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他自己沒有造反的本錢,又無法忽悠成年人,只能慢慢培養小孩子,怕是徐穎也在反倥嘤栍媱澁斨小�
這貨既恨韃子,也恨大明朝廷!
不多時,龐春來就寫出一篇文章,文筆類似通俗小說,力求讓讀過幾年書的就能看懂。
趙瀚埋頭一讀,再看向龐春來,心想:生不逢時啊!你若生在幾百年後,肯定是一個自媒體大博主。
人家說,開局一張圖,內容全靠編,這龐夫子是連圖都沒有。
上來就是倫理哏!
暗指張氏四十歲不生子,於是勾搭自己的侄孫,提前爲丈夫準備古稀壽禮。
至於那侄孫是哪個?
反正張氏輩分大,費氏又人丁興旺,侄孫一抓一大把,讀者就可勁兒猜去吧。
嬸奶奶跟侄孫苟且生子,情節太過勁爆刺激,遠比勾搭家奴更具話題性,保證幾天時間就迅速傳播開來。
龐春來說:“用左手幫我抄幾份。”
右手寫毛筆字還算可以,可讓趙瀚用左手寫字,純屬趕鴨子上架。
只寫了幾個字,龐春來就皺眉說:“別寫了,去把費如鶴叫來。”
趙瀚如蒙大赦,放下毛筆,麻溜跑去私塾找費如鶴。
費如鶴摸不着頭腦,帶着書童費純前來。他站在旁邊,下意識朝紙面看去,桃色文章頓時令其表情古怪。
龐春來已經抄寫了六七份,對費如鶴說:“你主僕二人,把這東西貼於含珠書院、私塾各顯眼處。”
費如鶴可不傻,嘿嘿笑道:“夫子,你還是找別人吧,要是被我爹知道,他非揍死我不可。”
“你爹不會打你,”龐春來說,“你家雖是主宗旁支,卻遠遠分到鵝湖,在河口這邊沒得到多少產業,在含珠山也沒塞幾個人進來。此事若成,有得你家好處。正好你爹在山上,又是這一代僅有的舉人,山長必定最先尋他商議,聯手整頓一番含珠書院的學風。”
“我不幹。”費如鶴還是搖頭。
龐春來又開始引誘小孩子:“你每日勤練武藝,可是長大了想做將軍?”
費如鶴昂首挺胸說:“我要當大豪俠?”
“什麼?”龐春來以爲自己聽錯了。
“我要當大豪俠,替天行道,劫富濟貧!”費如鶴說出自己的遠大志向。
龐春來忍不住吐槽:“那你得先把費家給劫了,鉛山縣就屬費家最富。也不用劫,等你以後當家,將鵝湖費氏的田產店鋪,全都分與鄉中窮苦百姓,那纔是真正的大豪俠!只劫別人,不劫自己,虛僞之輩也,算得上什麼大豪俠?”
說得好有道理,費如鶴無法反駁,嘀咕道:“做不成大豪俠,便做大將軍也成。”
龐春來循序善誘:“做大將軍,可不能只練武藝。一味的衝鋒陷陣,匹夫之輩也!”
費如鶴問道:“那還要練什麼?”
“兵法!”龐春來說道。
費如鶴頓時頭大如鬥:“《孫子兵法》我也看了,一篇看不完就得睡着。還有那什麼陣圖,看得人眼皮子直打架。”
龐春來譏諷道:“兵法何止這些?如何紮營你知道嗎?統籌糧草你知道嗎?練兵整軍你知道嗎?”
“不知道。”費如鶴搖頭說。
龐春來捋着鬍子,儋赓庑Φ溃骸拔叶紩瑺憥熃棠恪!�
費如鶴不信:“別我哄了,你一個老夫子會這些?”
龐春來拍桌子說:“我乃遼東將門子弟,跟韃子不知打了多少仗,我會不知道那些東西?”
費如鶴常聽四叔說起遼東戰事,不屑道:“你們遼東將門要是厲害,也就不會被韃子打成那樣了。”
“關老子屁事,老子出的致栽俸茫驳媚切┗斓邦娨饴牥。【退闼麄兟犃耍驳谜兆抛霭。麐某鲑u友軍、臨陣脫逃!”龐春來是真的生氣了,“我胸有兵法韜略,就問你學不學?”
