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252章

作者:王梓钧

趙瀚坐鎮杭州沒有立即出發,而是派出三支部隊。

五百正兵取紹興府城,再統合本地起義軍,拿下整個紹興府。

一千農兵取餘杭、臨安。

一千正兵、一千農兵,作爲開路先鋒直取崇德。

趙瀚身邊,只剩一千親軍,還有一千民夫,東征部隊已經分爲無數股。

這種星散分兵的戰法,純粹不把浙江官兵當人看。

就拿紹興來說吧,五百士卒殺過去,已經讓城內守軍心驚膽戰。孔貞咴俪雒鎰窠担⒅h立即放棄抵抗。孔夫子的後代都降了,咱們跟着投降不寒磣。

“聽說先生懲治豪強,頗受百姓擁戴,”趙瀚問道,“這杭州府,還有哪些豪強惡霸需要嚴加懲處?”

石萬程說道:“杭州府的豪強很多,但鬧得民怨沸騰者,當屬海寧吳氏。我只殺了吳中彥,此獠的兄弟和兒子,卻依舊還在作惡。”

“他背後的靠山是誰?”趙瀚問道。

石萬程回答說:“海寧吳氏的靠山,是德清蔡氏。德清蔡氏的靠山,以前是首輔溫體仁,現在是首輔薛國觀。德清蔡氏的蔡奕琛,目前官職是大明吏部左侍郎。”

趙瀚笑道:“果然靠山強硬啊。”

“吳中彥的案子,之所以鬧得那麼大,其實牽扯到溫體仁與復社之爭,”石萬程嘆息說,“我頂着都察院的壓力,強行砍了吳中彥,正好遇到溫體仁罷官。否則的話,必被溫黨報復,早就做不成官了。不過也因爲此事,我被皇帝視爲東林黨。”

趙瀚有些無語,打擊地方豪強,居然也能牽扯出朝堂黨爭。

趙瀚已經調查過了,石萬程確實又清廉又能幹,就連知府常例銀子都不收,把銀子全部上交給中央朝廷。

常例銀子有很多種,最普遍的一種,是徵收賦稅之時,不小心多徵了幾千兩。既然都徵上來了,那就不好意思再退回去,各級官吏分一些,其餘全都孝敬給主官。

這種官員,又有獻城之功,趙瀚認爲可以超擢提拔。

趙瀚微笑問道:“先生想不想狠狠懲治杭州豪強?”

“受了他們許多窩囊氣,自然想要好生收拾一番!”石萬程毫不掩飾。

“那好,”趙瀚說道,“先生既然熟悉杭州,那就留在此地,做幾年杭州府同知。懲治豪強之事,就交給先生了,一定要把大族治理得服服貼貼。”

石萬程連忙站起:“定不負所托!”

趙瀚笑道:“不要心軟,該抄家就抄家,我地盤裏的礦山多得很。也不要顧及禮教,被抄家的婦人,強令她們改嫁。江西、江南、廣東等省,近百年來溺斃女嬰成風,有錢人又多納姬妾,許多平民男子都娶不到女子成婚。”

石萬程欲言又止,他覺得強令婦人改嫁不妥。但想想大明的政策,那就又不算什麼,因爲如果放在大明,這些婦人都得打入教坊司做妓女。

一個是做妓女,一個只是改嫁,自然要人道得多。

而且,浙江確實溺嬰現象嚴重,遍地都能看到單身漢。

南直隸、浙江、江西,這三個地方,是溺嬰最嚴重的地區,尤以溺斃女嬰的數量最多!

上百年來,很多官員都想扭轉風氣,嘗試着做出了許多努力。

趙瀚沒有刻意去扭轉風氣,儘量讓百姓日子過得更好,農村的女人也能分田。幾年下來,溺嬰現象自動消失,只要日子過得去,哪個父母願意把孩子溺死?

特別是江西,已經出現一股嬰兒潮。

最近三四年,大量新生兒呱呱墜地。估計十年之後,江西人口就要炸裂,到時必須大規模移民,否則人地矛盾加劇,必然造成諸多社會問題。

趙瀚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院子裏那棵紅楠,自言自語道:“根深葉茂,需要修一修枝丫了,否則會遮擋太多陽光。”

驀地,趙瀚扭頭問道:“同一姓氏,若在某村超過三成,就強行與鄰村交換遷徙。可行否?”

