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這是要呷ァ瓘V東?”徐念祖驚道。
“應該是去廣東。”李鳳來說。
江西水師艦隊,抵達南京之後,居然停靠在碼頭不走了。
南京官員大驚,南京兵部尚書張國維,立即下令守城,命令官員準備守城之物。
城中突然出現背劍士子,徑直前去拜見。
“汝等還敢在城內現身,抓了斬首示校 睆垏S大怒。
一個背劍士子說:“張兵部莫要動怒,我等此刻露面,是有些話要與兵部分說。”
張國維冷笑:“勸說老夫從俨怀桑俊�
背劍士子說道:“非也。趙天王知南直饑荒,江西雖然餘糧不多,但再過一月就能收穫夏糧。因此,趙天王下令在江西購糧,吡嗽S多過來,平價賣給南京官府賑災。請張兵部派人上船驗糧,保證糧價遠低於市價。不直接賣給江南商賈,是怕這些商賈囤聚居奇。”
張國維頓時沉默,他不相信趙偃绱撕眯模炙坪鯖]必要使詐。
對了,定是邀買民心!
張國維派出二十餘人,懸筐出城查驗貨物。半天之後,這些人回來稟報:“船上除了水兵,並沒有藏匿士卒,有些船上是糧食,有些船上是瓷器。”
真是來賣糧的?
一時間,南京六部官員,就站在城樓議論紛紛。
大部分官員,都建議買糧,因爲今年南直隸的米價太貴了。許多鄉村已經出現饑荒,南京城裏的米價,漲到1.5兩銀子一石,繼續下去非得突破2兩一石不可。
顧杲、陳貞慧、吳應箕、黃宗羲等復社士子,竟有數十人之多,結伴來到城牆下,集體拱手作揖:“江西若真願平價賣糧,請張兵部爲民而慮之。”
緊接着,南京城內百姓,聽說江西呒Z食來了,也紛紛跑來打聽情況。
張國維驚駭莫名,他若是攔着不買糧,怕是城內百姓要造反。
可南京六部,兵部尚書是老大,一旦向反儋徺I糧食,必定坐實通敵叛國之罪!
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怎麼做都是錯,而且裏外不是人。
就算把糧買來,到時該如何分配?
勳貴們就像一條條鯊魚,必然聞着血腥味而來。若不把糧賣給勳貴,這些勳貴定然鬧事;若是把糧賣給勳貴,必然導致民怨沸騰。
張國維都快瘋了!
第287章 【原君】
張國維是東林黨,今年春天剛來南京當兵部尚書。
趙瀚在江西崛起,導致各省官員出現大變動。而且江南更加缺糧,饑荒也更加嚴重,南京戶部尚書和督糧御史換了好幾茬。
那些被換掉的,要麼滾回老家,要麼下獄問罪。
此時此刻,江南諸多城市,都開始募兵守城。一來害怕張獻忠打過長江,二來害怕趙瀚突然出兵。
至於戰鬥力嘛,嗯……不好說。
咱們先講一個故事——
嘉靖三十四年,約七十個倭寇,從浙江沿海登陸,八十天內轉戰三省,殺死殺傷數千人,最後揚長而去。
期間,倭寇被俘兩人,被斬殺十多人。
可惜這種戰績,跟官兵沒半毛錢關係。居然是蕪湖老百姓,站在屋頂扔石灰罐,打得倭寇奪路而逃。
倖存的五十多個倭寇,前去攻打駐軍十多萬的南京。
當然,這十多萬官兵,並非都在南京城裏。有些在看守皇陵,有些在城郊屯田,反正紙面上的兵額有十多萬。
朱襄、蔣升兩位南京衛所指揮,主動帶兵出城征討。由於天氣太熱,倭寇又不來,官兵紛紛解甲乘涼,軍官們還在樹下喝起小酒。
五十多倭寇突然殺來,官兵嚇得立即逃跑,掉進自己事先挖好的溝渠陷阱。
此戰,明軍傷亡三百多。
兩位領兵武將,朱襄被殺,蔣升重傷。
南京全城戒嚴,募兵抵抗倭寇。直到五十多個倭寇離開數日,南京都還處於戒嚴狀態,生怕被敵人殺個回馬槍。
嘉靖倭亂平息之後,數十年過去,江南更加兵備空虛。
說是各府州縣募兵守城,可地方官府哪裏有錢?