費如鶴歪着腦袋想了想,試探道:“能學着試試嗎?若學不會,我還是去練武當豪俠。”
“可以,”龐春來拍出自媒體文章,“拿去貼到書院各處,夜裏悄悄散佈,莫要被人抓了現行。”
費如鶴、費純拿起就跑,心中多少有點小激動,悄悄幹壞事總是這般令人上頭。
龐春來繼續謄抄,又抄了十多份,扔給趙瀚說:“你拿去貼到橫林與河口。”
費氏橫林祖宅,距離河口鎮好幾裏,趙瀚來回奔跑至少得一晚上。因此要把費如鶴主僕找來,讓他們負責含珠書院,人手少了根本忙不開。
趙瀚先去橫林費氏祖宅,小跑五里地,累得直吐舌頭。
黑燈瞎火的,也見不着人,倒是不時傳來幾聲狗叫。
費氏祖宅大門口點着燈唬w瀚先躲在暗處,用米飯糊紙抹勻,然後衝過去貼在大門上。貼完就跑,轉身奔去側門,每道側門都貼一張,接着再去貼費氏宗祠。
一番動作,已是半夜。
寒風吹過信江水面,冷得趙瀚直打哆嗦,他順着信江一路奔跑,終於趕到了河口鎮。
這裏街市繁榮,即便到了夜裏,也有貨船在裝貨、卸貨。
過橋來到鎮口,趙瀚不敢再遲疑,害怕被人記住面孔。他走至“三人閣坊”,將剩下的大字報,全都貼到牌坊柱上。
可憐費宏一世英名,作爲大明最年輕狀元,死後卻遭人這般侮辱。專門紀念他做首輔的牌坊,被人密密麻麻貼滿桃色文章,內容還是他侄媳婦勾搭後輩族人……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太陽漸漸升起,河面水汽氤氳,牌坊柱上的大字報,都被夜裏的露水浸溼。
這牌坊孤零零立在河口,屬於鉛山縣人流量最大的所在,南來北往的商旅雲集,包括許多來自湖廣、南直隸、浙江、福建、廣東的客商。
不是什麼傳遍大半個江西的事兒,而是傳遍整個江南!
半上午,終於有一位外地客商,趁着夥計裝船的間隙到處溜達。他前來瞻仰“三人閣坊”,卻發現牌坊柱上貼了許多紙,湊過去一看,頓時目瞪口呆——好傢伙!
第036章 【腦溢血】
早在宋元,江西便是戲窩子。
江西人周德清,獨力制定《中原音韻》,結束元曲創作的混亂現象,被譽爲“曲韻之祖”。
江西人魏良輔,吸收江浙地方戲腔調,改良崑山腔唱法,創出一種新式唱腔,被譽爲“崑曲鼻祖”。
江西人湯顯祖,一代戲曲大家,自不用過多贅述。
費松年平生有兩大愛好:一是美食,二是戲曲。
年近八十高齡,身體胖成一個球,他也沒有別的可享受,每天喫飽了便聽戲而已。
“幾曲屏山展,殘眉黛深湣 懮豸纼貉Y不住的柔腸轉……”
費松年半躺在椅子上,手指敲着肥肚皮,跟着戲臺上的旦角一起唱。
唱着唱着,有些口乾舌燥,輕輕抬起一根手指,家奴立即把茶壺嘴塞過來。
潤潤喉嚨,費松年繼續搖頭晃腦。
“老爺,老爺,不好了!”一個家奴驚慌奔至。
費松年皺眉道:“祖宅起火了?何事敢來擾爺聽戲?老老實實站着,天大的事情,等我把戲聽完再說!”
那家奴焦急等待,可橫豎沒忍住,展開大字報,舉在費松年面前:“老爺還是先看看吧。”
費松年好奇瞟了一眼,突然雙眼圓瞪,掙扎着坐起來,搶到手裏仔細閱讀。
讀着讀着,頓覺氣血上湧,整個人幾欲暈倒。
他六十多歲得子,本就心裏有所懷疑。只不過,隨着兒子年齡漸長,愈發像自己小時候,如此才徹底安心下來。
並且爲此驕傲,自詡寶刀不老!
