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你爹是修仙的嗎?居然給你起這種名字。
一通介紹完畢,湯玉麒請趙瀚入城。
趙瀚擺手道:“不必了,行軍宜速。大軍在此休整半日,明天早晨還繼續趕路。湯先生,當務之急是接收城池,然後釐定戶冊並分田。各位起義兄弟,可以幫着清冊分田,這些事情都需要各位的支持。”
湯玉麒說:“總鎮放心,我等一定把事情辦好!”
李漁突然說道:“總鎮,我可以隨軍出征嗎?”
“行吧,你名字吉利。”趙瀚笑道。
笑着笑着,趙瀚突然反應過來,這他媽就是《肉X團》的作者啊,課堂上老師用了兩節課來講!
當然,講的肯定不是《肉X團》。
李漁首先是一位劇作家,接着再是家,靠稿費就能過上富裕生活。
他跟蒲松齡一見如故,他是曹雪芹爺爺的朋友。李漁的朋友裏面,有文字記載的就八百多人。上至宰相,下到販夫,遍及全國二百多州縣。
這是明末清初,一個朋友遍天下的白金高產暢銷書作家。
其實,他是個醫生,也是個士子。
滿清入關之後,不肯做官。在家鄉修橋鋪路搞水利工程,他修的堰壩幾百年後還在用於灌溉。只因在修水渠過程中,遭到豪強的刁難,敗了官司,心灰意冷,才轉行去寫。
大軍在蘭溪縣逗留半天,翌日清晨繼續趕路,新派出的三千前鋒已經快到嚴州府。
進入山區之後,兩岸景色讓趙瀚皺起眉頭。
那些山坡間錯落的農居,八成都已經破敗,屋檐長滿雜草也無人清理。
趙瀚把李漁叫來:“即便是山坡旱田,但毗鄰江水,也不該如此情形啊。我看這些農居,至少有一半無人打理,難道家裏的人都死完了?”
李漁回答說:“連年大旱,又兼朝廷重賦,自是難以得活。並非這裏如此,浙江遍地如此也。別處全家死絕,自有鄉鄰佔其屋。可此處乃偏僻鄉村,農屋廢棄之後,也沒幾人看得上。”
“只說你家所在村落,上次大旱死了多少人?”趙瀚問道。
李漁說道:“大旱當年沒死多少,大旱第二年遍地饑饉。只因官府催逼、地主盤剝,百姓僅有的口糧也被奪走。要麼逃難去杭州、紹興,要麼逃難去江西,沿途餓死無數。一人倒下,第二日便沒了屍體。晚生所在的村子,只我曉得的,就有三人曾食人肉。”
“唉。”趙瀚嘆息。
李漁繼續說道:“今年還好,浙江沒有旱災。但官府賦稅更重了,許多貧寒士子,家裏也已揭不開鍋。因此義社首領許子口(許都),站出來振臂一呼,浙江三府十餘縣士子便羣相呼應。”
這次浙中起義,好多都是喫不飽飯的秀才。
義社,屬於復社分支,宗旨是驅逐朝中奸佞,選賢用能振興大明江山。
結果這羣士子,竟被逼得集體造反。
趙瀚有些自責,或許應該去年就來,早點打下浙江,就能少餓死許多百姓。
岸邊農居空蕩蕩的,趙瀚心裏也空蕩蕩的。
一戶破敗農居,就意味着一家人死絕,趙瀚很討厭這樣的情況發生。
行至半路,有小船駛來,卻是先頭部隊送情報回來了。
趙瀚拆信一看,卻是浙江巡撫募集的大軍,已經在嚴州府城駐防,卡住要道不讓大同軍直奔杭州。
第303章 【兵不血刃殺穿浙江】
嚴州府官員,已經提前跑路了。
只剩一個嚴州推官,還有一個建德知縣。
大戰在即,浙江巡撫熊奮渭,正在拜祭城中一道牌坊。
那是商輅的三元坊,明代唯一的三元及第狀元——還有一個被除名了。
祭拜先賢只是其一,熊奮渭想獲得商氏支持,就必須表現出對商輅的足夠尊敬。
老子不要你尊敬!
商家人都快哭了,他們寧願等着被分田,也不想陪同巡撫負隅頑抗。
商氏的老家在淳安縣,搬遷到嚴州府的,皆以做生意爲生,因爲嚴州這破地方就沒幾畝田!
既然家裏無田可分,那爲什麼要抵抗趙天王?
