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由於天氣炎熱,趙瀚穿得非常寒磣。
苧麻織成的夏布衣裳,說白了就是麻布衣。雖然是爲了涼爽透氣,但跟他的身份相差太遠,乍看還以爲是哪個貧家子來了。
此時此刻,沒人敢嘲笑趙瀚的穿着,反而都覺得趙天王真是儉樸。
趙瀚微笑抬手:“大家快快起來,太陽曬得地面發燙,莫要燙壞了膝蓋。”
無數百姓陸續站起,都感慨趙天王仁善,居然擔心他們膝蓋燙壞了。
南京的夏天,真他媽熱。
趙瀚僅穿一件麻布衣,背心都已經汗溼,只想趕快找個陰涼地方休息。
侯方域混在人羣當中,偷偷觀察。
趙瀚此刻的形象,跟侯方域想象中完全不同。他已經聽說趙天王很年輕,但該是留着絡腮鬍子的大漢纔對,沒想到竟然連鬍鬚都沒留。
即便是在江南,剃光鬍鬚的年輕人也很少。
“這南京城,可真高!”鄭森仰望着城牆驚歎。
“是啊,真高。”李漁也是第一次來南京。
南京城牆,最高的地方有20米,最矮的地方也有14米。
鄭森跟隨隊伍,邁過寬闊厚實的城門洞,心中升起難以言說的豪情。
馬士英、阮大鋮早已罷官,他們都在南京閒住。此刻也只能混於人羣中,心中那是非常焦急,不知如何才能面見趙瀚。
他們想直接做官,不願跑去當小吏。
趙瀚被引去魏國公府,徐家在南京有十多處園林,每座園林都耗資鉅萬而建成。
“魏國公一脈,可都處理了?”趙瀚問道。
“勳貴都未處理,只等總鎮親自做主。”方勝弘回答說。
方氏兄弟很早就帶着地盤歸順,哥哥如今在廣東做知府,弟弟直接被派來南京主持工作。
趙瀚說道:“那些勳貴,全部殺了都不會冤枉。不必浪費時間再審,男的全部送去挖礦,女的勒令其改嫁,孩童打散了送去各地濟養院。”
“是!”方勝弘回答。
趙瀚又說:“把大同社士子都叫來。”
這些大同社士子,相當於地下黨,趙瀚每到一地,都會親自接見。
“拜見總鎮!”一下子進來三十多人。
趙瀚起身還禮:“各位辛苦了。若願爲官者,可從鎮長做起,也可繼續去北方奔走。你們不必急着回答,留半個月給你們考慮。”
腥藲g喜坐下,大部分都想做鎮長。
有大同士子的身份打底,今後只要不犯錯,他們的升遷速度很快。
趙瀚突然看向李香君,笑道:“還有位女先生啊。”
李香君慌忙站起:“總……總鎮,是我央着各位兄長,求他們帶我進來看看。”
“不必緊張,我又不責罰你,”趙瀚笑問,“你叫什麼名字?”
李香君回答說:“本名吳香,如今改名李香君。”
第315章 【江南農田竟然大面積拋荒】
南京,秦淮花街。
朱元璋在這裏建了富樂院,將敵人或者罪臣的妻女,抓到富樂院裏面做官妓。
專供富商大賈消遣,以此獲得錢財,官員禁止入內。
富樂院中,男子須戴綠頭巾,腰勒紅褡膊,腳穿帶毛靴。女子戴黑帽,穿黑楷子,不得着華服。他們行路之時,只能走街道兩邊,不可走在街道中央。
富樂院搬遷到武定橋附近,以此爲中心,開始出現各種秦樓楚館,最後演變爲娛樂一條街。
即,秦淮花街。
最搞笑的是回光寺,這座寺廟,是由大報恩寺的剩餘材料建造。到了萬曆年間,竟被卸嗲鄻撬鼑炜简灪蜕袀兊囊庵玖Γ瑹o奈之下只能把寺廟遷往別處。
李香君重新回到花街,她住了好些年的地方。
這次,李香君身邊跟着一隊官差。
“姐姐,便是沿街喊過去嗎?”李香君問道。
李婉純笑道:“不必你一直喊,都是輪流喊話,否則只需一天嗓子便啞了。”
《大同女將錄》裏的一百零八女將,三分之二都已經嫁人。嫁人之後,多數選擇相夫教子,無法生育的就領養孩童,極個別甚至默許丈夫納妾。
李婉純是少數沒有嫁人的,已經快三十歲了,因爲她眼界比較高。
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拖到現在。
“那……那我便喊了。”李香君說。
李婉純笑道:“喊吧。”
官差沿街去貼告示,李香君拿起鐵皮喇叭大喊:“秦淮花街的姊妹、弟兄們,天下大同,良賤平等。你們若是想要從良,莫怕鴇母阻攔。說要阻攔,可即刻報官……”
此時正是上午,許多青樓還沒開始營業。
李香君的聲音傳出,瞬間有好些窗戶打開,接着又是大門被打開,陸續有二十多個男女奔出。
不只有妓女,還有龜公茶壺。
