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不斷打洞,不斷灌水,這個地道廢了。
張獻忠氣得破口大罵,下令繼續挖地道。並不直着挖過去,而是斜着往前挖,讓守軍無法確定地道的大概位置。
於此同時,繼續讓炮灰攻城,呂公車也增加到七輛。
呂公車有好幾層,最上層比城牆還高,可以居高臨下往城上放箭。
守城農兵和百姓,舉着盾牌或者鍋蓋,阻擋敵軍的箭雨。盾牌之後,有健壯者拋擲萬人敵,大部分落到地上爆炸,只有極少數能成功砸進呂公車,因爲這玩意兒每層都有擋板。
激戰許久,前後三輛呂公車停止前進。
但還是有兩輛開到城牆處,有個農兵投擲萬人敵時,不慎被箭矢射中手腕,萬人敵直接落在守城隊伍當中。
“轟!”
城上爆炸。
呂公車裏的精銳,趁機跳上城牆,迅速佔領一小片區域。
“守住,結陣守住!”
王徽得知消息,連忙讓人打出旗令,自己迅速帶隊過去支援。
張獻忠的精銳,源源不斷從這輛呂公車爬上來,守城農兵和百姓被殺死三百多人。
王徽終於帶着精銳農兵預備隊趕到,狼筅、藤牌、長槍三件套,從兩面進行夾擊。一番浴血奮戰,再次付出上百人代價,總算把攻上城頭的敵軍給殺潰。
就在張獻忠扼腕嘆息之際,忽然有騎兵奔來:“大王,我家將軍被敵軍騎兵纏住了!”
“敵方騎兵有多少?”張獻忠問。
那個老回回的部下回答說:“約有兩三千,大部分都不穿甲,只用一杆火銃跑遠了放銃。但有好幾百騎兵,那些戰馬又高又壯,人着重甲,戰馬的要害處也披甲。”
張獻忠問道:“那些戰馬能有多高?”
那人說道:“比大王的坐騎還高得多。”
“幾百匹戰馬,都有那麼高?”張獻忠驚訝道。
那人說道:“不僅又高又壯,衝起來也快得很。他們還有步卒,騎騾子行軍,專門堵截我家將軍的去路,不讓我家將軍帶着騎兵回來匯合。”
張獻忠疑惑道:“就算步卒騎騾子,也不該追上老回回的騎兵啊。”
那人說道:“敵軍到處佈置了哨騎,這些哨騎每隊只有兩人,什麼兵器都不帶,輕裝行軍跑得很快。他們也不敢接戰,遇到我軍就逃,然後奔往附近的集鎮點燃狼煙傳信。那些鎮子外面都挖了壕溝,裏面守着許多農兵和百姓,我們的騎兵攻不進去。”
說着,那人焦急道:“我軍全部是騎兵,帶的糧草不多,沿途又搶不到糧食,兩天前就已經斷糧了。”
張獻忠默然。
孫可望急道:“父親,十萬精銳、二十萬民夫,全部圍在這裏攻城也不是辦法。不如孩兒分兵東進……”
“東進哪裏?前面三個縣,都跟這裏一樣,野外根本沒有百姓,你分兵過去強行攻城嗎?”張獻忠反問。
孫可望說:“探子回報,說野外還有許多集鎮。咱們不打城池,專去打這些集鎮。”
張獻忠嘆息道:“敵軍主力一直沒現身,恐怕就是在誘我分兵。一旦你帶兵出去,極有可能被包圍,到時候想回都回不來。”
孫可望仔細思索,感覺確實如此。
這仗打得太憋屈了,廣濟縣城必須拔掉,如此才能保住糧道安全。就算不管糧道問題,這也是他們的撤軍通道,不拿下廣濟城的話,一旦戰敗都沒法撤軍。
可打尼瑪半個多月,對方正規軍都沒見着,縣城還安安穩穩在那兒立着。
當天傍晚,老回回帶着騎兵回來,狼狽不堪道:“我是繞路回來的,趙瀚的騎兵太噁心人,騎騾子的步卒配合大量哨騎也噁心人。老子的騎兵沒了兩百多,根本就不是戰死的,而是斷糧餓得沒力氣了!快快下令造反,我已經兩天沒喫東西了!”
張獻忠下令火頭軍造反,先拿來一些餅子充飢,問道:“敵方究竟有多少騎兵?”
“最初只有兩千多,後來又多了一千,還有好幾百重甲驍騎。”老回回說道。
張獻忠問道:“全都比我的坐騎高得多?”
