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嘭!”
一聲悶響,人體落地。
盧象升已經隨軍登岸,眼見城頭降下旗幟,他正感嘆如此輕取巨城,大明江山果然徹底沒救了。
悶響傳來,屍體距離盧象升只有幾十步遠。
盧象升連忙奔跑過來,翻轉屍體朝上。腦漿都已經迸出,血液流了半張臉,依稀還能辨別出是誰。
盧象升悲憤道:“李一甫,你怎這般糊塗!”
城門漸漸打開,張鐵牛帶兵過來,望着那屍體說:“確實糊塗得很,降都降了,爲何尋死?”
盧象升搖頭道:“你不懂,你不懂。他並非爲皇帝殉節,而是爲大明殉節。歷朝歷代,鼎革社稷,總是得有人殉節的。”
張鐵牛嘀咕道:“殉什麼節?讓老百姓喫飽飯纔是正理。”
對牛彈琴,說不明白,盧象升懶得再講。
待城中官兵出城投降,盧象升才說道:“厚葬義士吧,我自己掏銀子。”
“拜見將軍!”方岳貢帶着官吏作揖迎接。
盧象升認出了方岳貢,提醒道:“張兵院,這位方先生極有名望,江南第一條海堤石塘,便是他督造建設的。保護良田無數,賑濟萬民溫飽,上海縣如今還有他的生祠。”
張鐵牛本來對方岳貢不屑一顧,聽聞此言,頓時拱手笑道:“你是個好官,老張這就給你行禮。”
方岳貢回禮道:“將軍不必如此,爲官一任,造福一方,此清理之事。”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城內守軍已經全部出來,他們放下兵器跑來找活幹。
大軍抵達安慶,自然有許多輜重,守軍又多爲遊民苦力。這些人不願打仗,只想做苦力賺錢,趁機給大同軍搬咻w重。
“將軍,船上的軍糧給我們搬吧!”
“就是,我在碼頭扛了好幾年包,身體壯實得很。”
“大王給些活幹,工錢很低的,保證比南京的苦力要得少。”
“……”
這些人,剛剛還是安慶守軍,轉眼就點頭哈腰過來攬活。
盧象升哭笑不得,滿腹心緒,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他經常跟流寇打仗,這種情況不可能出現在流寇攻城的時候。別說遊民苦力,就連城中住戶,遇到流寇殺來,也會自發登城防守,因爲流寇進城必然搶劫!
這不是兵威強盛就能做到的,還必須仁義之名遠播。
安慶百姓知道,只要投降趙天王,今後肯定有好日子過。
整個長江沿線的城市,都曉得這般道理。只隔着一條江,他們聽到無數傳聞,對岸農民都已經分田,城中百姓也無苛捐雜稅。
那是多麼美好的生活,趙天王怎還不打過江來?
“天下大同!”
“趙天王萬歲!”
百姓剛開始有些疑慮,見大同士卒秋毫無犯,於是紛紛走出家門,站在街道兩旁圍觀歡呼。
盧象升隨軍進城,看到歡騰慶祝的百姓越來越多。
這種感覺很荒誕,又讓人迷醉。
白天維持城內秩序,盧象升晚上拿出《大同集》。這本書他讀了十多遍,但每次閱讀都有新的感想。
書中的許多道理,可以在宜興農民身上得到驗證,也可以在安慶城民身上得到驗證。
盧象升也體恤百姓,天雄軍也是秋毫無犯。
但天雄軍和大同軍,明顯不一樣的。
一個是給皇帝打仗,一個是給百姓打仗!
盧象升反覆閱讀《原君》、《原臣》、《原民》三篇,他終於徹底理解趙瀚所說的天下大同。
第337章 【跟張獻忠衝突】
在明代,大官湖、龍感湖是彼此相通的,被統稱爲雷池,可以溝通長江。
坐船越過雷池,便要打仗了。
李正、蕭宗顯,率五千正兵進攻黃梅縣。隨行民夫一千人。
黃順、費映珙,率三千正兵、兩千農兵進攻宿松。隨行民夫一千人。
這兩個縣,都是張獻忠的地盤。
準確來說,是他乾兒子孫可望的地盤。
幾個義子當中,孫可望能力最強,因此被扔到黃州府防備趙瀚。
聽聞黃梅、宿松兩城被圍,孫可望留下步卒防守黃岡,自己親率騎兵飛速馳援過來,並派出使者想要和平解決糾紛。
至廣濟時,使者回來報信。
“他們怎麼說?”孫可望問道。
使者跪地回答:“將軍,趙僮屧蹅兺酥翉V濟,說是以山勢(大別山)爲界。”
廣濟就是後世的武穴市,但縣治在山區,並不在長江邊上。
趙瀚給出的條件,就是要把黃梅、宿松兩縣奪走,並要武穴市適合耕種之地,以珞珈山、橫崗山、豬頭山這些大別山餘脈爲界。
“入他娘!”
