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239章

作者:王梓钧

歐陽蒸分析道:

“江西茶葉自不必贅述,漢唐時期就名滿天下。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樑買茶去,《琵琶行》說的就是江西茶。江西山地多,種茶很適合。”

“江西又是全國四大產棉區之一,棉花也該種植,但最好只在贛東北敞開了種,江西其他地區必須抑制棉田數量。”

“桐油、菸葉在南贛種植較好,那裏遍地大山,種糧食也沒什麼收成。南贛還可以發展茶山,不過茶山跟桐油一樣,成型比較慢,種下去好些年纔有收成。因此,桐樹、茶樹慢慢栽種,不必急於一時,菸葉可以快速推廣。”

“江西推種的主要作物,該是苧麻……”

江西是明代的四大苧麻產區之一,這玩意兒不太挑地。只要荒地開熟之後,山坡上可以隨便栽種,經濟效益肯定遠遠大於紅薯。

而且,水轉大紡車,本來就是用於紡織麻紗。江西河流密佈,苧麻廣泛種植,就算不改進水轉大紡車,也能完美契合起來。

苧麻主要用於紡織夏布,就是夏天穿得布,透氣,涼爽。

現在,趙瀚軍中的繃帶,清一色使用苧麻夏布。苧麻纖維含有叮嚀、嘌呤、嘧啶等成分,對多種細菌有抑制作用,還有防腐、防黴的功效,簡直就是做醫用繃帶的首選。

水力紡紗機推廣之後,去年增產最迅猛的,並非粗棉布和粗棉紗,而是夏布!

甚至廣東商賈也大量購買,可以出口到東南亞。

由於江西夏布突然變得極爲便宜,鄭芝龍一口氣購買兩萬匹。船員特別喜歡這玩意兒,穿起來比棉布涼爽透氣,在南洋那邊根本不愁銷路。

苧麻還能製造火繩槍的火繩,海船上的纜繩等等。

“苧麻是個好東西,”趙瀚點頭讚許,“拿着你們的農業計劃,去政務司跟黃掌司接洽。記住,農業發展,要考慮配套工商發展,二者是相輔相成的。”

“是!”

“去吧。”

兩位布政使聯袂離開。

在趙瀚手下做布政使,可沒有那麼輕鬆,必須熟悉全省工、農、商業面貌。

反觀大明的布政使,由於督撫成爲常態,本該統管全省政務的布政使,權力直接縮小爲省府辦公廳主任。

真的,明末那些布政使,只要朝廷派來總督、巡撫,就立即變成省辦公廳主任,其實際權力還不如下面的知府。

這種情況是不正常的,但在明末又很正常。

除了兵部稍微好些,大明的內閣、六科、六部全部功能紊亂!

崇禎皇帝若想扭轉乾坤,必須先規範中樞各部門,先把各級官員的職責理清再說。

當年張居正改革,也是先改革朝堂,整頓內閣、六科、六部,並施行政績考覈制度。否則,中央都一片混亂,地方上怎麼變法?

崇禎剛好相反,帶頭擾亂中央!

他在工部、戶部安插太監,直接把這兩個部門一棍子打殘。

可崇禎也沒辦法啊,工部、戶部的貪污太離譜。他不信任文官,只能把太監派過去……然後,貪得更離譜,太監先貪一筆,文官接着繼續貪。

處理完一堆政務,趙瀚瞟了眼時鐘,伸着懶腰回家喫飯去了。

如今,全國兩個地方的鐘表最好,一是蘇州,二是廣州。

只可惜,僅有時針,沒有分針和秒針。

趙瀚在廣州的時候,召見了幾個鐘錶匠,讓他們把分針給研究出來。

研製分針,還需要時間。

就像湖南、廣東兩省布政使,至少還得要一年,才能把全省情況給摸透。先制定全省農業規劃,再配套發展工商業,不能違背當地實情胡亂發展。

散步回到後宅,飯菜已經準備好了。

小妹在學校喫午飯,只剩費如蘭和盤七妹。兩女都小腹微隆,全懷孕了,而且時間比較接近。

“夫君,我能把《三字經》背完了!”盤七妹興奮道。

趙瀚笑着鼓勵:“很聰明,再接再厲,數字也要一起學。”

