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南京城內的官府衙門、勳貴園林,雖然暫時沒有使用,但今後肯定是有用處的。活下來的太監,被扔去各處當雜役,拿着微薄的薪水打掃維護建築。
這些太監聽說趙瀚搬來,於是私底下串聯,齊刷刷跑來請願。
趙瀚走到都督府大門口,見外面黑壓壓跪了一大堆,皺眉呵斥:“趕緊散去!”
一個太監跪着爬上前,磕頭說:“奴婢叩見大帥。大帥今後要做皇帝,宮闈之中,侍衛不方便做事,還得用閹人才行啊。我等皆爲殘缺之人,請求大帥開恩,留下來侍奉大帥起居。”
“你是領頭的?”趙瀚問道。
那太監以爲來了機會,連忙回答:“奴婢賤名袁恩。”
“將這廝抓去掃大街,罰役三月,沒有薪水,只管飯菜!”趙瀚說完,轉身就走。
一羣太監跪在那裏,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就算哪天趙瀚真要用太監,也是自己下令召集,而非一羣太監跑來慫恿。
……
濟州島。
胡定貴、王堯臣、盧象觀、陳坦公四人,看着眼前的400多匹馬,內心只剩下難以言喻的震撼。
“此非天馬耶?”盧象觀驚歎道。
胡定貴看看自己的坐騎,再看看剛邅淼鸟R種,就像長期喫糠之人,突然遇到了山珍海味。
500匹馬從印度出發,叩缴虾K懒�30多匹,還有60多匹生病,暫時留在休養醫治。真正叩綕輱u的,只剩402匹好馬。
這些馬都是找莫臥兒帝國買的,皆爲馬瓦里馬。
公馬平均肩高接近1米55,母馬平均肩高接近1米53,而濟州島這邊的平均肩高只有1米22。
整整相差30釐米!
這些很可能是阿拉伯馬和土庫曼馬的混血後代,被入侵者帶到印度的西北部。
莫臥兒帝國擴張之時,擁有這種戰馬的幾個土邦,跟莫臥兒軍隊打得有來有回。最後靠內部分化和政治聯姻,莫臥兒帝國才吞併了那幾個土邦,而且給予這些土邦極高的自治度。
長途咻敹鴣恚人都捨不得騎,先送去草場恢復精力。
直到十天之後,胡定貴才小心翼翼試駕。
那種感覺,就像拖拉機換成頂級跑車!
“駕!”
胡定貴坐在馬背上,奔馳之間,彷彿騰雲駕霧。
盧象觀也選了一匹,頓時豪氣勃發,策馬追上胡定貴說:“胡將軍,有此神馬,可橫掃漠北也!”
胡定貴跑了兩圈停下,說道:“先讓這種天竺馬自行配種,若是公馬還有餘力,便選最好的濟州母馬來配種。懷胎十月產馬,小馬一歲半又能配種,五年時間就能生出許多好馬!”
陳坦公追上來問:“這種馬多少錢一匹?”
王堯臣回答說:“150兩一匹,保證從天竺叩桨拈T,半路死了的不給錢。鄭芝龍派船轉撸痔土艘还P銀子,算起來每匹馬估計花了160兩。”
“那就是幾萬兩銀子,買了幾百匹馬種。”陳坦公咋舌道。
之所以這麼貴,主要是咻攩栴}。
葡萄牙購馬咧涟拈T,得承擔馬兒半路死亡的風險。他們還請了專業的養馬師,一路精心照料,如此才把死亡率降下來。
胡定貴害怕馬兒累着,翻身下來不停撫摸,他恨不得抱着這匹馬睡覺。
馬瓦里馬的耳朵非常可愛,耳朵高高豎起,耳尖向內翻卷似在“比心”。渾身肌肉發達,皮毛油光發亮,這是整個南亞地區最好的戰馬!
趙瀚給了濟州島2000額度的騎兵編制。
其中1800騎兵,皆由大同步卒轉職。剩下200人,讓胡定貴從島上招募,算是同化島民的其中一步。
濟州島的人種非常複雜,有朝鮮人,有蒙古人,有漢人。互相通婚兩三百年,早就已經徹底混血,而且由於待遇不好,許多還是罪犯之後,他們對朝鮮的認同感不是很高。
只要給予平等待遇,教他們說漢話、寫漢字,今後都可以同化變成自己人。
趙瀚就算要殖民,也不會搞滅絕政策。
中華民族擁有那麼牛逼的同化天賦,爲啥要學西方人野蠻血腥那一套?