老回回說道:“何止是高,跟那些戰馬比起來,咱們的戰馬就像是騾子!這仗沒法打了,野外見不到人,也搶不到糧。敵軍除了騎兵,根本就不出來打仗,只等着咱們去攻城。這廣濟城拿不下,你敢分兵去攻別的地方?”
孫可望說:“父親,恐怕北邊的情況差不多,定國也只能這樣強行攻城。”
北邊堅壁清野更簡單,那破地方旱災嚴重,今年擺明了顆粒無收,老百姓撤離時沒有絲毫留戀。
老回回說道:“等咱們攻城疲憊了,士氣下降了,敵軍主力也該出來了。而且敵軍控制長江,隨時可能咚椭髁υ谖覀冡岱剑綍r候想撤都撤不了。這仗沒法打,趕緊全軍撤回去!”
現在就撤兵,豈不鬧出個大笑話?
三路大軍共計二十萬,民夫動用了將近四十萬。一座城沒打下來,一粒米沒搶過來,就這樣灰溜溜回去?
該死的左良玉,怎麼還不南下幫忙?
還有那羅汝才,約好了一起南下的!
左良玉正在山東面對瘟疫,他不敢動,一動後方就炸,而且士卒多染病,根本就沒法作戰。
羅汝才其實出兵了,下來逛了一圈。連跑兩個縣,發現沒糧可搶,也不敢太過深入,乾脆又帶着騎兵滾回河南腹地。
“這姓趙的真是無恥!”張獻忠大恨。
南方北方,堅壁清野六七個縣,消耗的糧食足以打一場大仗了!
趙瀚就是不打仗,就是要浪費糧食保住百姓,把敵人拖得疲憊了再去打。
張獻忠長驅直入也無所謂,最好能一直衝到沒有堅壁清野的州縣。到時候遠離地盤,戰線拉長,可以尋找無數機會將其擊敗。
張獻忠咬牙切齒道:“再攻三天,打不下來就撤軍,讓那些礦工加快挖地道。只要攻破廣濟城,定然能夠獲得無數糧草!”
第371章 【回擊】
武家穴鎮。
趙瀚感覺很無奈,多麼富有的商業集鎮,而且還沒有城牆遮蔽,張獻忠怎就不分兵過來打呢?
只要攻下武家穴,張獻忠就能搶到好多糧食,因爲這裏是趙瀚的軍糧中轉站!
趙瀚本人,連帶兩千親衛,三千金陵農兵,大量本地農兵,還有五百炮兵,一直窩在這裏。李正的7000正規軍,騎着騾子四處遊弋,看到狼煙則立即趕回。長江對岸六萬農兵、六萬民夫,基本完成整編,隨時可以渡江,就等着張獻忠來打武家穴呢。
唉,既然張獻忠不來,那就只能主動包圍了。
湖南部隊——
江大山率三萬農兵、三萬民夫,從公安渡江,直取張獻忠的老巢江陵!
李宗恆率三萬農兵、三萬民夫,從江夏渡江,直取漢陽府。(李宗恆是李邦華帶來的子弟兵,在南贛屢立戰功,又在廣東、福建剿匪表現突出。)
江西部隊——
江良、蕭善二人,先是坐船到黃顙口鎮,將此鎮作爲兵站和糧站。
江良率領四萬農兵、四萬民夫,立即渡江攻打蘄州。
蕭善率領兩萬農兵、兩萬民夫,古劍山率領水師援護,渡江沿浠水河攻打蘄水縣。
特別是古劍山的水師,中小型戰艦齊出,死死卡住浠水。就算張獻忠能夠跳出包圍圈,也別想從浠水過河,只能鑽進大別山繞回老巢。
就算張獻忠能繞回老巢,也會發現自己的老巢正在遭受攻擊。
另外,黃幺的新建山地師,已經開始渡江攻打夷陵,張獻忠的沿江主要城市全都要遭受攻擊。
千里長江,防都沒法防。
只能說張獻忠瘋了,纔會主動招惹趙瀚。
但站在張獻忠的角度,他根本別無選擇。前往四川的道路被堵死,強行攻佔四川,自己老巢隨時可能被趙瀚偷襲。北上陝西或者河南,那裏全是嚴重災荒,打下來也沒啥用處。又加上今年大旱,若不提前孤注一擲,再過半年肯定沒有足夠的糧食出兵。
張獻忠只有三個選擇,要麼躺平等死,要麼歸順趙瀚,要麼拼命一搏。
……
夷陵(宜昌)。
黃幺是最先渡江的,其實歸州(秭歸)也有張獻忠守軍,但歸州那邊沒必要去攻打。
黃幺只有7500人的山地師,還有一萬民夫搞後勤。
登陸之後,第一天紮營,第二天就炮轟,順便讓民夫填平護城河。
石質城牆,七米多高,朱元璋那會兒建造。
這一仗沒啥好說的,張獻忠抽走太多糧食和士兵,夷陵守軍只有一千精銳,其餘三千全是孱兵。
在糧食不足以久守的情況下,再配合宣教官不斷喊話,三千垃圾兵陸續趁夜逃跑。張獻忠的一千精銳即便死守,也守不住這麼大一座城,甚至打着打着還鬧出內訌。
黃幺攻佔夷陵之後,從民夫中挑選一些農兵守城。自己則帶着主力,坐船沿江而下,幫助江大山合圍江陵。
……
荊州府城,江陵縣城。
這裏是張獻忠的大本營所在,足足留了一萬二千士兵駐守,城牆上還有八門古董級銅炮。
“戰況如何?”黃幺來了就問。
江大山嘆息:“打不動,城太高,池太深,兵太多。勸降也沒用,守軍當中有不少老伲@些老俚募胰硕荚诔茄Y。”
黃幺問道:“要不我先去打別的城池?”