費如蘭微笑道:“七妹確實聰明,《三字經》學得很快,就是寫字還要多練習。”

她們一起懷孕,不能到處亂跑,乾脆整天在家裏讀書。

盤七妹把《三字經》當成漢語教材,除了口音有些古怪,日常用漢話交流完全不成問題。

三人一邊聊天,一邊喫飯。

突然,侍衛前來稟報,遞上一封書信。

趙瀚放下筷子,嚼着飯菜把信拆開,讀完之後說:“讓他們下午一點到總兵府來見。”

“是!”侍衛退下。

說實話,趙瀚對那位大姐,沒有太深的感情,畢竟穿越過來就沒見面。

“嗒,嗒,嗒……”

辦公室的鐘擺,搖晃着發出聲響。

徐鳳彩、徐念祖、王微、林雪、柳如是五人,已在候客室等待多時。

祕書陶愛之走進來:“兩位徐公子請跟我來,三位小姐還請稍待。”

徐氏兄弟連忙跟上,徐鳳彩有些忐忑,徐念祖卻極爲興奮。

終於,他們見到趙瀚。

趙貞蘭也才二十多歲,她的弟弟當然更年輕,兄弟倆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拜見趙先生!”

“兩位請坐吧。”

一個徐階的直系後裔,一個徐階弟弟的後人,趙瀚還是很感興趣的。

徐家是大地主啊!

徐鳳彩拱手道:“在下的三弟徐致遠,與一女子兩情相悅。據弟妹所言,她原名趙貞蘭,在天津與弟弟趙瀚失散。”

“那便對上了,正是我大姊。”趙瀚說道。

徐鳳彩說道:“弟妹現爲良妾,與三弟單獨住在別業當中。除了弟妹,三弟之後正妻,並無其他妾室。”

趙瀚點頭說:“我曉得了。”

這算什麼反應?

徐鳳彩心裏愈發忐忑,徐家真的不敢休妻。正妻也是大族,一旦無過而休之,還是因爲巴結趙瀚,徐家的名聲就全毀了。

終於,趙瀚開口說:“我會派幾個人,把大姐和姐夫借來江西。”

徐鳳彩嘆息又慶幸,趙瀚已經給足面子,打算先冷處理此事。至於今後,很可能是和離,不離婚也得離婚。

徐家還有時間做思想工作,否則和離之後,三弟的原配自殺怎辦?

到那時,不僅丟了徐家的臉,也對趙瀚的名聲有影響。

“事情就這麼定了,徐家的首尾,你們自行處理。”趙瀚直接下令,根本不與徐鳳彩商量。

徐鳳彩拱手說:“徐家會處理好的。”

趙瀚突然問:“徐家的田很多?”

徐家田產何止是多,全族加起來上百萬畝!

不過已經分家好幾次,就拿徐鳳彩三兄弟來說,這一支大概擁有田產二十萬畝。

“趙先生放心,徐家一定配合分田。”徐鳳彩連忙說。

既然三弟娶了趙瀚的姐姐,那就可以各種操作。把家裏的田提前賣掉,換成各種財貨,然後一心一意做官經商。

趙瀚說道:“徐家在江南影響力太大,須遷走一些。打散分遷到五個省如何?”

“這……”徐鳳彩不敢答應,他也沒有權力做主。

“就這麼說定了,”趙瀚再次拍板決策,“徐家之人,有誰不願分田,有誰不願遠遷,我會派人去說服他們。我是講道理的,相信徐家人也能聽進去道理。”

徐鳳彩欲言又止,終究不敢反對。

徐家完蛋了。

田產一分,家產一分,打散遷居到五個省,估計能分散到十多個縣。到那個時候,徐氏族人的心就散了,根本不可能再擰成一股繩。

徐念祖心裏有些恐懼,甚至背心都在冒汗。

趙瀚說的這些話,證明其無比忌憚徐家。若非娶了他大姐,估計徐家要被拿來立威,到時就不是打散遠遷那麼簡單。

好險,好險!