可這份大字報說,妻子張氏勾引侄孫。若真是哪個侄孫的種,長得像他似乎也正常,畢竟費氏子孫同出一脈。
費松年渾身發抖,喝問道:“這東西哪來的!”
家奴回答說:“貼在三人閣坊的立柱上。”
三人閣坊!
三人閣坊!
那是費氏爲了彰顯威風,宣告家族出了首輔,專門建在最熱鬧地區的牌坊!
整個鉛山縣,就數那裏人最多。
老婆勾引侄孫的文章,居然貼在三人閣坊,豈不是被江南數省商賈都看到了?
“轟!”
費松年突然倒下,從椅子滾到地上,耳朵和鼻子出血,瞳孔漸漸變得散大。
“老爺!”
“老爺你怎麼了?”
“快快去請大夫,老爺暈過去了!”
年近八十歲的大胖子,能活到這年紀已是不易,此刻高血壓直接衝得腦溢血了。
醫生還沒請來,費松年已經斷氣。
不管是趙瀚,還是龐春來,他們都沒想過,竟會把人當場給氣死。
“老爺,老爺,你死了我可怎麼活啊!”
張氏聞訊趕來,趴在那裏哭天搶地,身後站着私塾小霸王費元鑑同學。
費元鑑反而沒什麼悲痛感,他跟父親年齡相差懸殊,從小是被乳母悉心帶大。而且,父親整天泡在戲班子裏,父子倆連一起喫飯的時間都少。
費元鑑下意識掃視腥耍l現身邊的那些家奴,都用一種異樣眼神看着自己。
對,我應該哭,否則就是不孝順。
“爹啊,爹啊……”費元鑑撲過去嚎啕大哭,可惜演技實在太差,不但完全擠不出淚水,就連悲痛表情也顯得很僵硬。
突然,張氏起身指着戲臺:“都是這些下賤胚子,唱戲,唱戲,成天只知唱戲,勾得老爺魂都沒了,如今更是把命都勾走了。來人啦,把他們從老爺那裏騙的銀錢,統統都給我搜回來,再把他們給我打將出去!”
費松年一生共納有八妾,其中七妾都是戲子出身,張氏早就忍受了幾十年。
費松年平時對戲子們很好,整個戲班子都視其爲親人長輩,此刻許多戲子正圍在旁邊痛哭。
他們是真情實意在哭,既哭費松年意外去世,又哭自己以後找不到這麼好的主家。
可張氏的一番言語,把戲子們都聽傻了,哪有搜回以往賞錢的做法?
家奴們立即出動,提着棍子驅打戲子,逼迫他們趕快交出錢財。
“哇!嗚嗚嗚嗚……”
張氏重新趴回去,繼續在那兒悲傷痛哭。
她的貼身侍女,終於拿來大字報,低聲提醒說:“夫人,別急着哭,你先看看這個。”
許多家奴捂嘴偷笑,甚至感到幸災樂禍。
不要以爲大族出身,就有多少風度涵養,虐待家奴的事情隨處可見。
明末江南奴變,甚至有家奴殺死主人,提着主人腦袋去官府自首。說是不堪受辱,要跟主人同歸於盡,可見平時被欺負到什麼程度。
張氏不明真相,抹着眼淚看去,還沒看完紙上內容,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夫人也暈倒了!”
全家上下,雞飛狗跳。
戲子們趁機收拾行頭逃跑,有的家奴也跑回主人屋中,偷竊一些金銀飾品藏起來。
費元鑑畢竟年幼,搞不明白狀況,好奇的撿起那份大字報。
然後,人傻了。
我真不是親生的?
那我的親生父親是誰?
張氏很快醒轉過來,睜眼第一句話,就是嘶聲哭喊:“我不活了……”
她起身便往戲臺下的水池跳,被忠心的家奴死死拉住。
其實跳下去也無所謂,池水頂多淹沒膝蓋,也就冬天太冷容易感冒。
……
河口鎮,街邊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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