孫可望大怒,拔刀呼喊:“傳令各縣,聚兵隨我殺敵!”
張獻忠分給孫可望的地盤,很多都是山區。而今趙瀚一張口就要兩縣半,而且全是能種糧食的好地,等於是在孫可望的身上割肉。
聚兵令一下,黃州府各縣雞飛狗跳。
大同軍偵查到消息,立即調動水師,前往黃州、蘄州水域遊弋,甚至分出幾條船轟擊荊州府城。
“轟轟轟!”
“大王,江西水師打來了!”
張獻忠剛剛打下鄖陽,正在整頓兵馬,等秋收之後攻略南陽。
莫名其妙的,自己就遭到攻擊。
張獻忠趕緊召集三位軍師,迷糊道:“江淮有許多富庶大城,趙瀚不去打江淮,跑來打我作甚?”
揚州、安慶這種堅城,趙瀚兵不血刃就能拿下。
換成張獻忠跑去攻打,一座城至少能打半年,甚至打兩三年都無法攻克。
趙瀚兵臨城下,富庶大城會選擇投降。
張獻忠兵臨城下,富庶大城必然堅決抵抗。
因爲前者不劫掠,後者必然大掠城市!
張獻忠確實已經開始屯田,但屯墾初始,錢糧不夠,該搶還是得搶,不胡亂殺人而已。
知道自己啃不動江淮大城,張獻忠乾脆不去打了,認真經略湖北地區。同時也是把江淮讓給趙瀚,避免短期之內跟趙瀚起衝突。
徐以顯自詡諸葛亮,手持一把白羽扇,皺眉要扇說:“此事必有蹊蹺。趙瀚只讓水師炮轟江陵,顯然並非真要派兵殺來,這更像是在威懾和警告。”
“會不會是哪位將軍,跟趙瀚的兵起衝突了?”廖志芳猜測道。
潘獨鰲建議說:“可先派人過江去聯絡,就算要打仗,也要搞清楚爲何而打。別稀裏糊塗把仗打完了,還不知道是爲了何事。”
就在張獻忠要派使者的時候,又有親衛奔來:“大王,敵軍射書進城!”
“快拿來!”張獻忠連忙說。
這貨拿到書信,雖然識字不多,但大致是看懂了。
張獻忠嘆息道:“趙瀚索要黃梅、宿松二縣,還想把廣濟縣的好地都割去。”
徐以顯立即明白趙瀚的意圖,嘆息說:“這是想依靠大山和長江,把我們堵死在湖北!”
廖志芳說:“宿松可以給,黃梅縣絕不能讓。一旦讓出黃梅縣,今後想要出兵江淮,就得走大山(大別山)以北,從河南那邊打過去了。”
歷朝歷代的行政劃分,都故意亂劃一塊,以防止出現地方割據,但打仗卻依靠山勢地形而定。
比如趙瀚,把長江以南的湖北地盤,全部都拿到手裏。
而張獻忠佔據湖北之後,還要繼續打新野、南陽。這些地方雖然屬於河南,地形卻跟湖北聯繫緊密,張獻忠要一直打到周圍都是山才停下,以泌陽、裕州(方城)爲攻守要地。
同樣的,黃梅縣雖然屬於湖廣,卻是大別山餘脈飛出來的一塊地。
趙瀚只有拿下黃梅縣,才願意跟張獻忠暫時保持和平。
打不打?
潘獨鰲問道:“大王之兵,可有把握戰勝趙瀚?”