一個男子站在街邊,用蠟燭點燃綠頭巾,撤掉身上的紅褡膊,快步走到李香君身邊:“姐姐們可算來了,早聽說趙天王有良政,這些天就琢磨着怎樣從良呢。”
李婉純笑道:“你可先去縣衙落戶,戶籍落下便是良人。就算還留在青樓,依舊屬於良人,趙先生治下沒有賤民。”
“真真是好,”男子笑道,“就不曉得從良以後做甚營生,我倒是能寫會算,卻不懂那四書五經。”
李婉純說道:“既然能寫會算,便去報名考差役,說不定能做派出所的差人。”
南京城裏有府衙、縣衙,這些官差早就爛透了,屬於有官方身份的流氓,許多都要被扔去挖礦。
治安、消防、環衛等工作,皆由五城兵馬司負責。但這個機構也爛透了,繁華富庶的南京城,很多街道都髒亂差,完全靠街坊自己來打掃。
趙瀚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釋放奴隸,消除良賤之分。然後招募本地賤籍出身的做差役,把城裏的治安和衛生搞好。
李香君繼續沿街宣傳,行至一處,寇白門突然開門奔出。
“世代娼門也能從良嗎?”寇白門焦急問道。
李香君微笑說:“趙先生治下,沒有良賤之分。”
寇白門立即轉身,對着青樓大喊:“爹,娘,快出來,今後能過正經日子了!”
娘是親孃,爹有可能是親爹。
寇白門比李香君還慘,李香君出身於武官家庭,而寇白門則是世代娼戶。
她爹是樂師,她娘是妓女,戶口掛在教坊司,在青樓的工作屬於外包業務,同時還接大客戶的上門服務訂單。
寇白門今年十五歲,工作是給妓女做丫鬟,再過一年她也該掛牌營業了。
不多時,寇白門的父母一起出來。
李婉茹問明情況,說道:“你們只需去縣衙落戶,有了戶籍便是良人。若想繼續營業,可辦理歌樓舞榭執照……”
“不必!”寇父連忙說,“我繼續當樂師養家便成,妻女得做正經營生。”
“隨你們。”李婉茹道。
南京的城市人口太多,大量無業遊民,趙瀚不可能給他們分田,也暫時沒有能力解決就業。
只能清理作惡多端的官差,清理那些地痞流氓,全部送進山裏挖礦。然後官府招聘一些公務員,能識得幾個字便可去考。
至於不識字的,隨軍民夫已經返回家鄉,接下來要從湖南呒Z食過來賑災,暫時可以招募遊民作爲轉呒Z食的苦力。
說實話,許多家奴、樂戶從良,一時間還真找不到工作,能夠考上公務員的畢竟是少數。
南京的秦淮花街,因此不能直接取締,但要勒令各家辦理歌樓執照,原則上不準再做皮肉生意,而且不準束縛從業人員的人身自由。
當然,改變還是很明顯的。
大量賺到錢的妓女,特別是那些名妓,紛紛選擇從良過日子。她們不愁生活,只求正經做人。
宣傳隊伍離開,寇家則閉門商量。
寇母說道:“我聽人說,江西風氣開明,不太嫌棄賤戶出身。女兒年方十五,還是處子,定能找到婆家。大官就不要指望了,去尋個媒人,打聽吏員或者軍官,牽線做媒成就一番姻緣。”
“嫁給吏員,那還不是要過苦日子?”寇父對此不同意。
寇母說道:“趙天王的吏員不一樣,今後是可以做官的。專找那些江西來的吏員,說不定今後能當知縣,到時候女兒就是知縣夫人了。咱家裏也有些積蓄,到時多給些嫁妝,女婿只是小吏,定然心中歡喜。這眼光要放長遠,今日的吏,明日的官,咱們不虧。”
有這種想法的還真不少,南京城裏的媒婆生意興隆。
這些媒婆守在衙門附近,聽到有說外地話的官吏,便上前詢問是否婚配。而且賭咒發誓,雖然姑娘出身娼家,但絕對還是處子之身。
不僅如此,媒婆們還去守城士卒那裏搭訕,問哪些當兵的還未娶妻。只要是什長以上的軍職,哪些娼戶之女就願嫁。
秦淮八豔之一的卞玉京,此時才十三歲,父母都張羅着找人說媒了。
卞玉京,也是娼戶之女。
什麼出身宦官世家,都是文人美化。吳偉業的文章閃爍其詞,鄒樞就直白得多,講明瞭卞玉京是“歌伎世家”。
不管是秦淮花街的樂戶從良,還是全城家奴獲得解放,其實都沒鬧出太大動靜。
大部分人,賤籍雖然變成良籍,其實工作內容沒有變化。
因爲南京城裏物價太高,工作也不好找,家奴變成了傭工,老老實實繼續做下人。
英國工業革命,得先搞農業改革、圈地邉樱艳r民逼到城市才能發展工業。而在大明,這一步可以直接跳過,大城市裏的人口都爆了。只缺工作,不缺人口。
城市戶口清理邉樱杆偻菩虚_來。
趙瀚拿着新出爐的部分數據資料,頓時感覺頭疼無比,南京的無業遊民太多了!
