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211章

作者:王梓钧

打行混混們驚恐潰逃。

鄧姓商賈吼道:“攻佔李家宅院者,賞銀百兩!攻佔李家宅院者,賞銀百兩!”

連續大喊幾聲,迅速阻止崩潰局面,打行混混們麻着膽子回去。

雙方的火銃兵,並沒有列陣射擊,估計是未經訓練過。都站在障礙物後面,通過院牆缺口,瞄準對方胡亂放冷槍。

噼裏啪啦打了半個小時,別說打死人,被槍打傷的都沒有。

白熱鬧一場。

“殺呀!”

李家宅院的另一個方向,謝氏商賈帶着百姓翻牆殺入。

這些百姓,都是從海邊招募的。既是農民,又是漁民,真正的職業是“走私接濟者”。

大明的走私貿易,整體環節如下:內陸製造商——內陸哓浬獭睾J肇浬獭睾O民——各國海商海盜。

廣東的走私中心是香山縣(中山和澳門),沿海漁民通過漁船,將貨物從廣州轉呷ハ闵健?梢哉f,廣州、南海、香山的漁民,已經把走私視爲職業,取締走私他們就失去經濟來源。

趙瀚若是佔據此地,必須解決漁民的生計問題,否則直接打擊走私的話,這些沿海漁民全都要造反。

明清兩朝,在海禁嚴厲的時候,爲何規定海邊不準住人?因爲海邊百姓全是走私者!

“砰砰砰!”

又是一陣亂槍響起,幾個百姓被當場打死。

慌亂之下,翻牆入院的百姓,嚇得紛紛逃竄。謝氏商賈帶着家奴大喊:“殺死一個李家人,賞銀一兩!”

這些百姓雖然害怕,但重賞之下,還是繞着花園跑。

他們不敢面對火銃,卻敢殺入居住區,對裏邊的老弱婦孺下手。

一時間,李家內院慘叫聲四起。

許多手持火銃的家奴都慌了,他們也有家人在,一個個都衝過去幫忙。

“殺!”

另一處院牆,又有人翻進來,瞬間抵定戰局。

足足殺到大半夜,一個活物都不放走,包括李家的丫鬟婆子。

這些商賈,已經忍了李家十多年!

與此同時,還有商賈帶人,搶奪李家的各處產業。

還帶着家奴、打行(混混)、接濟(走私漁民)、柺棍(販賣人口者),開始從城裏攻打廣州、香山、南海。

這些魚龍混雜的“起義者”,佔領城池之後,立即燒殺搶掠,只有參與起事的大戶不受影響。

沿海地區,不僅混混和走私者多,還專門形成“柺棍”這種行當。

大部分時候,他們屬於出海中介,借錢給貧民坐船出海。這些貧民去了南洋,靠打工賺錢還債。也有一些柺棍,直接綁架拐賣人口,把婦女、青壯賣去南洋,或者賣給澳門的紅毛鬼。

一天之內,廣州府城、南海縣城、香山縣城,全部變天,城樓上插着大同軍旗。

由於那些傢伙搶得太狠,甚至還侮辱婦女,遭受苦難的城中百姓,看向大同軍旗的眼神都帶着怨恨!

三城百姓,不曉得什麼天下大同,只知道壞人跟趙瀚是一夥的。

三城商賈,則派遣信使,前去北方請張鐵牛速至。

駐守英德的總兵陸謙,聽聞廣州三城已失,嚇得連夜往粵西地區跑,否則他又要被包餃子了。

同時,惠州府城的守軍,也殺了將領直接投降。

費如鶴不費吹灰之力佔領廣州,然後臉黑得跟鍋底一樣。這裏的百姓,把大同官兵當成入侵者,甚至有秀才編童謠,唱什麼趙天王是喫人魔王。

“兵院,亂貼揭帖的秀才抓到了!”

“帶進來!”

一個秀才被押到費如鶴面前,他是因爲貼大字報被抓的。

費如鶴問道:“爲何揭帖造謠?”

“呸!”

秀才往費如鶴臉上吐口水:“爾等燒殺淫掠,遲早有一天遭天譴!”

