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書店老闆笑道:“許多大族士子,不願案牘勞形,因此不去應徵做吏員。江西又無科舉,他們就結社吟唱,整日與江湖風月爲伴。、戲曲亦是大興,一些落魄的大族士子,便寫、戲曲爲生。總鎮倒也關照這些人,沒有給潤筆費的書舍,不許隨意刊印作者文章。須得原作者死後二十年,方可不經同意而刊印。”
柳如是笑道:“這可是個好法子,查得過來嗎?”
“肯定查不過來,要作者自己去檢舉,自己指認是哪家書坊在盜印。”書店老闆說。
柳如是隨手抽出一本冊子,名叫《竹下文集》。
翻開閱讀,多爲山水田園詩,其中不乏發牢騷的作品,字裏行間可看出對趙瀚政策的不滿。
“王冠姑娘?”突然有人驚呼。
王冠是王微年輕時候的名字,她轉身一看,全無印象,微笑道:“先生萬福。”
此人四十來歲,模樣端正英俊,拱手道:“在下吳炳,字可先,二十多年前,曾與姑娘泛舟太湖。”
“原來是吳先生。”王微還是沒有印象。
吳炳卻頗爲興奮:“當時在下還是舉人,有幸隨眉公先生遊湖。”
眉公先生就是陳繼儒,寫《小窗幽記》那位,王微頓時回憶起來。
不過嘛,當時人多,依舊對吳炳沒有印象。
吳炳笑着說:“在下萬曆四十七年便中了進士,此後輾轉各地爲官,一直未能再見王冠姑娘仙顏。”
可以理解吳炳對王微的熱情,少年時普普通通的舉人,跟隨一羣大佬遊湖,只能坐在角落裏助興,都沒法給這位名妓留下印象。
王微也頗驚訝,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到現在至少也該是一省大員,怎在吉安府穿着布衣?
吳炳主動解釋說:“趙先生攻取南昌府時,在下是江西提學使。而今沒有做官,屬於總兵府宣教司的外聘顧問,《大同行記》便是在下的作品。今春又創作戲本《西窗記》,亦是以真人真事改編。”
“失敬,失敬!”王微連忙行禮。
吳炳的老家也在江南,這廝把田產都賣了,將妻妾兒女接來江西。
兒子的年齡半大不小,被他扔去讀小學。女兒嫁給一個鎮長,且是舉人出身的鎮長,未來多半能做大官。
至於他自己,由於《大同行記》引起轟動,乾脆專職創作“革命文學”,甚至被宣教司特聘爲顧問,經常被請去幹部培訓班講故事。
讓他做官?
那是不可能的,趙瀚治下官吏太累,悠閒慣了的吳炳受不住。
吳炳把三位名妓請去茶樓,給她們講述江西文藝圈。
“江西文章,無非三類。”
“第一類是大同文章,最著名的當屬《白毛女傳奇》。之前只有話劇,又來改爲戲曲,去年有人寫成。在下的《大同行記》,也是這一類,能夠排進前三。”
“第二類是牢騷文章,要麼家裏被分田了,要麼自覺鬱郁不得志。”
“第三類是頌德文章,這些士子雖未做官,卻擁護總鎮之施政,以商賈子弟居多。他們說,只須二三十年,神州必復盛唐之景。這些人也是復古派,無論詩詞歌賦,皆以盛唐爲尊。就在上個月,還有三十多個士子,聯名上疏總兵府,請總鎮早早出兵拿下江淮。”
王微問道:“請教先生,哪裏的女校還卻老師,離吉安府越近越好。”
吳炳說道:“吉水縣正在辦第三所女校,我可以幫忙寫推薦信。”
王微高興道:“多謝先生!”
柳如是突然來一句:“我要去廬陵縣衙觀政,今後做女官!”