“這……這要生出不少亂子吧。”石萬程驚道。

“趁着給農民、佃戶分田,他們是願意搬遷的,反正只是搬去隔壁村,”趙瀚微笑道,“不趁着分田做事,今後就更不容易做。”

江南的宗族勢力,比江西更加恐怖,分田都不能讓趙瀚放心,必須把同姓氏的民写騺y混居。

明代初期,江南地主有多恨朱元璋,今後就會百倍憎恨趙瀚。

就連大明開國第一文臣宋濂,都在文章裏面,暗戳戳的追思元朝。此人告老還鄉之後,多次在文章裏使用元代年號,以大元至正二十八年,代替大明洪武元年。

其中,《孔公神道碑》最爲惡劣:“(至正)二十八年,皇上(朱元璋)手詔趣公入覲……”

這是什麼意思?

元代的年號之後,緊接着就寫朱元璋,朱元璋究竟是元代的臣子,還是大明的開國皇帝?

這是大明開國第一文臣,退休之後寫的文章!

宋濂位極人臣,爲何退休以後,還在唸着元朝的好?

因爲元朝在長江以北,各種燒殺搶掠,強行兼併土地,由此引發許多起義。於是進攻江南的時候,就採取溫和策略,對江南地主各種優待,賦稅甚至比宋代還輕得多,並且官方保護江南地主的非法特權。

元朝時期的江南地主,簡直生活在天堂。

朱元璋取消了他們的特權,提高了田畝賦稅,你說江南地主會向着誰?

趙瀚突然明白,朱元璋爲什麼佔據江南之後,要把大量江南地主打爲賤籍。爲何大量抄沒江南土地充公,實行畸形的官田制度,最終導致明中期的變法。

黃宗羲回老家了,勸自己的族人投降並配合分田,趙瀚於是把吳應箕單獨叫來。

整個復社,吳應箕屬於第三號領袖,影響力只在張溥、張採之下。

“同姓異遷,此法可行,”吳應箕點頭說,“肯定要鬧出許多亂子,但亂在一時,能夠免去今後許多麻煩。”

趙瀚說道:“參與投效的士子,還需先生去安撫一下。”

吳應箕拱手道:“願爲總鎮奔走效命!”

等吳應箕離開,趙瀚招來隨軍官吏,要求加大力度打擊士紳豪強。

如何加大力度?

多抄幾家!

肯定不會抄錯的,那些士紳豪強,總能找出各種罪狀。

只要刀子鋒利,加大力度打擊豪強,不但不會逼反地主,反而會讓未佔領區的地主更加踊躍投靠。

因爲趙瀚一路殺來,沿途主動投靠立功的士子,趙瀚都會給予優待——只是分田,不會抄家,而且直接轉爲吏員。

有了這些人做榜樣,還狠狠打擊一批,其他地主應該知道如何選擇。

第306章 【錢牧齋】

德清縣。

丁憂歸鄉的蔡奕琛,半路聽說趙俪霰憬⒓醇涌焖俣融s回老家。

田產什麼的,隨便分吧,幾萬畝地可以不要。

蔡奕琛重金僱船,又招來許多苦力,整整裝了四船財貨,打算帶着家人逃離浙江。

他不是害怕趙瀚,而是害怕東林黨和復社!

因爲蔡奕琛跟溫體仁牽扯太深,而今又是薛國觀的心腹,早就跟復社搞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這次浙中起義,大量復社士子投靠趙瀚,蔡奕琛害怕被這些人報復。

“別讓他跑了!”

一羣復社士子,領着農兵和農會成員,將準備登船的蔡奕琛全家包圍。

蔡奕琛萬念俱灰,這些復社的混蛋,果然不肯放過自己。

蔡弈琦心裏埋怨兄長得罪復社,他對農會成員說:“蔡家願捐三萬兩,給趙天王做軍資。我們蔡家有冤情,請求當面覲見趙天王,諸位兄弟莫要被複社欺騙!”

一個復社士子大呼:“莫要聽蔡家胡說,蔡氏在朝爲奸臣,在野魚肉鄉里,把他們全部抓起來公審抄家!”

農會首領感覺有問題,但又不敢做主,於是跑回去請示宣教官。

宣教官也拿不準,乾脆把蔡家的財貨扣住,押送蔡氏兄弟前去見趙瀚。

趙瀚依舊在杭州逗留,只派出軍隊繼續佔領城池,此刻已經佔領嘉興和湖州。

“同姓異遷”政策,經過反覆討論,最終決定略作更改。即:村中同姓超過四成,才執行這一政令,遷出只剩三成同姓爲止。

“把人帶進來吧。”

趙瀚正在閱讀軍報,是費如鶴派人發來的。

費如鶴的東院兵,一路征戰都很順利,打到蕪湖卻被卡住了。

那裏城高池深,而且囤積重兵,一時半會兒打不下來,乾脆分兵攻佔周邊縣城,準備把蕪湖變成一座孤城。

放下軍報,蔡氏兄弟被帶進來。

趙瀚問道:“誰是蔡奕琛?”