“撫軍,趙賮砹耍 �
祭拜儀式草草結束,熊奮渭連忙前去守城。
這位彈劾過幾任兵部尚書的軍事嘴炮家,急匆匆登上城樓,果然見到船隊從東陽江(蘭江)駛來。
不多時,船隊突然轉向,徑直往西邊行去。
三千人的先頭部隊,居然不管嚴州這三江合流的戰略要地。
沿江逆流而上,下一座城是淳安,再下一座城是徽州!
那裏屬於徽商的大本營,好多商賈暗通趙瀚。去了就能奪城,拿下徽州之後,揚州的徽商必將全部投靠過來。
“這是,要去淳安?”熊奮渭嘀咕道。
建德知縣陳良弼說:“定然是去淳安,就是不知淳安能否守住。”
陳良弼比較倒黴,他本該得到重用,至清兵南下之際,獨力支撐南京城防。但在這個時空,陳良弼被外放了,因爲他的老家已被趙瀚佔領。
熊奮渭胸有成竹道:“淳安失守不要緊,只要嚴州府城還在,趙俣ㄈ徊桓抑北己贾荨4说啬巳狭饕溃荒孟聡乐荼阕撸w倬陀斜粩嗉Z道之危。”
陳良弼欲言又止,也不曉得該如何反駁。
熊奮渭越說越自信:“趙倌酥耍圆蝗菁Z道有失,必然強攻嚴州府城。只要他強攻府城,便中計矣。我軍缺乏操練,不敢出城浪戰,卻準備充足,守城綽綽有餘,趙俦卦趪乐輷p兵折將。”
“撫軍呋I帷幄,諸葛孔明覆生亦不過如此也!”嚴州推官馮秉清拍馬屁說。
熊奮渭微笑遠眺江面,捋着鬍子頗爲自得。
第二天中午,趙瀚的主力大軍趕到。
趙瀚拿出千里鏡,觀察一番情況,直接說:“蒐羅沿途船隻,不管此城,直接去打桐廬縣。”
於是,鋪天蓋地的主力船隊,不在嚴州府城逗留,順江而下打桐廬去了,離開之時還帶走江邊所有船隻。
望着乾乾淨淨的江面,熊奮渭目瞪口呆,喃喃自語道:“趙僭蹙筒粊砉コ悄兀俊�
攻個屁城啊!
嚴州府城位於三江河口,三面臨江,一面靠山。官兵還在這裏準備充足,駐紮大軍死守城池,腦子有病纔會強行攻打。
至於糧道……
建德知縣陳良弼頹然嘆息:“撫帥,我們被斷糧道了,而且退路也被斷了。”
“這……這……”熊奮渭急得快哭出來,“這可怎生是好啊!”
嚴州城位於羣山之間,除了三條河溝通外界,只有一條山間谷地可行。
現在,南邊已經被趙瀚佔領,西邊有先頭部隊去攻打,趙瀚自己去了東北邊,順便還帶走江上所有船隻。三條河的通道,全部被趙瀚堵死,浙江巡撫募集的大軍,直接被困在嚴州這座孤城。
也可以走,從那條山間谷地,慢慢翻山越嶺再渡江回桐廬吧,到時候桐廬縣早被趙瀚打下來了。
當然,也可以步行沿江向西,去追變成偏師的三千先頭部隊。即便追上了,估計也被暴打一頓,在還沒形成千島湖的淳安縣全軍覆沒。
一段城牆的角落裏。
兩個武官正在密議,他們都是衛所世襲武將。從小到大,只打過零星的小股起義軍,甚至連家丁都懶得養,麾下只有一羣仗勢欺人的家奴。
這次熊奮渭募兵禦敵,由於缺乏武官,就把這些人都招來充數。
甘欽蔚把菸絲敲進菸斗裏,點燃抽了幾口,嘆息說:“這位熊撫軍,說起兵事頭頭是道,原來就是個紙上談兵的。”
“給我抽一口,”仇善吸入一口,吞雲吐霧道,“咱們輸定了。不管去哪邊,都會被趙僖砸荽齽冢f不定走到半路就遭埋伏。若是枯守嚴州城,趙倬蜁比『贾荩綍r候聽說老家被攻佔,而且還在分田,都不用打就得全軍潰散。”
“這個滾蛋巡撫,”甘欽蔚咬牙切齒道,“讓他屯兵防守杭州,他非要把大軍帶出來,說是扼守戰略要地。現在倒好,趙俅髶u大擺過去,一路到杭州都碰不到幾個兵。說不定只需半個月,杭州城都得被他拿下。”
仇善壓低聲音:“如今咱們只有一條路,串聯各部武將,聯手把巡撫給宰了,將嚴州城獻給趙佟S写斯冢f不定能保住身家性命,畢竟咱們把軍戶欺負得很慘,趙偈菐妥跑姂粽f話的。”
甘欽蔚說:“那就分頭聯絡,莫要走漏風聲。”
……
趙瀚的主力大軍,轉眼已至桐廬縣城。
剛剛登陸擺開架勢,桐廬知縣直接投降,因爲他手下只有幾百個鄉勇。
趙瀚分出一支偏師,沿河攻打新城、分水、於潛、昌化,自己帶着主力沿富春江直取杭州。
這已經是他第四次分兵了,完全不把浙江官軍放在眼裏。
浙江官兵主力,全在嚴州城。沒有船隻,陸路難行,自己把自己置身於死地。
趙瀚想起來就覺得搞笑,巡撫熊奮渭簡直神經病。
他出兵之前,做夢都想不到,敵方主帥竟能搞出如此騷操作。這就好像打LOL,敵方五人全蹲在大龍坑埋伏。我軍不去打大龍,只派一人堵坑,其餘集合直衝高地。而對面那五個逗比,被堵在大龍坑裏出不來。
等趙瀚的大軍,都抵達杭州府城了,官兵主帥們還在爭論該往哪走。
杭州知府石萬程,坐在高大堅固的城樓上,看着江面駛來的敵軍船隊,忍不住嘆息說:“汝等欲降乎?”