腥梭@訝無比。
柳如是心氣兒高得很,自從跟陳子龍分手之後,就發誓要嫁給才學更高的。
她覺得趙瀚就不錯。
今天的短暫接觸,柳如是已經弄清楚,趙瀚不喜歡吟詩作詞,更喜歡能做實事的。她於是就想做女官,一來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二來可以引起趙瀚的關注。
第292章 【女實習生】
有趙瀚的推薦信,又有吳炳帶路,王微和林雪很快找到工作。
王微去了吉水縣的女校做老師,林雪則與多家書坊合作,平時給書籍畫一些插圖。
林雪爲了試探江西畫價,拿出自己畫的一副觀音相,書畫店直接給出五兩銀子。並且,書畫店老闆還說,這種質量的畫作,畫多少他就收多少。
五兩銀子,抵得上龐春來、李邦華等人十天工資了。
就算啥都不幹,只靠作畫賣畫,林雪也能活得滋潤,但她來江西是想嫁人的。
不是做妾,只做正妻。
至於林雪的畫技有多高超,董其昌曾經品評過。明末女畫家當中,南宗楊慧林,北宗林雪,是謂“南楊北林”。
還有一位大文豪李漁,不說他代表作是什麼,反正懂的朋友都懂。
李漁在創作《意中緣》時,感慨兩位女畫家的遭遇,在戲曲中把楊慧林嫁給董其昌,把林雪嫁給了陳繼儒。
這天,柳如是坐着輿轎回來,還有個書店夥計幫忙送書。
回到兩人合租的院子,林雪驚道:“買這許多書,你真要做女官啊?”
柳如是笑道:“我打聽過了,各地衙門,每季度招一次觀政員。觀政期間,沒有俸祿,食宿自理。只要不犯錯誤,三個月就能轉爲預備吏員。”
“看來你是下定決心了。”林雪笑道。
兩人各自僱了女傭,還有婆子燒飯洗衣,小日子過得特別滋潤。
柳如是讓店夥計把書送進房裏,給了一把銅錢做小費。
她卷着一本書出來,說道:“林姐姐,你看這是甚物什?”
林雪湊過來一看:“番銀。”
“是天下大同銀元,一枚銀元就是一兩銀子,可比碎銀和銀錠方便多了,”柳如是把銀元拋過去,“給你一枚,當是房租。”
今日天晴,林雪抱着書畫到院子裏晾曬。
柳如是則在廊下看書,她看的這本是公文寫作。格式早就懂得,只不過江西這邊另有規矩,公文不得有生僻詞彙,儘量不要引用典故,而且必須使用俗文寫作。
俗文,就是偏口語化的文章,可以理解爲古代的白話文。
事實上,明代許多學術文章,包括大儒的著作,都經常使用俗文來闡述。其口語化程度,介於文言文與白話文之間,只比《水滸傳》稍微正式一些。
柳如是理解規矩之後,便不再看這本書,而是拿起了《增損大明律》。
《增損大明律》屬於刪改版,整本書大概改動了三分之一。
如此度過數日,突然想起還未落籍,於是她們相約去辦理戶口。只能辦臨時戶籍,需要定居半年以上,才能改爲永久戶籍。
來到戶科。
中間隔牆已經拆了,彷彿窗明几淨的大寫字間。
縣衙戶房的科長很年輕,正在伏案疾書。或許是工作太久,放下毛筆揉搓手腕,猛然看到林雪與柳如是,目不轉睛直接看呆了。
“兩位女公子要辦什麼?”一個小吏問道。
“落戶。”林雪回答。
小吏拿出一張戶帖,說道:“坐吧。外地人?”
林雪說:“是。”
小吏問道:“姓名。”
“林雪,字天素。”
“籍貫。”
“福建,建寧。”
“……”
“戶帖工本費十五文,不收崇禎折十錢。治安費每月二十文,可按月交,也可預交一整年。”
“治安費是何物?”
