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217章

作者:王梓钧

“把他們幾個叫來。”

被叫來的人,是剛剛趕來的官員。

廣州知府方勝昌,兄弟起兵,帶着兩縣之地投靠趙瀚。

廣東市舶司提督郭舜虞,三縣時期投靠的士紳子弟。之前擔任江西轉呤梗撠熣麄�江西的錢糧調摺�

廉政司廣東分司主事鄒光第,安福縣貧寒士子,之前一直是蕭煥的副手。

南海知縣塗廷楹,舉人出身,捆着總兵楊嘉謨投靠趙瀚。

番禺知縣費瑜,費元鑑的書童。

香山知縣甘大綬,舉人出身,捆着總兵楊嘉謨投靠趙瀚。

“拜見總鎮!”

六人聯袂來見。

趙瀚說道:“你們也來廣州三天了,各種公文卷宗理清了嗎?”

“一塌糊塗。”方勝昌回答道。

香山縣管轄後世的珠海、中山、澳門,甘大綬沒有直接赴任,而是一起在廣州清理廣東檔案。

趙瀚又問道:“廣東市舶司關稅如何?”

郭舜虞回答:“廣東有四大關榷。一在南雄,稅額4萬3千兩;二在潮州,稅額5萬8千兩;三在肇慶,稅額4萬1千兩;四爲市舶司,每年4萬兩,而且往往無法足額徵收。”

南雄的鈔關,收稅商路爲“廣東—江西”。

肇慶的鈔關,稅收商路爲“廣東—廣西”。

潮州的鈔關,收稅商路爲“廣東—福建”。

這三個都屬於內河鈔關,而且徵收的關稅,都比市舶司的海關關稅更高!

更扯淡的是,海關稅額那麼低,竟然每年都無法足額徵收。

趙瀚冷笑道:“給他們降降,廣州商賈是如何拉攏腐蝕官員的。”

鄧雲詹朝六人拱手道:“每有大員赴任,商賈必然宴請。若大員不赴宴,則打探其喜好。喜歡吟詩作賦者,商賈就會出錢,讓本地名士舉辦文會。喜歡風月美色者,商賈就會招攬名妓,甚至是送美女爲侍妾……若是大員油鹽不進,商賈就會從大員的隨從下手,從大員的家人下手。四個字,無孔不入!”

“聽到了沒?”趙瀚問道。

鄒光第挺直腰桿:“廉政司絕不手軟!”

“我相信廉政司。”趙瀚笑着說。

廉政司官員,升官特別快,現階段不用熬資歷,抓住貪污腐敗者就能積累政績。

郭舜虞提醒道:“當心本地吏員。”

跨省擴張,不可能吏員全部任用江西人。否則的話,在廣東無法展開工作,甚至無法跟本地人交流,這年頭可沒普及普通話。

趙瀚指示說:“本地吏員,以前如何,既往不咎。今後一旦查出貪污受賄,把他們的舊賬也翻出來處理!”

“是!”鄒光第抱拳道。

“報!!!”

“總鎮,福建海防遊擊鄭芝龍,已率船隊抵達廣州!”

第263章 【封狼居胥的志向太小】

泄賳T陸續離開,方勝昌負責去碼頭接人。

費如鶴和鄒光第被留下。

趙瀚突然說:“貪污受賄之事,先從軍中查起,先從軍中軍法官、宣教員查起。”

費如鶴猛然一驚:“我平時管得很嚴,或許有少許士卒私藏,但軍官絕不可能貪污受賄。”

“你覺得自己很聰明?”

趙瀚突然臉色一冷:“還讓手下將領來者不拒,把商賈送來的銀子都充爲軍餉?你這是在爲我省錢打仗?我是不是該感謝你,再給你全軍通報嘉獎!之前不提,是要讓你心服口服。鄒主事,立即帶人去軍中調查!”

“遵命!”鄒光第抱拳離開。

費如鶴欲言又止,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

“想說話就說,別在那裝啞巴!”趙瀚呵斥道。

費如鶴解釋道:“這些商賈盤根錯節,我來這裏人生地不熟,手下連可用官吏都沒有。就想着先收銀子穩住人心,也算是迷惑那些商賈。”

趙瀚抬手道:“你不用說了。我來的時候沒處罰你,現在也不會處罰你,等廉政司查出結果再說。我曉得,現在說再多,你都不肯承認自己錯了。”

費如鶴不再說話,他知道趙瀚生氣了,而且可以說是憤怒。

因爲廉政司只能管文官,軍中紀律,包括貪污受賄,都是交給軍法官處理。

這次趙瀚讓廉政司調查軍隊,顯然已經不信任軍法官。或者說,趙瀚認爲軍法官也有貪污嫌疑,於是讓文官系統的廉政司介入。

不論查出什麼結果,都有許多軍官要被降職。

費如鶴麾下的軍法官頭子,首當其衝要被問罪。最好的結果,是這次打了大勝仗,功過相抵調任其他職務,最壞的結果就是一擼到底。若真的私吞銀子,百分之百被砍頭!

