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33章

作者:王梓钧

費松年死後,只剩孤兒寡母,幾個女兒早已嫁出去,此時不搶又更待何時?

不僅如此,跟費松年血緣較近的侄兒、侄孫,也紛紛上門討債。說當年老太爺(費松年之父)分家不均,某某店鋪該歸我,某某宅子該歸他,還說費松年霸佔了老太爺留下的名人字畫。

張氏穿着一身喪父,帶兒子去祖宅哭訴,族長很不巧的就生病了。

於是乎,張氏又派人回孃家求救,她的兄弟們義憤填膺,率領上百家奴前來討還公道。

此舉惹來費氏公憤:費家的族內之事,哪容得了外人插手?張家這是要搶奪費家的產業嗎?

兩族鬧得不可開交,已經決定打官司了,把知縣馮巽搞得焦頭爛額。

作爲一縣主官,遇到家產官司,可以喫了上家再喫下家。

可那也得看苦主是誰,就費氏和張氏,馮知縣哪個都不敢喫,於是馮知縣也生病了。

兩族上演械鬥,鬧出幾條人命。

費氏人多,張氏打不過,直接派人去南昌,給巡按御史遞狀子。

巡按御史很快過來,喫拿卡要一番,轉身就不見蹤影,說是去微服調查案件經過。

含珠書院。

胡夢泰譏諷道:“大昭兄,費氏門風,真讓愚弟大開眼界。”

費映環居然還笑得出來:“鬧唄,讓他們鬧,反正已經爛透了,索性脫光衣服讓外人看個清楚。”

胡夢泰愕然,竟無言以對。

費映環搖頭嘆息:“走吧,找詹老弟讀書去。我算看明白了,費氏已經無可救藥,只看我自己能否考中進士跳出去。閉關閉關,發奮讀書,三年後赴京會試,若落榜了就捐官做知縣。”

費映環和胡夢泰,便去找詹兆恆一同讀書制藝。

三人志在科舉,平時裏互相切磋,日子倒也過得十分充實。

特別是詹兆恆,雖然年僅十五歲,甚至還沒有中舉,八股文章竟能碾壓費映環、胡夢泰。

江西鄉試屬於地獄難度,對詹兆恆而言卻如探望取物。他兩年後若是中舉,崇禎四年就能進京會考,說不定反而更先考取進士。

三人互相勉勵,不問紛繁雜事。

至於幫忙整頓書院,費映環只需以獨苗舉人的身份,關鍵時候出來表明立場便可,輕輕鬆鬆就能撿來河口鎮的一家商鋪。

第038章 【神來之筆】

費松年的屍體,被火速出殯下葬。

張氏想攔都攔不住,她若敢出面阻攔,就又多了一個罪名:心腸惡毒,不令丈夫入土安息!

剛埋下去沒兩天,費松年的兩個侄子、十一個侄孫,就集體上門跟張氏無端扯皮。

“嬸嬸,昨日我等整理舊宅,偶然發現一份祖父的遺囑。此遺囑的內容,與當年分家頗多不同之處,還請嬸嬸過目。”

說話之人,是費松年的四侄子,今年已經六十三歲。

至於前面三個侄子,早就死了,老病而死。

張氏勃然大怒,內容都不看,就冷笑道:“你們若要僞造遺囑,至少得請匠人做舊吧。老太爺已過世四十三年,他的遺囑怎還是新的?便我茅房裏的廁紙,都比這更像老太爺所留!”

四侄子厚顏無恥說:“一直未見天日,遺囑保存得極好,嬸嬸就不要多想了。”

“敢請嬸嬸(嬸奶奶)過目!”

一堆侄兒、侄孫齊呼,若張氏還不配合,他們就會徹底撕破臉皮。

張氏強忍着怒火,打開所謂遺囑一看,頓時氣得渾身發抖。

眼前這幫混賬,竟只留給她母子幾畝薄地,就連眼下住的宅子都想霸佔。

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可張氏根本沒法反抗,偷奸侄孫的罪名太大。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鬧起來永無寧日,甚至兒子都可能進不了宗祠。

歷史上,柳如是怎麼死的?