“不敢。”泄倮暨B忙回答。
石萬程笑道:“不必害怕,趙俜菫E殺之人。我老家湘潭,去年就被佔了。族人寫信來說,趙僦皇欠痔铮抑懈∝敺治牟蝗。退憬杓Z也會打借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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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降便降吧,我帶你們一起投降。”石萬程悽然一笑。
泄倮袅⒓凑f道:“願追隨府尊。”
石萬程嘆息道:“唉,杭州府的豪強,我是制不住的。惡人還需惡人磨,便讓趙賮砗莺輵椭我环 �
這位知府,是個耿介之輩。
他做徽州知府時,由於黃山產木材,閹黨每年課木材稅三萬兩。石萬程帶着歙縣知縣,親自走訪調查,發現每年徵稅三萬兩,木材商人肯定要血本無歸。
當時閹黨勢大,石萬程不敢招惹,又不願爲虎作倀,乾脆掛印辭官回老家,結果被閹黨革除官身。
這位老兄的事蹟一大堆,連知府常例銀子都不收。
海寧豪強吳中彥,由於作惡多端,前任巡撫下令查辦。結果,巡撫反被罷官。
百姓氣得包圍吳家,被按察司以叛亂治罪,抓了一堆百姓蹲監獄。
石萬程到杭州上任,立即抓捕吳中彥,拒絕吳家萬兩白銀的賄賂。官司打到都察院,竟然讓他重新審理,吳家在中央也有人。他強頂着都察院的壓力,硬是把吳中彥給砍了。
而今,海上有海盜,經常上岸劫掠,兵備道吞沒軍餉,浙江水師已經爛透了。
陸上又有趙瀚殺來,巡撫把軍隊全部帶走,甚至把杭州府庫都搬空。
還有豪強作惡多端,勾結按察司跟知府做對,石萬程面對一堆爛事,早就已經心灰意冷。
那就投降唄,反正老家已被佔了,族人早就已經從佟�
石萬程下令開門獻城,這個舉動,讓趙瀚哭笑不得。從衢州殺到杭州,直接把浙江懶腰殺穿,竟然一場仗都沒打,軍中傷員只有幾個感冒患病的。
“豎子安敢從伲 �
另一段城牆,浙江左布政使李佺臺,發現反龠M城勃然大怒。
李佺臺對身邊的官差和鄉勇說:“兒郎們,隨我殺伲逊促趕出杭州城!”
“殺啊!”
李佺臺親自提刀,帶着士卒衝鋒,準備跟那些反俅蛳飸稹�
衝着衝着,他發現身邊沒人了。
“回來,都回來殺伲 崩顏缗_轉身大呼,突然悲從中來,頹然坐在地上流淚。
不知過了多久,獻城投降的石萬程,陪同趙瀚走到此處。
石萬程指着李佺臺說:“總鎮,此乃李卓吾之族侄。”
李贄的侄子?
看那樣子,居然還是個大明忠臣。
趙瀚吩咐道:“不必管他,想走就讓他走吧。”
趙瀚帶兵離去,李佺臺緩緩爬起,腳步踉蹌朝城外走,回家鄉養老隱居去了。
鄭森跟在趙瀚身後,看着繁華的杭州街道,不可思議道:“如此雄城,就這樣拿下了?”
張家玉笑道:“杭州就沒幾個兵,浙江官兵主力,都被巡撫帶去死守嚴州了,也不曉得此時已經回軍至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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