“你哪也別去,跟我一起等着見鄭芝龍。”趙瀚說道。

“好。”費如鶴暗自嘆息,他這是被禁足了,只不過留了面子。

唉,瀚哥兒愈發喜怒不形於色了。來了廣州那麼多天,一直等到廉政司來人,才突然要調查軍中貪污。

費如鶴的心情非常複雜。

一直等了兩刻鐘,鄭芝龍還沒有來。費如鶴終於冷靜下來反省,他發現自己得意忘形了,前些日子接連大勝,又兵不血刃佔領廣州,導致自己做事變得隨性,忘了趙瀚定下的軍中規矩。

除了軍需官,軍中其他職務,不得伸手碰錢!

突然,費如鶴說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收商賈的錢歸公,這都是我讓收的。老劉、老楊、老陳他們(指揮、宣教、軍法系統官員),當時都勸過我,你不要處罰他們。這次南下打仗,大家都盼着立功。我這麼一搞,跟着我打仗的人,非但不能立功受賞,反而還要論罪受罰。我着實對不起他們。”

趙瀚一聽更生氣,斥責道:“你這是江湖義氣,還是要收買人心?”

“他孃的!”

這種誅心之言,聽得費如鶴頓時發作,站起來指着趙瀚說:“你我相識十一年,我費如鶴是什麼人,你趙瀚還不清楚嗎?我都認錯了,一人做事一人當,你還要我怎樣才罷休?”

這貨骨子裏就是個講義氣的兵頭子。

“坐下!”趙瀚喝道。

費如鶴的牛脾氣發作,站在那裏就是不坐,瞪大雙眼死盯着趙瀚。

雙方對視良久,一坐一站,費如鶴敗下陣來。

“你說!”

費如鶴一屁股坐下。

趙瀚問道:“你做是什麼的?”

“打仗的。”費如鶴道。

趙瀚重複:“你是做什麼的?說清楚點。”

費如鶴道:“兵事院南掌院。”

趙瀚又問:“當初你跟着我起事,你說自己理想是什麼?”

“幹大事!”

費如鶴突然又站起來:“以前年輕不明白,現在我想明白了。大丈夫生於亂世,當提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如今,江大山在掃蕩粵東,張鐵牛在掃蕩粵西,很快就能打下廣東全境。聽說湖廣也快佔據大半,抵定南方是遲早的事。平定南方,就誓師北伐,滅了朝廷、流寇跟韃子!我不求別的,不要錢財,不要土地,等建立新朝,應當立個凌煙閣。不管什麼閣都可以,把我的名字寫進去,就算死了這輩子也值!”

“我還以爲你忘了想幹大事。”趙瀚嘲笑道。

“我可不會忘。”費如鶴重新坐下。

趙瀚說道:“國有國法,軍有軍規,無規矩不成方圓。你身爲兵事院將領,不是什麼江湖豪俠,你想幹大事,就不能壞了規矩!”

費如鶴解釋道:“我都說了,這次是我做錯事。你罰我就可以,不能讓下面的將士心寒,他們出來打仗都不容易。”

“你怎麼胡攪蠻纏啊,老子跟你說不明白了,”趙瀚爆粗口道,“規矩,規矩,你他孃的懂不懂什麼叫規矩?”

費如鶴沉默數息,點頭道:“我懂,就是覺得虧欠屬下。要是他們被降職撤職,我還在這個位置留着,今後還有什麼臉面領兵打仗?”這貨擺出一副光棍兒架勢,“一個鍋裏舀飯喫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要是撤誰的職,把我也撤了吧。我不是在要挾,是我真的沒臉,這件事是我帶頭的!”