城外,勳貴和軍官的土地,正在分給佃戶和軍戶,田畝數量還有些不夠分。
吳應箕說道:“總鎮,江南有大量荒地,不過田賦方面要區別對待。”
“江南居然有大量荒地?”趙瀚感到難以理解。
吳應箕詳細解釋道:“江南賦稅太重,永樂朝之後,便有大量農戶逃亡,大批耕地拋荒,豪強大戶趁機強佔拋荒土地。宣德皇帝改革,便招來流民耕種荒地,防止豪強大戶兼併土地。”
“嘉靖年間,江南又有均田改制,當時是卓有成效的。但到了萬曆年間,又有大量土地拋荒。一是田賦太重,二是水利失修。”
“還有就是漕糧供應,江南多棉田,卻要徵收漕糧。最初,農戶須賣棉買米,上交官府,期間受到多重盤剝。鬧了很多年,纔可賣棉交銀子。”
“在此期間,大量農田拋荒。官府只能招募流民開墾,只要開墾荒地,本地農戶五年免除賦稅,外地農戶十年免除賦稅。總鎮猜猜,這會鬧出什麼亂子?”
趙瀚想了想說:“士紳大族,勾結官員,以熟田充作荒田,以此來偷逃賦稅。”
“正是,”吳應箕笑道,“不過還有更亂的,免除賦稅的年限一到,農民立即把土地再次拋荒!”
趙瀚聞之愕然,隨即搖頭苦笑。
那可是農民自己家的田,自耕農都不當,主動拋荒土地,逃去外地做流民或者遊民。可想而知賦稅都多重!
不僅是朝廷收的稅太重,大戶還會飛灑詭寄,使得這些自耕農必須多次交稅。而且,他們能分到的土地,都不是什麼好田,就算只交徵稅也夠嗆。
還有就是,官府定的免稅年限,差不多可使荒田變成熟田。這種時候,就會有豪強出來奪田,把田奪走之後,還讓這些自耕農繼續應差役,自耕農肯定是要逃跑的。
另外,墾荒流民屬於外地人,常常被本地人欺負,也是種幾天地就跑的原因之一。
地方官不斷推出新政策,試圖留住自耕農,打擊士紳豪強。但都是剛開始有效果,幾年、十幾年以後就被鑽空子。
江南這破地方很詭異,一方面人多地少,一方面大量拋荒土地。
大族們也很有意思,但凡遇到災年,自家種的地,直接拋荒一半,剩下一半精耕細作。
什麼叫自家種的地?
就是不租給佃戶,讓僱工去耕種,這種僱工實際就是家奴,每月管飯給少量工資而已。有時也稱“僱奴”。
拋荒一半,耕作一半,這種耕種方法,被很多大族寫進家訓族規當中,將其視爲一種傳家祕訣般的經典操作。
吳應箕說道:“江南還有許多荒田,屬於鹽滷地。其實一些鹽滷地,在好官的支持下,已經逐漸改善。但換一個庸官,立即被拋荒,因爲庸官不減免田賦。”
“總鎮應該酌情收取田賦,大量興修水利,鼓勵百姓開荒復熟,如此江南其實不太缺田。”
趙瀚對吳應箕愈發器重,點頭說:“你把想法都寫出來,我交給各級官員酌情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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