錢謙益都還沒下葬,族人就上門“討債”,上演了一出靈堂蹦迪。

前後鬧騰兩個月,不但天天都來,並且到處瘋傳柳如是的“通姦”舊事。

爲了保住產業,柳如是立下遺囑,隨即懸樑自盡。

她想以死明志,也想嚇退錢氏族人。

然而,死也沒用,家產照樣被瓜分。就連柳如是的墳墓,都被逐出錢家墳地,成了虞山腳下的一座孤墳。

張氏是明媒正娶的續絃又如何?

柳如是也一樣!

張氏給丈夫生了個兒子又如何?

是不是親生的都存疑!

“你們明天再來吧,容我再考慮考慮。”張氏已經橫不起來,甚至連吵架的精神都沒了。

“那嬸嬸就好生考慮,莫要拖延時間,晚輩明日再來。”

侄兒、侄孫們終於走了。

張氏坐在原地,久久不動,心灰意冷。

哭泣一陣,她傳喚自己當年的陪嫁丫鬟,侍女去了半天卻報告說找不到人。

不但找不到陪嫁丫鬟本人,其全家都消失無蹤。

張氏慘然苦笑,頹喪自語:“今天總算明白,什麼叫樹倒猢猻散,什麼叫牆倒腥送啤!�

張氏枯坐半晌,突然起身前往一處偏院。

“咚咚咚!”叩響院門。

一箇中年侍女把門打開,然後默默放張氏進去。

偏院裏有間小佛堂,隱隱傳來木魚聲,費松年最後一個小妾陳氏便在裏頭。

丈夫死後,張氏將妾室全部驅逐,只留下這個陳氏未動。

跨進佛堂,張氏關好門窗,哀求道:“妹妹,你再幫姐姐出個主意。”

陳氏依舊敲擊木魚不停:“沒什麼主意了。我讓姐姐不要驚動孃家,姐姐偏是不聽,鬧出幾條人命,如今局面再難挽回。”

張氏突然噗通跪地,磕頭道:“妹妹,以前是姐姐做得不對,這次務必救我母子一命啊!”

陳氏終於緩緩放下小錘,橫插於木魚之中:“我沒那麼大本事,只能救鑑哥兒,怕救不得姐姐。”

“能救鑑哥兒便成,”張氏連忙抓住救命稻草,“妹妹快快出主意,否則那幫黑心胚子,遲早要將鑑哥兒逐出費氏家門!”

陳氏不疾不徐道:“能救鑑哥兒,唯有一個法子,姐姐去死吧。”

“什麼?”

張氏突然蹦起來,終於再度發作,指着陳氏破口大罵:“好幾個毒婦,尋機報復往日仇怨是不是?到了此時,你竟還要算計。我就算偷漢子,也是費家明媒正娶的續絃,你又算得了什麼?一個犯官之女,一個腌臢賤妾!便是害死了我,你又討得了什麼好?遲早被人打發賣了!”

陳氏並不生氣,微笑解釋:“自姐姐的孃家人介入,局面便不可收拾,再無迴旋之餘地。姐姐何妨一死,把自己變成棋眼,便可保得兒子性命。就如姐姐所說,我如今依附於費家,與鑑哥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又怎會去害他?”

張氏癱坐於地,恐懼顫抖道:“說!”

陳氏緩步走來,彎腰貼到張氏耳邊,將自己的計策徐徐道來。

張氏聽罷,面若死灰,但眼中總算生出一絲希望。她咬牙道:“好,便聽妹妹的,我這就去死!”