“吉安府人太多,縣衙刑科要設分理衙門,每三坊建一派出所,負責巡邏、緝盜、救火、打更。”
兩女都交了半年的治安費,覺得這什麼派出所很有意思,有點像南京的五城兵馬司。
由於安定繁榮,吉安府人口迅速膨脹,其中很多都是外來戶口,城內城外加起來已經超過25萬人。
就連城市周邊一些耕地,都被拆遷了建房子。
縣裏的官吏哪管得過來?
趙瀚下令整合原有機構,全程設立五個派出所,每個派出所管轄五萬多人,職責集民警、刑警、巡警、火警於一身。
大城市必須這搞,南京、北京就有五城兵馬司。
不過嘛,大明南北兩京的五城兵馬司,在明中期基本就喪失功能。一大堆部門能夠指揮他們辦事,到最後正事已經沒人辦,幾乎淪爲勳貴、太監和文官的僕役。
你可以理解爲,南京和北京的警察,一天到晚都找不到人,全在給做官的免費當差。
朱元璋對五城兵馬司極爲重視,他要知道被搞成這樣,估計能氣得從棺材裏爬出來。
等兩女辦完戶籍離開,年輕科長立即過來。
“科長!”小吏連忙問候。
年輕科長問:“兩個女子合租一院?”
“對。”小吏說道。
這位科長隨當官的父親久居外地,兩年前回到江西,升任廬陵縣刑科科長已經非常快速。
他今年二十歲,未婚妻已經病逝,正琢磨着娶妻呢。
柳如是實在過於漂亮,令他望而卻步。林雪卻非常合適,大幾歲就大幾歲,從良妓女也無所謂,其相貌足夠忽略許多事情。
只能說,文藝作品對思想風氣的影響,很可能超過了宣教司的教化。
這幾年大量戲劇,描寫丫鬟、妓女的愛情,讓許多年輕人沒那麼多顧忌,私底下都夢想着有一段絕美姻緣。
當然,必須扛住家裏的老頑固,衝破封建家長的阻撓。
每年中午和傍晚下班,年輕科長都要出去溜達,暗中觀察林雪的行蹤路線,試圖製造些街邊偶遇的場景。
觀察半個月,年輕科長徹底沉迷,他發現林雪的畫技超神。
才女啊!
柳如是則天天看告示,等她背熟半本《增損大明律》,終於等來縣裏招募觀政員。
只收三十個,報名的有一百多。
以前身有功名的士子,不願做觀政員。這玩意兒就是實習生,給人做雜活還沒工資,幹滿三個月只能當預備吏員。
可隨着趙瀚佔領湖南和廣東,各府縣都有大量士子來報名!
“你給自己報名?”小吏傻傻看着柳如是。
柳如是問道:“女子不能報名嗎?”
“這倒沒有,可是……可是……”小吏不知道該說啥。
柳如是笑道:“既然沒有禁止女子報名,那便是可以,請幫我錄名吧。柳隱,字如是。”
“好……好!”
小吏渾身輕飄飄的,被柳如是的微笑搞得神魂顛倒,暈了半晌終於說:“明天來縣衙考試。”
縣衙吏員,包括諸多報名者,都傻傻看向柳如是,一是其美貌,二是居然有女子報名觀政。
如今確實有許多女子,在宣教團裏做事,可在縣衙做官的卻只小紅。
而且小紅也是宣教官轉政務官,柳如是屬於第一個報名考觀政員的!
“下一位!”
“我是舉人,這是我的憑證。”
“原來是舉人先生,你不用考試,直接到縣衙觀政便可。”
全國秀才一大堆,舉人卻要少得多。
一旦有舉人願意觀政,直接錄取,不佔名額,而且轉正升官都很快。這種做法,既能選拔人才,又能拉攏士子。
翌日。
柳如是前來考試,公文簡單,律法還行,農事抓瞎,數學懵逼,大同理論合格。
考得這麼爛,居然是第八名,可留在縣衙觀政,不用被分配到鄉鎮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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