閻應元、鄭沛然等人,再三告誡要警惕夜襲,但底層士兵都不把這當回事兒。
唐通揀選八百精兵,讓侄子唐倫負責守城,竟然親自跑去城外劫營。
這貨給大明朝廷打仗慫得很,現在給滿清打仗卻英勇起來,八百人就敢夜襲十多萬人的大營。
夜間,義軍一處大同突然起火。
外圍營寨陷入混亂當中,一座連着一座營寨,就跟瘟疫傳播似的開始混亂。
烏合之薪M成的義軍,完全像無頭蒼蠅般亂撞。黑暗之中,他們不曉得敵人來了多少,不曉得敵人從哪邊殺來,只知道友軍在呼喊逃跑,於是他們也跟着呼喊逃跑。
十多萬義軍,一盞茶功夫,就有一大半炸營崩潰。
只有兩人的營寨沒炸,一個是馬進忠,一個是閻應元。
他們各自在嘈雜混亂中聚兵,但夜裏聚兵太困難了,最後各自只召集到千餘人,朝着火光最盛的方向衝去。
“怎還不出兵?”唐通疑惑的看着曹州城方向。
他跟侄子約定好了,只要夜襲成功,侄子立即帶着大軍出城追殺。
但此時此刻,曹州城卻安靜得很。
曹州城。
部將王敞欣喜道:“少將軍,夜襲成功了,咱們快出城追殺!”
黑暗中,唐倫的表情陰沉不定:“王將軍,你覺得韃子真能坐穩天下?”
王敞驚道:“少將軍,你怎如此說?”
唐倫說道:“南京朝廷,佔盡天下富庶之地。就算打仗不如韃子,也絕非大明可比,不可能一潰千里。南京朝廷能輸十次,韃子卻只能輸一次兩次。韃子根本就沒多少軍糧,這次咱們南下,到處搶糧搶民夫,糧食能撐幾個月?一旦僵持對峙,南京朝廷根本不需要打硬仗,據城堅守就能把韃子拖死。”
王敞當然明白,卻焦急道:“少將軍,話雖這麼說,可咱們的家人都在北京啊!”
唐倫嘆息道:“只能對不住父母妻兒了。你降不降?”
王敞猶豫不決,內心糾結良久,終於咬牙說:“爲了漢家大義,我跟少將軍一起投降!”
唐倫摘掉頭盔,揮刀割下辮子:“王將軍請吧。”
王敞有樣學樣,也摘盔割辮。
接着,兩人又召集軍官,強迫麾下軍官割辮,不願割辮子的當場砍死。
他們心中或許真的厭惡滿清習俗,但選擇倒戈,卻絕不是爲了什麼漢家大義。
而是戰場形勢發生轉變,原以爲八旗軍能夠狂飆突進,結果兗州府、青州府兩處戰場,全部陷入對峙局面。爲了籌集更多糧食,多鐸逼迫左良玉,派出大量部隊前往各縣,強行從百姓手裏搶糧,又強徵民夫把糧食叩角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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