當然,若有冥頑不靈者,肯定還是要用槍炮說話。
……
“轟隆隆!”
隨着一陣雷聲,暴雨瓢潑而下。
盧象升在宜興老家閉門讀書,順便休養恢復身體。
幾年的軍事生涯,又被關了一年詔獄,盧象升的健康狀況有些不好。
清晨醒來,大雨依舊下個不停。
這雨,已經持續一天一夜。
盧象升感覺有些不妙,當即撐傘出門,來到村中的小河邊,水位早已超過警戒線。
他回家一趟,帶着弟弟盧象晉,徒步前往縣衙反應情況。
還沒出村呢,就見幾個官吏披着蓑衣而來,挨家挨戶跑去敲門傳令。
“農會的兄弟,立即到村口祠堂聚集!”
“大同農兵,全體聚集!聚兵啦,聚兵啦!”
“……”
盧象升茫然看着這一切,農會和農兵,都是以前的泥腿子。
他們分到土地,只有半年多時間。
農兵政策已經調整,並非每家都出,獨生子可以不當農兵。分家之後,家中只有一個壯勞力,也可以不應徵做農兵。
因此,每個村鎮的農兵,相比趙瀚剛剛起兵時,數量下降了至少三分之一。
農閒操練,每日僅操半天,鎮裏只管一頓午飯,訓練度和待遇也比以前下降了。
至少農兵還要管飯,農會做事卻是自帶乾糧!
不拿工資,自帶乾糧,不就是以前的官府徭役嗎?百姓應該深惡痛絕纔對。
可盧象升很快看到了終身難忘的一幕,大量農會成員,不但自己披着蓑衣出門,而且帶上家人一起,甚至十多歲的少年也跟來。
他們在雨中穿行,漸漸匯聚成隊伍,唱着歌謠鬥志昂揚。
盧象升、盧象晉跟着他們走,卻見村口豎立着兩杆旗幟,一支是農會旗幟,一支是農兵旗幟。
沿途所過之處,大戶紛紛趴在門口後代,一個個眼睛裏都帶着恐懼。
去年村裏分田,剛開始還有軍隊,農會建立起來之後,軍隊就立即撤走了。有些大地主還想抗拒政策,農會一聲令下,無數草民扛着鋤頭,把那些地主全家都抓起來公審。
膽敢武力反抗?
當場打死!
“兄長,他們這是要抗擊洪水。”盧象晉說道。
盧象升點頭說:“我知道,就是……莫名有些感慨啊。”
盧象晉說道:“確實讓人唏噓。”
盧象升嘆息:“我在北方統兵之時,時常聽聞那趙天王的大名。他數次擊敗地方督撫,我只覺得那些督撫無能,換成自己領兵肯定滅掉趙佟?纱饲榇司埃钗掖髲卮笪颍竺鞯奈某嘉鋵ⅲ瑳]有哪個能做趙瀚的對手。”
“民心所向。”盧象晉說。
盧象升說道:“以前的民心,都是士民之心。黔首矇昧,不分是非,不曉利害,自不可聚其心。哈哈,此言大謬,黔首不是矇昧,而是無關他們痛癢。趙瀚以田政聚黔首之心,纔是真的民心所向。等洪水過後,我們兄弟也去南京吧,看能尋個什麼差事。”
正在調動的各路軍隊,因整個長江流域的大雨而耽擱。
江西、湖南、江南普降暴雨,最終在長江下游形成大洪峯。蘇松常湖這些納稅大府,全部被洪水侵襲,太湖沿岸農田被淹沒無數。
南方大水,北方大旱!
山東不但有旱災,而且有蝗災,全省飛蝗漫天。
蒲州府受災最嚴重,草木全都被喫光。官府直接在城門外挖坑埋屍,饑民紛紛刨坑掘屍,割屍肉而食。亦有家人餓死,停屍家中,父子夫婦相食者小�
好在張國維被任命爲江南水利使,從去年夏天,就在興修江南水利。並且以工代賑,讓許多饑民度過饑荒。
今年的洪災,其造成的危害,遠遠低於歷史上那次。
“傳令,各地駐軍暫緩出兵,全部趕赴災區救助民校 �
這是趙瀚遷到南京之後,親自頒佈的第一條軍令。
各省皆鬧洪災,還怎麼渡江作戰?