“不知。”張獻忠眉頭緊皺。
雙方一直都沒交手過,趙瀚接連擊敗督撫,佔據南方數省,這讓張獻忠有些犯怵。
但是,張獻忠又鄙視趙瀚沒有騎兵,覺得似乎可以打一仗試試。
徐以顯糾結不定:“若無必勝之把握,最好還是忍耐。把黃梅縣給出便是,先把新野、南陽、泌陽、鄧州、唐縣打下來。到時候,北可攻山陝,東可出中原,西可去四川。若在黃梅縣跟趙瀚虛耗時日,平白便宜了李自成!”
廖志芳卻說:“若一仗不打,就放棄兩縣半之地。軍心士氣何在?而且,那是大帥賜給大公子(孫可望)的地盤,大公子心裏又會怎麼想?”
徐以顯說道:“打下南陽周邊,我軍地盤又可壯大。大公子失了兩縣半,再給他半個德安府便是!趙瀚坐擁南方數省,可一敗再敗三敗,死傷一萬士卒,又可招募兩萬士卒。這打起來什麼時候能完?我軍當務之急,是壯大地盤、發展內政、囤積錢糧、增加人口!”
“確實,”廖志芳被徐以顯說服了,“趙瀚治下人口卸啵义X糧充足。他可以敗十次,依舊可保轄地不失。我軍只敗一兩次,就可能一潰千里。”
張獻忠被說得有些疑惑,問道:“爲何趙瀚可敗十次,還能保證地盤不丟?”
徐以顯反問:“大王認爲,打仗打的究竟是什麼?”
“錢糧充足,兵強馬壯。”張獻忠回答。
徐以顯說道:“趙瀚便是錢糧充足、兵精將廣,這些只是其一。大王,趙瀚還有民心啊,百姓都願爲他打仗!”
張獻忠說道:“民心我曉得,跟軍心一樣。我給將士分田,給他們發餉,我便有了軍心。三位軍師的法子很好,我把田分給將士之後,又給他們娶了婆姨,一個個打仗都更願意賣命。”
“趙瀚是把地分給了所有百姓,萬民皆念其好。”徐以顯說。
張獻忠搖頭道:“南方哪來那麼多田來分?若是隻給將官們分幾畝地,還不準隨意劫掠,趙瀚麾下的那些將軍就不鬧事?”
屁股決定腦袋。
不熟悉趙瀚的士紳,一直覺得南方不穩,強行分田太可怕了,大族豪強肯定都想着搞事。
而張獻忠卻剛好相反,在他眼裏,士紳豪族有屁用,不服氣的殺了便是。他認爲趙瀚的將官們,拿不到更多好處,肯定有許多人心懷不滿。
這一年多來,張獻忠不僅在殺官軍,還在殺依附於他的偈住�
山陝兩省,有許多兕^子,跟着張獻忠一起打仗。這些人屬於半獨立狀態,流竄之時還能勉強齊心,打地盤則各種爭執內訌。
張獻忠幾乎把那些偈讱⒐饬耍_汝才跑得快,否則肯定也已身死。
殺光偈字幔瑥埆I忠又有些懷疑部將和乾兒子們。於是在三位軍師的建議下,儘量招募讀書人做官,分派去各地控制內政,民屯全部掌握在文官手裏。
南方那些將軍,地也沒分幾畝,還不能到處搶劫,每個月只領一些軍餉。怎就沒人搞叛亂呢?
張獻忠實在想不明白。
廖志芳嘆息道:“南方軍將若敢謥y,恐怕剛剛起兵,就被麾下士卒殺死了。大同士卒,只認趙瀚。”
“大同士卒,只認趙瀚……”
張獻忠聽得心馳神往,若是自己手下的兵,也只認自己該多好啊。
張獻忠看向廖志芳,廖志芳搖頭:“不可能的,大王就別想了。”
“趙瀚給士兵分田,我也給士兵分田,爲啥就不能一樣?”張獻忠心裏非常不爽。
廖志芳拿出一本《大同集》,而且還是最新版:“趙瀚用這本書打天下,大王……”
剩下的話,沒說出來。
徐以顯也看過最新版,說道:“趙瀚在這本書裏講,他若打下江山,子孫做了皇帝,要是哪個皇帝對百姓不好,百姓可以學他那樣,起兵造反殺了他的子孫。”
“真有這種話?”張獻忠驚道。
“有的,”廖志芳翻開《大同集》,“最新加了三原篇,他說天下是老百姓的,皇帝跟當官的,都是在給老百姓管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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