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244章

作者:王梓钧

趙瀚又指着黃宗羲:“所謂東林黨、復社,要麼是二掌櫃,要麼是想做掌櫃的股東。你們自以爲能把商號經營紅火,卻一直在貪墨商號的銀子。就算現在不貪,今後也會貪!試問天下清官有幾多?在我看來,閹黨與東林黨,都是一丘之貉……諸位別惱怒,我知你們有德行,但操守德行於治國安民何益?”

黃宗羲站起來,拱手說:“多謝先生賜教,在下告退!”

趙瀚說道:“就住在這條船上吧。”

三人被帶去船艙,跟隨軍的鄭森、鄺露、王岱、張家玉等祕書同住。

互相寒暄之際,黃宗羲拿出《家國天下論》,一邊重新閱讀,一邊仔細思考。

翌日,坐船向西。

黃宗羲揮毫疾書,不但對《原君》進行改動,又接連寫出《原臣》、《原民》兩篇文章。

三篇文章合起來,大致內容如下:

萬民天生地養,以勞動求得生存繁衍。百工百業,沒有貴賤之分,都在爲國家創造財富。

但是,人們需要抵禦天災,人們需要抗擊外敵,需要調解糾紛、懲治犯罪。於是,就要有一個領袖,這人便是世間君主。

君主由萬民供養,擁有至高權力。他的權力,是萬民賦予的,應該爲萬民指l恚駝t就屬於不稱職的君主。

萬民卸啵煜绿螅饕粋�人無法治理,因此需要文武百官和吏員。爲臣之道,並非忠君,而該忠民。官員沒有食君之祿,而是在食民之祿。

《原君》、《原臣》、《原民》寫完,先是在船艙裏傳閱。

鄺露驚歎道:“先生大才,此曠世奇文也!”

“此禍國之言!”陶愛之大怒,“爲臣者,自當忠君。便說趙先生,沒有他振臂高呼,能有江西大治局面?萬民便如羊羣,沒有頭羊帶路,必葬身虎豹之腹。非萬民供養趙先生,而是趙先生安養萬民。我等臣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而已!”

鄭森、王岱、張家玉等人,雖然沒有說話,但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吳應箕說道:“你我爭論無益,不如請趙先生過目。”

“去就去!”陶愛之氣呼呼說。

腥私Y伴前往隔壁船艙,黃宗羲捧着稿件獻上文章。

這次趙瀚笑得更開心,點頭讚許:“甚合我意也,諸位且都坐下說話。”

陶愛之忍不住說:“總鎮,此文妖言惑小=襻峤⑿鲁粲腥税抵猩縿樱蛞浅龃髞y子。便說成化、正德、嘉靖三朝,百姓也是艱苦,如有此文風行,恐怕大明早就覆滅,哪還有張江陵的變法?”

“沒你說的那麼嚴重,百姓活不下去便造反,有沒有這三篇文章都一樣,”趙瀚笑着說,“那些大同理論,還有這三篇文章,既是教人造反的,也是教君臣如何治國的。君臣治國不力,百姓自當造反。我的兒孫若爲昏君,百姓也該造反,二世、三世而亡,亦自取其禍也。”

此言一出,薪詿o語。

哪有詛咒自己的王朝,二世、三世而亡的開國君主?

就在腥嗣婷嫦嘤U時,鄺露突然跪伏於地:“南海鄺露,願爲主公效死!”

黃宗羲也整理衣襟,提着衣襬端正跪下,行長跪之禮大呼:“餘姚黃宗羲,願爲主公效死!”

鄭森見狀,只覺熱血沸騰,也準備過來跪拜。

趙瀚抬手攔住鄭森,又對另外幾人說:“你們就不用跪了,他倆是心甘情願的。他們二人,跪的不是我本人,跪的是天下萬民,我只能代萬民生受之。”

鄭森說:“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哈哈,你年紀還小,有些道理需要慢慢體悟,”趙瀚起身,朝鄺露、黃宗羲作揖回禮,“兩位先生請起吧。”

顧杲看向吳應箕,吳應箕也看過來,兩人的心情都極爲複雜。

他們以往的言行,已經算非常激進了,經常一起在南京貼大字報。

可跟趙瀚、鄺露、黃宗羲比起來,簡直小巫見大巫。

趙瀚把三篇文章,還到黃宗羲手中,告誡道:“治大國如烹小鮮,你的文章寫得還不夠細。你只約束君主和官員,說君主該如何,說官員該如何,怎不約束萬民?”