好嘛,說了半天,繞個彎子,還是那套江湖義氣。

趙瀚只能安撫道:“沒你想的那麼嚴重,只要沒有私吞銀子,我會妥善進行處理。凡事要講規矩,陳代輝是南兵事院軍法長,今後肯定不能留在軍中,我會讓他轉去做文官。至於你……江大山執掌南兵事院,江良升爲副兵院,你暫時撤職帶兵吧。”

“這也好,一擼到底,一身輕鬆。”

費如鶴還真是一身輕鬆,否則他真沒臉面對麾下將士。

而且兩人心知肚明,今後肯定還會升回去。

兵事院裏,已經有了南院、北院、中院,今後還會增加東院和西院。其實就是朱元璋的五軍都督府,之所以改名字,是不想刺激朝廷。

再等一年半載,費如鶴又能執掌兵事院,不過到時候,就是東院或者西院的長官。

趙瀚突然起身,進內屋拿來一副地圖,笑着說:“你看這是什麼?”

費如鶴瞟了一眼:“四海圖,鄧雲詹也給我獻了一份,說是他遊學杭州之時,從一士子那裏臨摹而來的。”

這玩兒紫禁城裏藏着一份,名叫《堪輿萬國全圖》。

地圖模板來自利瑪竇,李之藻翻閱典籍,把非洲到中國的地名,一部分換成鄭和時代的名字,一部分換成歐洲人慣稱的名字。

沒有澳大利亞,中美洲和南美洲嚴重變形,中國的面積顯得有些縮水,琉球島的面積比臺灣還大。

趙瀚仔細觀察之後,發現一件更有趣的事。

本該標註爲“埃及”的地方,這幅地圖標註爲“巴皮羅尼亞”,文字註解此地最大城市叫“門菲此”。

巴比倫,孟菲斯!

這兩個名字,居然標註在埃及土地上!

利瑪竇使用的地圖模板,來源於十六世紀地圖。僅過幾十年,歐洲人的全球地圖,就把“巴比倫”換成“埃及(阨入多)”,就把首都“孟菲斯”換成“該祿(開羅)”。

這是地圖畫錯了,還是歐洲人搞出的歷史有問題?

“你要幹大事,我告訴你什麼纔是大事,”趙瀚攤開地圖,指着中國的位置說,“這裏是大明,這裏是遼東,這裏是蒙古。咱們不但要取代大明,還要滅了韃子,還要吞掉蒙古。然後,收復東蕃(臺灣),將各省人口,移民去東蕃和瓊州(海南)開荒墾殖。再拿下這裏,此地叫安南,本是大明的交趾布政司!”

說起開疆拓土,費如鶴瞬間就有勁兒了,問道:“西域打不打下來?”

“西域當然要拿下,此乃漢唐故土!”趙瀚說道。

費如鶴咽口水道:“狼居胥在哪兒?”

趙瀚指着漠北方向:“應該在這邊,具體位置搞不清楚。”

“我來打這裏!”

費如鶴熱血沸騰道:“今後誰都不準跟我搶,我要打到狼居胥山!”

“沒人跟你搶,”趙瀚指着菲律賓,“你看這裏,好大的一片島,全被小佛郎機人佔了。這裏可是呂宋,是大明的屬國,怎能讓番邦蠻夷竊據?今後要把呂宋收回來!”

“收收收,”費如鶴對菲律賓沒啥興趣,“讓水師去收便是,我只管封狼居胥。”

“胸無大志!”趙瀚責備道。

費如鶴不高興了:“封狼居胥還胸無大志?”

趙瀚指着印度:“此乃天竺之地,佛郎機撮爾小國,已經竊據天竺沿海大片領土。傳聞天竺土地肥沃,能耕種的沃土,比大明還多。你就不想去打下來?”

“都是化外之民,打下來也沒法治理。”費如鶴說道。

趙瀚耐心引導:“既是沃土,自可移民耕種。一邊漢人移民過去,一邊教化當地百姓,數百年之後,天竺豈非漢家天下?到那個時候,後代子孫該如何尊奉你我?”

費如鶴盯着印度傻住了,沉默良久,問道:“這裏能耕種的沃土,真比大明還多?”

趙瀚語氣肯定:“千真萬確!”

“幹他孃的!”費如鶴猛拍桌子。

就在此時,鄭芝龍來了。

第264章 【鄭氏父子】

鄭芝龍這個人很矛盾,似乎有點野心,卻又小富即安。

他一邊以臺灣爲基地,趁着福建災荒搞移民,已經連續向臺灣移民十年。

但他本人又不住在臺灣,反而住在福建的豪宅中。而且,兒子今年還考中秀才,似乎打算把兒子培養爲高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