第335章 【揚州不再有十日】
明代的南京城非常大,外城牆把整個紫金山都框進去。觀音門、麒麟門、上坊門……這些都是外城的城門,在後世只留下一個地名。
如果以外城牆而論,南京城內有大片農田和山地。
那麼,該不該保留這些城內耕地,該不該把耕地分給附近的農民。或者說,這些被外城囊括進來的百姓,究竟算城市居民還是農民?
在各地抗洪救災期間,南京的上元知縣和江寧知縣,帶着諸多疑惑前來找到趙瀚。
趙瀚召集都督府官員反覆商討,決定先按農民來算,該分田的依舊分田——事實上已經分出去了。
等到城市人口繼續擴增,必然要逐漸侵佔土地。到時候,再把土地上的人口,遷徙到北方去分田便是,願意留下來的直接轉爲市民。
“城內還有一些遊民,缺乏穩定的營生,”趙瀚吩咐說,“貼告示招募一千人做工,願者自來,付給工錢,先把南京皇城的廢墟清理出來。等洪水退去,再招募工匠和雜工,慢慢修復南京皇城。”
兩位知縣,自領命離開。
龐春來問道:“都督打算定都南京?”
“確有此意,讓北京先緩緩吧。”趙瀚嘆息道。
北京人口,也是有上百萬。
在明代中期,周邊植被就被砍光了。弘治、正德朝之時,居民的生活用柴,全都得依靠西山煤炭,皇帝整天被挖祖墳(皇陵龍脈),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
那邊的生態環境極爲脆弱,每年要刮好幾次沙塵暴。
漕吒挥谜f了,浪費人力物力。
別扯什麼漕糧走海路,朱元璋最初也用海船弑Z,朱棣也用海船從朝鮮唏R。遭遇幾次海難,整個船隊傾覆,之後再也不提這種事情。
趙瀚自己或許能堅持海撸l知子孫後代是什麼玩意兒?被利益相關的大臣一忽悠,估計又要走大吆印�
朱棣定都北京,是爲了對付蒙古。
隨着槍炮不斷發展,今後可能還會建鐵路,蒙古草原已經不構成太大威脅。那還去北京喫沙塵暴幹嘛?
留兩百年時間,給北京周邊恢復生態,讓那裏的百姓日子過好些。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北京經過戰亂饑荒之後,人口恐怕剩不下多少。趙瀚如果定都北京,又得跟朱棣一樣,強行遷徙富戶和百姓充實北京城。
瞎折騰!
“定都南京也好,”李邦華仔細思索後說,“不過得遠征草原,在河套牢牢紮根。”
除了河套,還有松遼盆地,這兩塊區域都可以種田,在明代就已經屬於半耕半牧狀態。只要掌控這兩個地方,草原和東北都不在話下,只不過在鐵路出現以前,糧食哌M去成本較高,至少得苦心經營三十年才能安穩。
趙瀚反覆看着地圖:“洪水攔着不讓過江,咱們出兵江淮,至少得六月份。到那個時候,張獻忠可能已經打下鄖陽。我軍北上江淮,李自成北上山西,張獻忠沒有別的選擇,估計要去西進四川。據聞,四川遍地起義,張獻忠估計很好打進去。”
“八龠�算不錯,這一年來,一直在湖北推行善政,讓他拿下四川也不是件壞事。”李邦華說道。
張獻忠不再跑去染指桐城,首席軍師就不會是汪兆齡,也就沒人忽悠張獻忠在四川濫殺了。
如今,張獻忠自封“定國大將軍”,其軍師排名依次爲:廖志芳、徐以顯、潘獨鰲。
特別是廖志芳和徐以顯,一個隨身攜帶《大同集》,一個常年自詡諸葛亮,他們都在勸諫張獻忠施行善政。
於是張獻忠開始搞朱元璋那套,將大量沒有戰鬥力的士兵,全部扔去搞“軍屯”。又到處招攬流民,在各地進行“民屯”。同時開始訓練士卒,約束部隊軍紀,雖然軍紀還是很爛,但已經比大明官兵好得多。
這些政策,在混亂的北方,已經算是善政。
軍屯和民屯的百姓,雖然地位近似於農奴,但他們依舊把張獻忠奉爲活菩薩。
真的,少殺幾個人,讓百姓能安穩種地,在北方就已稱得上善政!
相比起來,李自成就差得多。
這不是李自成的個人原因,而是河南連年大旱,就算搞屯田也種不出什麼糧食。李自成還跑去打山西,山西的旱災更嚴重。他無法做到自給自足,只能一路搶糧搶錢,然後帶兵直取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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