第255章 【鄉約與工業技術革命】

三個月前,吉安府。

軍隊已經撒出去了,趙瀚留在吉安,軍政事務一把抓。

張秉文這位江西布政使,正式升級爲三大祕書頭子之一,專門負責協助趙瀚處理政務。有點像大明的內閣大臣,但又有根本差異,趙瀚的祕書頭子沒有擬票大權,而且做的時間久了必須外放。

“總鎮,這有封安福知縣的奏文,恐怕要給予格外重視。”張秉文遞過來一封公文。

趙瀚接過來一看,剛開始有些好笑,很快就皺起了眉頭。

本來只是件小案子,而且發生在去年底。

一個士兵立功受賞,過年回家時,給妻子帶回一條銅圍髻。這是圍在髮髻上的首飾,還綴着瓔珞、珍珠或其他裝飾物,一般要仕女纔有資格佩戴。

這士兵的妻子,以前是地主家的丫鬟。

她過年戴着首飾出門,炫耀說是金子做的,正好碰到以前的女主人。女主人諷刺了幾句,雙方隨即發生口角,並伴有互相抓頭髮的行爲。

二人哭着去找村長,村長問明緣由,讓她們互相道歉,並承諾以後不再因爲此事而爭執。

結果兩女都不服氣,各自帶着家人,又鬧到鎮長那裏。

一個說對方先辱罵自己,另一個則舉報對方佩戴金飾,肯定是丈夫在外打仗搶來的。

鎮長不敢怠慢,立即請人驗貨,發現是個銅的。

事情到這裏就該結束了,地主出身的那個婦人,突然鬧着要遵守鄉約。然後,這羣人就開始正兒八經討論,如果按照鄉約,士兵的妻子是否有資格佩戴圍髻。

最終,鬧到安福知縣那裏。

知縣認爲,江西的最高法律原則,應該以《大同集》文章爲標準。即便《大明律》與《大同集》有衝突,《大明律》也該靠邊,更何況只是鄉約。

《大同集》裏的文章,既然說萬民人格平等,那麼普通女子也可以佩戴圍髻。

安福知縣給趙瀚寫的那封信,並非討論案件本身,而是討論如何規範並引導鄉約。

明清兩代,在中國廣大農村,沒有法律,只有鄉約。

除非鬧出人命,否則官府根本不管。

趙瀚放下信件,問道:“你可知鄉約是何時出現的?”

張秉文拱手說:“道理來自《周禮》,真正成文是《藍田呂氏鄉約》。朱子對此極爲推崇,親自動筆改爲《增損呂氏鄉約》。國朝初年,太祖皇帝推行鄉飲酒禮,讓有賢名的鄉老教化百姓,也讓鄉老處理村鎮糾紛。鄉老教化百姓、處理糾紛,也可以視爲一種鄉約。成祖又將《呂氏鄉約》列入《性理大全》,遂傳播至天下。至於真正推行,其實是通過陽明心學。”

“這與陽明公又有何干系?”趙瀚真不知道。

張秉文解釋說:“正德年間,風氣敗壞。太祖的鄉飲酒禮,已經名存實亡,那些鄉老不再賢能,反而帶頭欺壓百姓。”

說得更明白一點,就是朱元璋用鄉老、糧長、里長來統治農村。隨着社會經濟的發展,到了明中期,這些基層統治力量徹底敗壞。

張秉文繼續說道:“陽明公在南贛剿匪,除了輕徭薄賦、安置流民、剿滅倏苤猓�必須教化南贛百姓。於是,陽明公制定保甲制度,以《呂氏鄉約》爲原本,讓每個保甲都訂立鄉約。南贛因此大治,後來陽明公的弟子做官,在各地紛紛效仿此法。只不過,並非使用保甲,而是召集當地大族,共同盟誓制定鄉約。”

“此法效果良好,嘉靖年間,朝廷下令推廣天下。”

王陽明的影響力,絕不只是開創心學、平定倏堋K谋<着c鄉約法,一直延續到民國,構建了數百年的中國鄉村政治生態。

鄉約制定之後,雖然士紳豪族還是亂來,但大部分必須表面遵守鄉約。

也就是說,士紳豪族鬧歸鬧,基本規則還是得遵守,突破底線是要被鄉民戳脊梁骨的。

另外,王陽明的鄉約,還影響明清數百年的家規制定。

鄉約可以理解爲放大版的家規,在保甲制度下強行遵守。或者,由當地大戶自願加入,一起盟誓遵守他們的約定。

具體內容有:見善必行,有過必改,尊老愛幼,互相敦促,互相幫助,規範言行,規範禮節。提倡守信,不交匪類,勤勉做事……等等等等。

每個條目之下,都有細節規定,有人違反就大家一起商量處置。

張秉文爲何提醒趙瀚必須重視?

因爲根據安福知縣的信件,許多地方士紳,又在悄悄推廣鄉約了。或許有一部分人,是出於好心,但更多人恐怕是想搶奪基層話語權!

許多村長見鄉約內容很好,爲了方便治理鄉村,竟然主動配合士紳搞事兒。

這是在動趙瀚的根基!