“沒必要,”江大山說道,“根據細作傳來的消息,各地俦急粡埆I忠抽走了,其他城池只能防守,不可能派兵增援此地。分兵攻佔城池也是硬打,打下來還得留兵駐守,對整個戰場沒啥幫助。只要死死包圍江陵,把江陵給啃下來,隔壁的州縣全得望風而降。”
黃幺撇嘴道:“這麼多守軍,糧食要是充足,江陵起碼得打半年。”
江大山感慨:“難怪張獻忠主動開戰,他養的兵太多了。帶着幾路大軍去打安徽,還能留下這多兵防守沿江城池,平日裏得消耗多少糧食啊!今年面臨大旱災,他要是不打出去,非得活活餓死不可!”
黃幺想了想:“我坐船去蘄州,那裏應該需要兵力。”
江陵城內。
廖志芳坐在城樓上,望着城外的大同軍,只能暗自發出連聲嘆息。
兩年前,他建議張獻忠裁兵屯田,趕緊建立制度、發展民生,張獻忠當時確實聽從了。
但很快就變味!
張獻忠不信任文官,派遣義子和心腹將領,在轄內各府軍政事務一把抓,直接搞成了典型的軍閥統治。
張獻忠自己是大軍閥,義子和心腹們是小軍閥。
既是軍閥,就肯定公私不分。
這些武將不僅大肆侵佔民田,還把軍屯和民屯的糧食,各種往自己的私庫裏搬,文官們只能傻看着不敢說話。
而且,裁兵政策已經徹底作廢,武將們爲了提升自己的實力,完全不顧民生瘋狂擴軍備戰。
張獻忠也攔不住部將擴軍,一旦強行阻攔,就必定產生矛盾。
因此張獻忠選擇開戰,很大程度也是被內部裹挾。再不挑地方往外打,他的部將很可能起內訌,爲了搶地盤自己就打起來。
夕陽之下,城樓之上。
廖志芳翻開《大同集》,不知多少次重讀此書。
每一次重讀,結合最近的遭遇,廖志芳都有新的感悟。他認爲此書,某些篇章蘊含天地至理,非但沒有違背儒家教誨,反而是在遵循並且踐行儒家道義。
面對着城外大軍,廖志芳竟然提筆寫文章,題目叫做《張獻忠十敗》。
這次出兵,廖志芳、徐以顯兩位軍師,都是持堅決反對態度的,但張獻忠已經騎虎難下。
如今,廖志芳坐鎮江陵,徐以顯坐鎮漢陽,看似手握兩城的大權,其實根本指揮不動軍隊,更別提什麼獻城投降了。
……
永濟。
“大王,後方有報,蘄州、蘄水被圍,江西水師阻斷浠水河!”
張獻忠奪過詳細塘報,認真看了兩遍,對麾下諸將說:“蘄州、蘄水各被數萬敵軍圍困。”
孫可望嘆息說:“敵軍主力,繞去我軍後方,已經堵死我軍退路。”
張獻忠搖頭道:“兩城之外,都是農兵和民夫,敵軍主力依舊沒有出現。”
腥梭@駭。
由於趙瀚就在長江對岸,他們對大同軍制已經很熟悉,分得清楚正兵和農兵區別。
從一開始,張獻忠就失去戰爭主動權。
或許趙瀚的臨戰指揮能力不足,但戰略指揮能力卻很高明。而且從始至終,一直秉承着同樣的理念: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按照正規打法,張獻忠三路大軍東出,趙瀚應該調遣大軍迎戰,尋機殲滅敵軍主力之後再反攻。
朝廷剿匪是這樣做的,張獻忠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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