就算有錢募兵,也沒有糧食供養。
江南錢糧,都呷ケ本┝耍�
比如這南京城,臨時編練新軍上萬。大部分是強行徵召的民夫,還有部分是城內百姓輪值,反正給一口飯喫就能湊數。
幾個背劍士子站在那裏,南京兵部尚書竟不敢抓。
抓了這些人,趙俨毁u糧咋辦?
全城百姓怒火,都得燒到他張國維身上。
張國維思來想去,反正南京府庫也沒錢,那就去請勳貴和士紳買糧,並讓城內的復社士子做見證。
只要勳貴和士紳買了糧食,張國維就不怕被彈劾通佟�
只要復社士子做了見證,這些買糧的勳貴士紳,若敢囤積居奇、高價出售,張國維就不怕招惹民怨。
而且,還可以利用民怨,逼迫勳貴士紳開倉放糧!
兩天之後,南京城周邊的勳貴、士紳、豪強,紛紛帶着銀子聞訊趕來。
南京碼頭。
反偎畮煂㈩I劉順義,站在碼頭大喊:“今有糧食十五船,稻穀每石六錢銀子,苞谷每石三錢銀子。”
這麼便宜?
一個穿着寰劦哪凶樱蝗蛔岆S從敲鑼,接着大喊:“噤聲,噤聲,都不許搶,我家先買五條大船的稻穀!”
腥瞬桓已哉Z,又是畏懼,又是憤怒。
說話之人,是魏國公家的奴僕。
劉順義笑道:“每家最多能買一條船。”
魏國公的家奴立即說:“每石稻穀,我出一兩銀子!”
劉順義搖頭:“一兩不賣,只賣六錢。”
四下譁然。
那家奴笑道:“嘿,沒見過這麼做買賣的,每石一兩銀子不賣,偏偏只賣六錢。湺嗔藸C手嗎?”
劉順義朝着腥斯笆郑骸爸T位朋友,江西糧食也不多。眼下的十多船糧食,都是江西百姓,省喫儉用湊出來的。趙天王不忍江南百姓捱餓,因此特讓我呒Z至此。稻穀每石只要六錢銀子,糧商賣去打成白米,該賣多少價錢你們自己算!”
“好!”
“趙天王仗義!”
劉順義又轉過身,對魏國公的家奴說:“要買就買,只能買一船!”
那家奴看看船上的銃炮,看看全副武裝的水兵,咬牙說:“一船就一船,最大的那艘!”
南京城門緊閉,反倬驮诮稀�
卻有許多碼頭苦力,受僱上船搬呒Z食,復社士子和城外百姓,全程圍觀勳貴豪強跟反僮錾狻�
場面有些詭異,而且特別離譜。
官兵水師也過來了,還有許多漕船和漕軍。他們明明船多勢校瑓s不敢進攻反偎畮煟踔炼愕美线h害怕被打。
劉順義一臉不屑冷笑,哪家買了多少糧,都會用小本本記下。
誰家糧價賣得離譜,今後肯定被清算!
黃宗羲搖頭感慨:“世道崩壞,乾坤顛倒,實在是……”
“唉,不求糧價下跌,只求糧價別再漲了。”顧杲嘆息道。
顧杲是東林黨創始人顧憲成的兒子,顧憲成家裏,只有幾百畝地。若以地主每人可保留20畝地來算,顧家還真的不怕被分田。
東林黨創立之初,目的非常單純,就是要挽救國家,成員以中小地主居多。
鬧出大動靜以後,各方紛紛加入,導致魚龍混雜,成爲大地主、大商人的政治工具。
復社剛好相反。
復社建立之初,多爲大地主、大商人。組織擴大以後,無數貧寒士子加入,小地主、小商人迅速增多。
吳應箕突然說:“夏收之前,必然漲到每石二兩銀子!”