張秉文不但掌握了數學,還精通了《大同集》,他建議道:“總鎮,鄉約可以推廣,畢竟都是勸人向善的。但必須注意兩點,第一,違反相約之人,不能由士紳來調解和處置;第二,鄉約裏的少數條目,與《大同集》互有矛盾,這些內容必須予以刪除!”

“此言甚善,”趙瀚點頭說,“讓各村鎮,把他們的鄉約內容呈交上來。你帶幾個人,負責查找不妥之處,刪改以後交給我過目。”

“是!”張秉文立即領命離開。

趙瀚又寫了一個條子,蓋章之後,讓祕書轉交給各司。

這個條子,是給村長髮工資的。

村長沒啥大事處理,主要是解決村中雞毛蒜皮的糾紛,因此必須本村之人來擔任。若讓外地人擔任村長,除非能力卓絕,否則根本辦不成幾件事。

以前村長們用愛發電,沒有工資。在新鮮勁過去之後,難免產生懈怠心理,於是才幫着士紳推廣鄉約,因爲制定了鄉約可以更省事。

必須給村長們發工資了,用愛發電不長久,指不定今後還有人以權炙健�

他們心裏會想,我付出那麼多,工資也沒有,撈點好處很正常吧。

發工資肯定不能阻止這種現象,但可以減少這種現象。因爲古代農業社會,如果村長無權徵糧、徵發徭役,那就根本貪不到什麼錢。有了工資,便有面子和裏子,會讓村長們安穩許多。

最需要警惕的,不是村長貪污,而是村長欺男霸女、巧取豪奪!

接下來的一個月,趙瀚治下就兩件大事:規範鄉約,給村長髮工資。

張秉文帶着幾個士子,把各地鄉約彙總,刪刪改改交上來,趙瀚又親自修改了幾條。

然後,分爲兩種。

文字粗俗版,讓人發到各村鎮。

文字高雅版,編入新版《大同集》。

文章名字就叫《大同鄉約》,可以理解爲“大同世界價值觀”。尊老愛幼,結交良善,勤勉持家,守法敬業,諸如此類。

不要以爲它沒用,數百年之後,它會成爲萬民共識。

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之所以深入人心,很大程度上就是鄉約的潛移默化。百姓即便不識字,口口相傳之下,也會逐漸懂得道理,並以此來教育子孫,從而形成一個民族的良好品質。

就在李正圍困長沙的時候,勸農所陳希頌突然求見。

“培育出了什麼良種,還是研究出了什麼新農具?”趙瀚笑問。

陳希頌就是獻上《農書》那位,被扔去做勸農所的主事。他拿出一張機械圖紙,興奮道:“總鎮,水轉大紡車,可以紡棉紗了。”

趙瀚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三十多個紗錠的水力紡紗機啊,這他孃的在十七世紀簡直要逆天!

趙瀚連忙查看圖紙,結果看得一臉懵逼,問道:“如何改進的?”

陳希頌害怕趙瀚聽不明白,詳細解說道:“水轉大紡車,之所以不能紡棉紗,是因爲棉條的拉力不夠,用水轉大紡車來紡紗經常會斷。”陳希頌指着圖紙說,“總鎮請看,我在這裏加了走車和壓板,還加了三道齒輪。水轉大紡車帶動轉軸,轉軸通過三道齒輪,減緩旋轉的速度,就能減輕棉條的受力。穿過小走車的壓板,鉤住錠杆,紗線就被握持住了,走車也握持住紗線。轉軸通過繩套轉動錠杆,就可以給紗線加捻。”

趙瀚聽明白了,主要就是加了三道齒輪,同時裝配更精細的走車、壓板和錠杆。

不過這玩意兒肯定有缺陷,必須先手工搓制棉條。其次是紡出來的棉紗很粗,不能用於紡織精細棉布,只能用於紡織一些粗棉布。

一句話,定位是低端市場,可以大量生產粗棉紗!

趙瀚非常滿意,對陳希頌說:“今後繼續改進,這次獎勵你十兩白銀。另外,五年之內,其他商賈使用這種紡紗機,每年都必須給你一筆銀子,否則就會被官府查抄!”

“多謝總鎮!”陳希頌大喜,他們陳家要發財了。

古代對專利沒啥概念,若是普通紡紗機,趙瀚還真不好管理。

但水利紡紗機就不同,那玩意兒太大了,一查一個準兒。

給陳希頌發明專利權,一可刺激工匠搞發明,二則有利於推廣大紡車。陳家爲了利益,必然主動推廣,只盼整個江西都用這種機器。

趙瀚非常高興,工業技術革命似乎開始了。

第256章 【鑄幣計劃】

村長的工資,定爲每月兩鬥米,也就是三十多斤,夠一個農村壯勞力喫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