恐懼的同時,徐念祖又熱血沸騰,這纔是一個雄主的樣子啊。

開國君主,哪個不強勢?

趙瀚若表現出妥協徵兆,徐念祖反而看不起。

徐念祖猛地起身,拱手道:“請總鎮立即發兵江南!”

“這麼着急?”趙瀚笑道。

徐念祖說:“今年南直隸又旱災嚴重,雖然浙江沒有遭災,但江南今年必然饑荒。朝廷的賦稅太重了,又屢次加派,百姓早已不堪忍受。總鎮若不發兵,江南今年至少要餓死幾十萬人!”

第290章 【詩才】

“何時出兵,如何出兵,我早有打算。”趙瀚說道。

“我知今年夏天,趙總鎮欲出兵哪裏,”徐念祖拿起自己的茶杯,走到趙瀚桌前,蘸茶水畫簡易地圖,“無非是盡得湘南之地,以長江爲界,與北方官兵對峙。”

趙瀚感覺有點意思,笑道:“你繼續說。”

徐念祖沒有繼續畫地圖,而是說:“福建賮y多年,福建官兵又在江西全軍覆沒。總鎮之意,北從鉛山出兵,西從潮州出兵。如果收服鄭芝龍,還能從海上去打福州。福建官兵,必然望風而降。”

趙瀚坐直了看着此人,他今年夏天的擴張計劃,居然被明明白白說出來。

好吧,也不算離譜,懂軍略的都能猜到。

趙瀚笑問:“既如此,爲何又讓我出兵江南?”

徐念祖說:“趙總鎮遲遲不下江南,無非忌憚朝廷北方大軍。現在不用忌憚了,去年韃奴入關,把北直、山東攪得天翻地覆。西北流寇趁機壯大,如今把河南、南直打得一塌糊塗。別說派遣大軍南下,朝廷在北方打仗都兵力不夠,還要增派練餉來編練新軍。練餉一出,大明必亡!”

“坐下吧,別站着了。”趙瀚抬手示意。

大明朝廷,崩得有點快。

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即便趙瀚啥都不做,大明也絕對撐不到崇禎十七年。

去年是一個分水嶺——

趙瀚擴張,韃子破關,流寇復起。

三股勢力互不牽扯,卻又彼此影響促進,合起來把朝廷給打痛打殘了。

由此產生劇烈的化學反應!

大明財政已經徹底崩潰,只是崇禎十二年春,若論財政狀況,估計崩到了崇禎十五年的程度。

就連圍剿流寇的官兵,許多部隊都發不起糧餉,全靠武將自己在民間搶劫。

朝廷還要繼續編練新軍,加派練餉總額七百萬兩。

這七百萬兩銀子,大部分由河南、山東、南直、浙江、四川、湖北來出,加上地方官貪污的銀子,老百姓哪裏承受得住?

趙瀚想讓大明多活幾年,可就目前來看,真活不了多久。

“總鎮,”徐念祖焦急道,“你就眼睜睜看着江南百姓餓死嗎?”

趙瀚發問:“你徐家那麼多田,怎不拿出糧食賑濟災民?”

徐念祖嘆息:“徐家的棉田、桑田確實多,可糧田真沒有多少。徐家若欲賑濟災民,幾千人自是可以。一旦饑民上萬,就得去買糧食。可總鎮在江西、湘南禁撸旒矣绣X都買不到糧!幸虧去年旱災不重,否則今春的江南米價,至少得漲到五兩銀子一石!”

太湖平原及周邊,在明初屬於全國第一大產糧基地。

工商業的迅速發展,導致這個產糧基地,糧食產出還不夠自己喫,必須從湖廣和江西買米。

趙瀚的擴張,打破了這條供給鏈!

江西、湖南叱龅募Z食減少,導致江南米價飛漲。工人和農民買不起糧食(許多農民種棉花換糧),造成社會性供求失衡,城市和鄉村生態都被破壞。

這個時候,朝廷還要加派賦稅,無異於致命一擊。

蘇松常湖諸府的士紳大族,要麼直接從事工商業,要麼給工商業提供原材料。他們怎麼可能不受影響?

如今已不是糧價暴漲,而是社會物價整體上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