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29章

作者:王梓钧

費元鑑威脅說:“我不管你真傻假傻,反正你的書落水裏,跟本少爺毫無干係,你莫要在先生面前亂講。否則的話,見一次打你一次!”

徐穎臉上還掛着淚痕,捧着鵝卵石硯臺站起,雙眼通紅,目視費元鑑:“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有德者,和順積中,英華髮外……”

費元鑑頓覺心頭髮毛,下意識後退兩步,呵斥道:“聽到沒有!”

“南宮适問於孔子曰:‘羿善射,奡盪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徐穎背誦着《論語》繼續前進。

費元鑑嚇得再次後退,退了幾步感覺沒面子,麻着膽子站定說:“別裝傻了,我……啊!”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一句接一句背誦,徐穎已經走到費元鑑面前,突然舉起手中的鵝卵石硯臺砸出。

費元鑑一聲慘叫,額頭流出鮮血,仰躺着跌入溪水之中。

“快救少爺!”費元鑑的書童大喊。

其他學童,被徐穎的失心瘋嚇住,本來全都不敢靠近。

此刻見費元鑑受傷墜溪,立即分出幾個前去營救,剩下的合力將徐穎給制服。

徐穎根本沒反抗,砸出硯臺之後,面無表情,猶如死人,繼續背誦《論語》:“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蘇氏曰:愛而勿勞,禽犢之愛也……”

費元鑑此刻腦袋暈乎乎的,被人奮力拉起來,耳邊聽聞驚恐喊叫:“血,流了好多血!”

費元鑑伸手去摸額頭,果然好多血,嚇得直接暈倒。

這貨暈血,不暈別人的,只暈自己的。

袑W童無比慌張,揹着費元鑑回書院,同時把徐穎也押回去。

徐穎依舊在神遊天外,一字不錯的背誦《論語集註》,甚至超過老師講授的進度。由於老師沒講,有些內容意義不明,徐穎開始默默思考其道理。

“大夫,大夫,少爺流血暈倒!”

含珠書院就配了醫生,平時頭疼腦熱,或者鬥毆受傷,立即就能請來醫治。

費元鑑的書童說:“你們在這看着,我回去稟報老爺、夫人!”

龐春來聞訊趕至,沒有過問費元鑑傷得如何,而是看着失心瘋的徐穎,暴怒質問:“徐穎究竟怎麼了?”

一個學童回答:“他把費元鑑打得流血昏過去了。”

龐春來用柺杖砸地:“我是問你們,徐穎是怎麼回事!”

“不曉得,可能是他的書掉水裏,自己被自己嚇傻了。”另一個學童說。

“胡說八道!”

龐春來揪住一個學童:“他把書看得比命還要緊,怎會掉進水裏?快說,不然就把你的父母叫來!”

那學生嚇得不輕,哆嗦道:“真……真是他自己把書掉進水裏的。”

龐春來又去揪住一個相對膽小的:“不說實話,便將你驅逐出書院!”

這人出身富農家庭,不敢直視老師,低頭回答:“不是我丟的書。”

“那是誰丟的?”龐春來追問。

富農子弟沉默,不敢在老師面前說謊,也不敢把費元鑑供出來。

“好啊,好啊,連聖賢書也敢毀,費氏真是好家風,”龐春來對那富農子弟說,“書在哪裏?給我拿回來!”

富農子弟如蒙大赦,連忙跑去溪邊尋書,順手把書包也撿回,包括把費元鑑砸傷的鵝卵石硯臺。

陸陸續續有學童歸來,圍在旁邊看熱鬧。

不多時,那本《四書集註》也拿回來了。

龐春來端詳被泡毀的書本,隨即一言不發,帶着傻掉的徐穎,拄着柺杖去找山長。

山長不在私塾,而在半山腰的含珠書院。

他們敢走不久,費元鑑的父母,便坐着滑竿而來。

其父只是臉色陰沉,其母卻沒下滑竿就開始咆哮。

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四十二歲生下費元鑑,老來得子,平時寵上了天。她嘶聲力竭大喊:“誰傷我兒子,快給我滾出來!”