“約束萬民?”黃宗羲感到疑惑。

趙瀚問道:“士紳豪強,是不是民?匪偌橥剑遣皇敲瘢俊�

“多謝主公訓示,在下立即拿回去補齊。”黃宗羲由衷佩服道。

趙瀚對腥苏f道:“君、臣、民,各司其職,各安其份,則天下太平,則四海豐饒。若有昏君,臣當勸諫;若有蠹臣,君當懲處;若有奸民,君臣治之。昏君蠹臣而致天下大亂者,萬民當揭竿而起革其命也!”

趙瀚指着黃宗羲:“這段話也寫進文章裏,今後選入《大同集》刊印天下!”

黃宗羲恭敬作揖,驀地眼眶溼潤,他確信自己遇到明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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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杲把吳應箕拉到角落,低語道:“今日趙總鎮所言,令我想起太祖的《御製大誥》。”

吳應箕苦笑:“《御製大誥》只讓百姓捉拿貪官進京,這位卻是讓百姓揭竿造反。不過也沒那麼嚴重,百姓能有口飯喫,便肯定不會造反的。若是逼得天下皆反,有沒有這些文章,其實已經無關緊要。”

“這套言論,自相矛盾啊,”顧杲說道,“既然百姓造反有道理,那你我作爲臣官,是該幫着百姓造反,還是幫着皇帝平亂?”

吳應箕說道:“大明若還有救,你我自然幫着皇帝平亂。如今大明沒救了,你我不是來幫着百姓造反嗎?君之疑惑,實屬多餘。”

“確實。”顧杲點頭道。

吳應箕突然靈光一閃,拍手讚歎道:“這位趙總鎮,可真是厲害。三篇文章一出,不僅證實自己造反有道理,還坐實崇禎皇帝是活該被革命的昏君。而且,地主豪強還可被斥爲奸民,他強行分田的政策也對了。什麼韃奴、什麼流寇,皆禍亂百姓之輩,只有他江西趙總鎮,纔是真正的英明君主!他今後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能夠名正言順!”

顧杲愕然,驚恐莫名。

他以爲趙瀚只是一腔熱血、心懷萬民,沒想到還有這麼許多複雜心思!

吳應箕又說:“《御製大誥》都被成祖束之高閣了,《大同集》又能存在多久?最多一兩代君王,《大同集》必被刪改得面目全非。”

“咚~咚咚~~~”

一陣琴音傳來,卻是鄺露心情愉悅,正在甲板上彈琴高歌。

鄺露想得沒有吳應箕那麼多,他少年時放蕩不羈,青年避禍走訪半個中國。聽得多,看得多,想得多,今日聽到趙瀚所言,已經徹底被其心胸折服。

又過一個時辰,黃宗羲拿着增補後的文章過來:“請鄺兄幫忙指正,若有不妥,我再拿去修改。”

“指正不該當,互相印證而已。”鄺露高興道。

這兩人,以前素不相識,現在卻似相交多年的好友。

就在他們討論文章的時候,天色已近傍晚,船隊停靠在河口鎮與鵝湖鎮之間。

時隔多年,趙瀚終於回鉛山了,還是帶着大軍而來。

第296章 【家有賢妻】

鵝湖,費宅。

由於老二老三鬧着分家析產,鵝湖費氏主宗已經一分爲三。

戶口分了,房子同住。

而且劃清了範圍界限,哪個院屬於哪家人,一般不會胡亂串門兒。

家奴離開三分之二,留下來的那些,也全部轉爲僱傭合同。商鋪的掌櫃夥計們,以前屬於家奴的,現在也全部轉爲僱工。

“啪啪啪……”

“啊!夫人別打,奴婢要被打死了!”

“叫喚得這般大聲,我看你離死還遠得很!”

“……”

老二費映玘,家有悍妻鄭氏,至今不敢納妾。

這位悍妻兇得很,以前就打死過家奴,如今依舊沒有收斂多少。

鄭氏此刻坐在堂中,手持竹條,表情陰狠道:“知錯了沒有?”

“知錯了,奴婢知錯了。”女傭跪在地上,想要抽泣都不敢發出聲響。

鄭氏冷笑道:“你個賤婢,愈發無法無天了。別以爲瀚哥兒釋放家奴,你們這些賤人就真能翻身。在這鵝湖,依舊是我費家說了算,瀚哥兒也是費家的女婿。你若去報官,從村裏到鎮裏再到縣裏,哪個當官的敢落我費家面子?”

女傭連連求饒:“夫人饒命,奴婢不敢了,奴婢不敢了!”