陳貞慧說:“確實。”
“我欲至江西投伲T君可有同去者?”吳應箕問道。
顧杲說道:“我也要去江西,並非從伲怯^其施政。”
黃宗羲道:“那就同去吧。”
吳應箕已經打定主意,勸趙瀚立即拿下南直隸和浙江。
這位先生出身大族,不但在復社混得開,而且喜歡結交江湖遊俠。
根據自己常年混江湖的經驗,寫下《江南弭盜議》,討論總結該如何剿滅匪佟S謱懴隆督掀絻r物議》,討論如何穩定物價,反正許多都是非常實用的文章。
吳應箕大搖大擺走過去,對劉順義說:“我要從佟!�
劉順義糾正道:“是投靠義軍。”
“都一樣,”吳應箕笑道,“我懶得找船,且用兵船載我一程。”
劉順義拱手說:“先生請上船。”
見吳應箕上船去了,顧杲和黃宗羲也跑來跟着。
南京兵部尚書張國維,此刻站在城樓上,遙觀三個復社士子登上俅娌勘砬槟鞘菬o比之精彩。
船上糧食,還有瓷器等貨物,整整搬吡藘商欤还赡X賣給南京士紳商賈。
軍艦卸貨之後,立即拖着巨木,前往上海那邊,自有鄭芝龍的海船幫忙呷V東。
張國維看着反倥炾犽x去,渾身無力的坐下。
他往往天空,烏雲密佈,似是要下雨。
若能下雨就好了,意味着今年旱災不嚴重。
歷史上,張國維以抗清烈士而廣爲人知,但他真正的身份是水利專家。他多想兵戈平息,踏踏實實興修水利,即便勞苦奔波也樂在其中。
上海。
看着江西水師,把巨木移交給鄭家海船,吳應箕說道:“鄭芝龍跟江西勾結了,福建全省,恐怕旬月之間就能拿下。”
“把江南拿下最好!”黃宗羲憤懣道。
黃宗羲對崇禎的怨氣,雖未積累到頂點,但也早已暗罵了無數次。
在這種怨憤當中,其思想漸漸轉變,只不過還沒系統寫成文章。他覺得,評價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
只要能夠萬民安樂,改朝換代也無所謂!
趙瀚那篇《家國天下論》,簡直寫到黃宗羲心坎裏。而且許多內容,黃宗羲並未想到,看了文章之後,頓覺醍醐灌頂。
回到船艙,黃宗羲又看了一遍《家國天下論》,突然開始提筆寫稿子。
《原君》!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興之……”
有人類社會以來,人都是自私自利的。
對公杏欣氖聵I,無人興辦;對公杏泻Φ氖虑椋瑹o人摒除。
如果有這樣一個人,不求個人利益,只求天下利益,不求個人避害,而令天下避害。那他必然辛苦千萬倍,付出千萬倍辛苦,卻自己不享受利益,常人是不會去幹的……古往今來都是這樣,三代聖人也不能免俗。
三代之後的君主,以人主自居,把天下之利歸於自己,把天下之害歸於別人。還讓天下人不敢自私自利,把自己的私利視爲天下的公利。或許開始覺得慚愧,時間久了便心安理得。
黃宗羲這篇《原君》,受到趙瀚《家國天下論》的影響,寫得比原有歷史更加深入得多。
他把國家比喻爲大商號,皇帝是商號總掌櫃,官員是二掌櫃、三掌櫃和分號掌櫃,天下萬民都是商號的股東。
商號是股東們的商號,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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