第033章 【好大的輩分】

費元祿,字學卿,號無學,含珠書院山長,《費氏宗譜》的編撰者,名臣費堯年的嫡長子,大明最年輕狀元費宏的侄孫。

此君年過六旬,秀才功名,蔭國子監生,以詩詞見長,著有《甲秀園集》。

下一任族長,非費元祿莫屬!

費元祿正在校長室作畫,突然房門被人推開,龐春來拉着徐穎氣呼呼走入。

放下畫筆,費元祿用綢帕擦了擦手,笑問:“今天刮的是什麼風,竟把蔚然吹上山了?”

“妖風!”龐春來沒好氣道。

費元祿愣了一愣,笑容不改道:“且說說,是誰把蔚然氣成這般啊?”

龐春來指着徐穎,怒不可遏道:“你那個族弟,把我的學生逼瘋了!多好一個孩子,上午還在跟我學經,轉眼就成了這幅模樣!”

費元祿終於收起笑容,仔細觀察徐穎的情況。

徐穎目光呆滯,似不能視物,口中背誦《論語》不停:“子曰:‘君子貞而不諒。’貞,正而固也……”

龐春來越聽越傷心,竟流下兩行濁淚,哽咽道:“此子家貧,天資聰慧,更難得自強不息。便是失心瘋了,都還一直在背《論語集註》,此番我如何也要爲他討個公道!”

“不急,不急,且讓我看看。”費元祿安撫說。

龐春來拄着柺杖坐下,閉目養神,緩和激動的情緒。

費元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徐穎繼續背《論語集註》:“子曰:‘道不同,不相爲帧!癄懀ヂ暋2煌缟茞盒罢悺�

費元祿抓住徐穎的手腕,開始認認真真把脈。

良久,費元祿嘆息道:“唉,這孩子犯了癔症,可能是驚嚇過度所致。”

“可有醫治之法?”龐春來忙問。

費元祿問道:“除了一直背書,他是否還胡言亂語、癲狂打人?”

龐春來回答:“胡言亂語沒有,只把你那族弟給打了。”

費元祿想掰開徐穎的眼皮,仔細觀察瞳孔,剛把手伸過去,徐穎就嚇得接連後退。

費元祿只得跟上前去,湊過腦袋仔細查看。隨即回到書桌,提筆寫下一劑藥方,叫來自己的長隨說:“照着方子,去河口鎮抓藥,含珠山這邊缺了幾味藥材。”

“能治癒嗎?”龐春來問。

“看他自己的造化,”費元祿又取出一個木匣,拿出一套針石,“蔚然兄,幫我按住他。”

龐春來起身抱住徐穎,輕手拍其後背,柔聲安撫道:“孩子莫怕。”

或許是對龐春來感到親近,徐穎立即安靜下來,甚至連《論語》都不背了,老老實實讓費元祿扎針。

費元祿一邊扎針,一邊說道:“這孩童,暫時讓他住在山上,每天早晚我給他鍼灸一次。不讓他下山,也是免得再受驚嚇,我這裏無人敢來打擾。”

“咚咚咚!”

有人敲門道:“山長,有幾個學童求見。”

費元祿說:“讓他們等着。”

敲門之人突然驚呼:“你們怎過來了?未經許可,不得入內!”

門外傳來費如鶴的喊聲:“先生,費元鑑的爹孃來了,多半是來尋徐穎的晦氣……來了,來了,他們進院了!”

費元祿不慌不忙施針,吩咐道:“把人趕出去,別在院子裏吵嚷!”

院中。

費元鑑的父親費松年、母親張氏,坐着滑竿闖入,身後還跟着十幾個家奴。

得到山長命令,幾個雜役上前阻攔。

“落轎!”