……

二人結伴走出偏院,張氏親筆寫下一封書信,接着又開箱整理丈夫留下的遺產。

不多時,費元鑑被叫來。

短短十餘日,費元鑑已經性格大變。他無論走到哪裏,都被家奴悄悄議論,偷着跑出去,更是被族中孩童譏爲野種,曾經的跟班也躲得老遠不跟他玩耍。

費元鑑剛開始憤怒異常,誰說壞話他就打誰,結果反被人痛毆多次。

漸漸的,費元鑑變得沉默,不敢再踏入家門一步。

“鑑兒,過來!”張氏喊道。

費元鑑心中對母親也充滿怨恨,走過來之後不說話,甚至不肯喊一聲“娘”。

張氏起身,對陳氏說:“妹妹且坐。”

陳氏沒有推辭,坐在張氏剛纔的座位。

“鑑兒,跪下!”張氏喝道。

費元鑑一頭霧水,雖不情願,卻也跪了。

張氏又說:“磕頭,叫娘,她是你親孃!”

“啊?”費元鑑瞠目結舌。

都說我親爹不是親爹,咋親孃也不是親孃了?

張氏解釋說:“你爹,確你親爹,我不是你的親孃。我當年確實懷上,但不足三月就小產。”

張氏拿出一把鑰匙,塞到費元鑑手裏:“雖不是親生,但這些年,我還是將你視若己出。我死以後,萬事要聽親孃的話。好生讀書,今後爲我報仇,我是被你那些族兄、族侄逼死的!”

費元鑑已經大腦宕機,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去吧。”張氏揮手。

陳氏拖着費元鑑離開,帶着張氏的親筆書信,悄悄從後門而出,一路直奔含珠書院。

陳氏又叫來家裏的一個管事:“費敏,這三十多年來,我待你不薄吧?”

“夫人有什麼吩咐,老奴絕無二話。”費敏跪地。

張氏笑道:“老爺過世,府上人心惶惶,便我的陪嫁丫鬟,也都全家攜款逃了,我知道你肯定也自有盤算。”

費敏連忙否認:“夫人莫要亂想,老奴絕對忠心耿耿。”

張氏拍出幾張紙,緩緩說道:“這是你全家的身契,拿去官府可自立門戶。”

費敏驚訝抬頭。

張氏又拍出幾張紙:“這是一百畝地契,直接給你無用,肯定被別人搶走。”

地契確實無用,離族人的土地太近,一個家奴根本保不住。

張氏說指着一個箱子說:“把你的腹心奴僕喊來,將這裏頭的銀錢分了。不要你們做別的,三日之內,誰來家裏胡鬧,全部給我打將出去。三日之後,自可帶着身契和田契,去尋含珠書院的山長庇護,他會幫你恢復自由之身,也會幫你兌現那一百畝地。”

“夫人這是要?”費敏又驚又喜。

“我若不死,這件事完不了,”張氏竟笑起來,揮手道,“去吧。”

費敏立即磕頭:“夫人保重。”

當日,家奴費敏召集心腹,分了銀子便持棍防守家宅。

張氏孤身前往橫林宗祠,一路上被人戳脊梁骨唾罵。

當她來到宗祠時,許多族人也聞訊趕至,各種髒話鋪天蓋地襲來。

張氏冷笑,割破手指,在宗祠大門血書——吾身清白,以死爲證!

“她要作甚?”

“不會真是尋死吧?”

“這婦人跋扈慣了,在祠堂撒潑都幹過,她會捨得去死?”

“倒也是。”

“今日又來宗祠,還血書清白,恐怕想做一場戲。”

“哼,費氏顏面都被她丟盡了,在宗祠唱三天大戲也沒人信她!”

“……”

張氏退後幾步,轉身朝族人冷笑,突然加速疾奔,撞向宗祠大門旁的磚牆。

鮮血噴湧,倒地不起。

薪源篌@,紛紛上前圍觀,竟無人去請醫生搶救,都害怕無端跟她沾染關係。

含珠書院,山長室。

陳氏拿出那封書信:“請君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