“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鄭氏嘀咕埋怨,“這瀚哥兒也真是的,分家析產便也罷了,好歹分給自家人。分田卻分給外面的低賤破落戶,胳膊肘往外拐。最不該的便是放歸你們這些家奴!”

女傭立即磕頭:“奴婢生是夫人的人,死是夫人的鬼,下輩子做牛做馬還要伺候夫人。”

“算你識相,滾回去吧。”鄭氏這才作罷。

卻說整個鵝湖費氏,對待奴僕都還比較正常。就算陷害趙瀚的費老爺子,也都還算和善,不會動輒打罵嚇人。

唯獨老二家的鄭氏,簡直有虐待傾向。

趙瀚的分田令、釋奴令一下,老太爺、老大、老三院裏的家奴,許多都願留下來轉爲傭工。

特別是已經嫁人的女子,丈夫分到田產,自己也能在費家做傭人賺錢,小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火。

唯獨老二的院裏,家奴全跑了,一個都不剩,不堪忍受鄭氏虐待。

分田工作結束之後,宣教官集體撤離,只在縣衙留有宣教科。農會雖然組建,骨幹卻被各種抽調,現在村長和農會都不敢得罪費家。

於是,鄭氏強行召回以前的奴僕。

脾氣太硬的她不敢招惹,只敢召回性格軟弱的。逼迫他們簽訂僱傭合同,一旦不聽話就狠狠毒打,打人的次數甚至比以前還多。

“三老爺,趙天王回來了!”

天色已黑,老三費映珂正在妾室房中,聽到消息連忙爬起來穿衣服。

老二的正妻兇悍,一直不敢納妾。

老三的正妻卻柔弱,這貨已經十房小妾,剩下六子十三女。

妾室,不許分田!

這是趙瀚定的規矩,目的是爲了讓妾室主動離開,不要貪戀男人的權勢錢財。

老三費映珂卻是個情聖,一妻十妾,沒人願意走,都覺得他是好丈夫。

費映珂穿好衣服,開門問道:“趙總鎮在哪裏?”

男傭回答:“似是不願干擾商旅客船,停在河口鎮與鵝湖鎮之間,沒有下船。”

費映珂說道:“天色已晚,不要前去打擾。你準備一下禮儀,今晚半夜出發,明天清晨去河邊拜見。”

“好,我這就去準備。”男傭立即離開。

費映珂雖然籼么笮ⅲ谱鸥赣H分家產。但他對妻妾下人是真好,兒女們也都孝順,已經有三個兒子被送去做吏員,其中兩個這次擴張肯定升官。

院裏的傭人忙活起來,搞得熱火朝天,就跟逢年過節一樣。

隔壁院子的老二費映玘被吵醒,迷糊道:“這是老三家裏遭倭耍俊�

“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覺!”鄭氏坐起來大罵。

費映玘被搞得更加心煩,這惡婆娘怎不去死?他非常羨慕三弟有十房小妾,他自己早年納了一個,被正妻生生給打死。

見丈夫不說話,鄭氏呵斥道:“你是死人啊?還不去看看外面在作甚!”

費映玘只能呼喊:“曦蘭,曦蘭!”

連喊幾聲不應,鄭氏叱罵:“這個賤婢,才被打一頓,又裝聾作啞不聽喚。”

夫妻倆只能自己起牀,等他們穿好衣服出門,發現自家院裏的傭人全跑了,兒女手下的傭人也不見蹤影。

費映玘嘀咕道:“怕是出大事了。”

鄭氏頓時驚恐:“不會是浙江的官兵打來了吧?我就說過,我就說過,那趙瀚一個家奴,哪裏打得過朝廷官兵……”

“閉嘴!”費映玘怒道。

“你敢吼我?”

鄭氏直接開始號喪:“嗚嗚嗚嗚,我不活啦……”

“懶得跟你一般見識!”費映玘鬱悶道。

鄭氏的慣用招數,是一哭二鬧三上吊。此招不行,就回孃家哭鬧。還是不行,那就去外面哭鬧,專挑費映玘跟友人聚會的時機。

幾次下來,費映玘在朋友面前丟盡臉面,再也不敢招惹家裏這位悍妻。

費映玘朝着三弟院裏跑,只見輿轎、禮箱等許多物品,都被翻出來放在外面院子裏。

“這是出甚大事了?”費映玘問。

一個傭人笑道:“趙天王回鉛山了,就在河邊的船上。二老爺,您老可要當心啊,怕是有傭人半夜去告狀。”

“趙……趙……”

費映玘心中生出大恐懼,他知道自己院裏的傭人去哪兒了。

不是有傭人要去告狀,而是全部傭人都在去告狀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