費松年、張氏夫婦,很快從滑竿下來,四個家奴連忙攙扶。

費松年的輩分很高,是正德、嘉靖朝名臣費宏的侄子。身材完全胖成一個球,走兩步都要喘氣,也是難爲轎伕把他抬上山。

張氏卻保養得非常好,五十多歲了還不顯老,她屬於費松年的續絃。

費松年的正妻,一連生出四個女兒,妾室也生了三個女兒,連一個帶把的都沒有。反倒是續絃張氏,嫁過來多年未孕,在費松年快滿六十歲時,一下子竟生出個男丁。

“打傷我兒的小兔崽子,是不是藏在裏面?”張氏喝問道。

費元祿的僕從說:“山長有令,閒雜人等莫要打擾。”

張氏頓時大怒:“我是閒雜人等?便是你們山長當面,也要叫我一聲嬸孃!”

僕從不說話,只讓雜役堵住門口。

張氏指揮自己的家奴:“來人啦,把這些混賬打將出去!”

家奴們左顧右看,沒人敢動手,這可是含珠書院啊。

“養你們何用?”

張氏氣得渾身發抖,竟奪過家奴手中的棍棒,親自上前去打書院雜役。

畢竟是山長的嬸孃,雜役們不敢還手,只能原地抱頭硬扛。

張氏趁機繞過雜役,提着棍子往校長室衝。

“老夫人請回!”趙瀚也是剛來不久,立刻站出來補位。

張氏喝問道:“你是哪宗哪房的,竟敢擋我去路!”

“鵝湖。”趙瀚說道。

張氏冷笑:“鵝湖那邊的,輩分最高也是我侄兒!你是哪個字輩的?”

趙瀚不說話。

費如鶴想了想,也站在趙瀚身邊,拱手道:“見過祖奶奶。”

書院雜役可以亂打,費氏子孫卻不便動手,否則其長輩肯定要來鬧騰。

張氏的目光越過趙瀚、費如鶴,朝着校長室喊道:“費元祿,我是你嬸母,快快出來主持公道,你幺弟都快被人打死了!”

“轟出去!”

屋內傳來費元祿憤怒的聲音。

費元鑑的父親費松年,似乎稍微明白事理。他圓球似的滾過來,勸自己的妻子道:“大夫都說了,鑑兒只是外傷,戴着帽子沒被打壞。有什麼話,平心靜氣……”

“放屁!”

張氏揪住丈夫的耳朵,當成孫子呼喝:“兒子流那麼多血,差點被人打死了,你讓我平心靜氣?你給我平心靜氣一個看看!”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已經快八十歲的費松年,竟然是一個怕老婆的。他被揪着耳朵求饒,又見書院雜役在憋笑,頓覺沒有面子,掙脫道:“豈有此理,成何體統,有辱斯文!”

張氏呵斥丈夫:“沒用的老東西,只知道跟我耍橫,快把你侄兒叫出來!”

費松年無奈,只得朝校長室喊:“賢侄,且出來說話。”

費元祿在屋裏一邊施針,一邊譏諷道:“叔父果然有男兒氣概,不知是效仿房玄齡,還是在追慕戚武毅?”

費松年訥訥不能言,一張老臉臊得通紅。

突然,龐春來推門而出,又將房門給關上。他走到費松年面前,將泡水的《四書集註》遞上:“尊者可識得此書?”

費松年拱手說:“自然識得,這是朱子親批的《四書集註》。”

龐春來說道:“吾有一學生,家境貧寒,購書不易。他常遭令公子欺辱,今日更被令公子毀書。請問,尊者可記得《費氏家訓》?”

“記……記得。”費松年額頭開始冒汗。

龐春來問道:“《費氏家訓》有教導子弟欺壓鄉鄰、侮辱同窗嗎?”

費松年無言以對。

龐春來又問:“《費氏家訓》有教導子弟毀壞聖人之書?”

張氏突然大吼:“你個老學究,別跟我來這套。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