“回稟趙總鎮,在下是蔡奕琛。”蔡奕琛上前作揖。

“你不是在朝廷當左侍郎嗎?”趙瀚問道。

蔡奕琛回答:“適逢丁憂歸鄉。”

趙瀚又問:“你們有何冤屈?”

蔡奕琛說道:“啓稟總鎮,蔡氏族人確有頑劣之輩,但不至於外界傳言的那麼惡劣。皆是那些復社士子,到處造謠,把蔡氏說成十惡不赦之家族。”

趙瀚問道:“你收受吳中彥賄賂,幫着吳中彥脫罪,又把銀子轉手行賄薛國觀。這些都是真的吧?”

“的確屬實,”蔡奕琛辯解道,“但行賄受賄,皆在大明,並不在總鎮治下。難道總鎮還要幫着崇禎皇帝,懲治貪污受賄的大明官員嗎?”

“哈哈,”趙瀚被逗樂了,“你說得有理,這我確實管不着。”

蔡奕琛又說:“那海寧吳氏,確實激起民憤。但之所以激起民憤,是復社士子到處宣傳其劣跡,復社是爲了搞垮我才這樣做!”

趙瀚問道:“難道吳中彥是被冤枉的,吳家沒有做過殘民害民之事?”

“做過,但沒有復社士子宣傳的那麼誇張。”蔡奕琛說道。

趙瀚笑道:“既然殘民害民,那就該嚴厲懲處!”

蔡奕琛說道:“復社士子就清白嗎?他們的所作所爲,並不比海寧吳氏好得了多少。”

“那行,你就檢舉幾家,我把復社士子一併處理了。”趙瀚高興道。

蔡奕琛說:“請賜筆墨。”

趙瀚讓親衛拿去紙筆,蔡奕琛揮毫寫下十多個家族,還羅列了許多非常詳細的罪狀。

趙瀚把祕書們叫來,吩咐道:“把主動投效的家族先分出來,其餘全部公審抄家。把這兩個姓蔡的拖出去,既然沒有冤屈,那就一併處理了!”

蔡奕琛愣住了,隨即悽然大笑。

臨死之前,他能拖好幾個仇家墊背,這一趟求見趙瀚也算值得。

歷史上的蔡奕琛、吳中彥案,從溫體仁時代,一直貫穿到南明小朝廷,直接引發南明小朝廷的分崩離析。

趙瀚此時碰上的,僅是案件的序曲。

如果沒有趙瀚,明年還會被翻出來,導致首輔薛國觀被崇禎賜死,蔡奕琛也會遭到罷官。

事情至此,依舊沒完。

南明小朝廷建立,錢謙益突然跟復社撇清關係,強行將東林黨與復社分割,並且推薦蔡奕琛復官。蔡奕琛當時到處花錢買官,錢謙益很可能收了賄賂——當初要搞死蔡奕琛,同樣是錢謙益在謩潯�

蔡奕琛上位之後,立即密指闶拢瑢蜕绯饠尺M行瘋狂報復,使得弘光政權徹底陷入黨爭泥潭。

一場狗咬狗的好戲!

那場好戲當中,錢謙益活脫脫是個小丑。爲了利益,背叛復社;爲了高位,賄賂小人;爲了錢財,舉薦死敵。

又過數日。

槓精毛奇齡鬧着求見,被趙瀚的親衛帶進來。

這貨的臉色很不好看,見面就說:“總鎮欲與全體江南士紳爲敵耶?”

趙瀚笑道:“主動投效的士子,那些家族我可沒動,只是正常分田而已。”

毛奇齡說:“這幾天,杭州府已有四個大族被抄家,都是詩禮傳家、友善鄉鄰的德高望重之族!如此做法,怎不讓全體士紳心寒?”

趙瀚把李漁叫來,笑道:“你跟他講。”

李漁瞭解情況之後,拱手道:“你說詩禮傳家、友善鄉鄰,可有證據?”

毛奇齡說:“還要什麼證據?有口皆碑的事情!”

李漁冷笑:“總鎮抓人抄家卻有證據。飛灑詭寄,強奪民田,損公肥私,魚肉百姓,虐殺家奴,霸佔公渠……一條一目,罪行累累。所作所爲,都查得明明白白!”

“你怎知沒有屈打成招?”毛奇齡反問。

李漁鄙視道:“你恐怕不知,什麼叫公審大會,什麼叫訴苦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