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費映環閉眼享受按摩,忍不住吐槽道:“這勞什子魏巡撫,慣會裝腔作勢,怕是個只知黨爭的貪官。江西百姓,有得苦受了。”
趙瀚問道:“不是傳言魏巡撫清廉節儉嗎?”
費映環咂嘴說:“就怕他清廉節儉啊!”
免費的,往往纔是最貴的。
一個官員標榜清廉,暗地裏貪起來要人命,不是三瓜兩棗能打發的。
魏照乘幹翻了兩個副都御使,纔得到江西巡撫的職務,不喫得腦滿腸肥會乖乖離開?
掃到桌上的紙牌,費映環突然來了興致:“至稼軒墓還有些路程,老魏快坐下,且陪我打牌耍子。”
魏劍雄盤腿而坐,抓起紙牌問:“怎這麼多牌?”
酒魄獻寶似的說:“瀚哥兒有打牌的新法子,兩副牌混在一起打。四張牌可以開槓,槓上花的番數可多了。還能做對對胡,碰碰碰碰就胡了……”
“聽起來蠻新鮮,詳細說一下規矩。”費映環笑道。
於是乎,腥擞珠_始打麻將。
費映環、魏劍雄、趙瀚、酒魄坐一桌,琴心繼續按摩肩膀,劍膽坐在旁邊給大少爺當牌術顧問。
打了幾圈,費映環終於熟悉規則,果然比以前的玩法有趣得多。
費大少爺頗爲高興道:“老魏,拿錢出來發了,沒彩頭可玩得不盡興。”
魏劍雄取出幾吊嘉靖通寶,桌上每人分得兩吊,輸贏都由費映環買單,沒打牌也能得到賞錢。
至於什麼魏巡撫,早就被費映環忘到天邊。
而在隔壁那條船上,出身永平胡氏的胡夢泰,似乎也不想再伺候魏巡撫遊玩。
胡夢泰更有意思,懶得再浪費時間,突然出艙走到船頭,“噗通”一聲失足落水。
“少爺掉河裏了,少爺掉河裏了!”
家僮慌張大喊。
費映環正在做清一色,聽到喊聲立即吩咐:“快划過去救人!碰,八索!”
河面上熱鬧非凡,附近的幾條客船,合力將胡夢泰救起。
費映環不準腥藙优疲叱龃摚舸瑔柕溃骸昂譄o恙吧?”
“我家少爺昏過去了。”胡氏家僮喊道。
費映環說:“快快送回縣城就醫。”
胡家的船慌忙調頭,兩船交錯之際,昏迷的胡夢泰突然眨眼,朝着費映環偷偷傩Α�
費映環猛拍大腿,扼腕嘆息:“如此妙計,我怎就沒想到?胡兄真大才也。”
魏劍雄說:“要不,咱也落水?”
費映環呵斥:“蠢貨,可一不可再,東施效顰罷了!”
趙瀚看得無語,這都什麼人啊?
第023章 【賣官鬻爵】
船隻停靠,秋雨忽至。
知縣馮巽撐傘詢問:“瑤海公,時雨寒涼,是否等雨停了再上岸?”
“微風細雨,正是好時節!”
魏照乘推開僕從伸來的傘,拄着一根登山杖,邊走邊吟:“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馮巽咬咬牙,也索性收起油傘。想了想,又將大帽戴好,疾步追趕道:“瑤海公瀟灑豁達,可爲東坡先生知己也!”
後面的士子見狀,紛紛收傘戴帽,頂着秋日細雨前往辛棄疾故居。
“公子,咱也不打傘?”魏劍雄問。
費映環說:“且跟着,把傘帶上,反正雨也不大。”
趙瀚倒是頗爲興奮,畢竟是辛棄疾故居,可隔空領略一番聖賢風采。
聽說巡撫要來拜祭,本地裏長早已等候多時。
附近姓辛的百姓很多,有些是辛棄疾的後裔,有些是辛棄疾的家僕後代。
里長便姓辛,一路領着巡撫去瓢泉,介紹道:“此地便爲先祖故居。”
“山清水秀,真是歸隱田園的好所在!”魏照乘連聲讚歎。
辛棄疾在江西有兩處別墅,一爲稼軒莊園,失火燒個精光。於是又建瓢泉莊園,並在此終老,抱憾而長逝。
趙瀚被擠在外圍人堆裏,年幼矮小,墊腳蹦跳,終於看清大名鼎鼎的瓢泉。
瞬間後悔,不如不看。
就是一泓山泉,流入瓢形石坑,並無任何稀奇驚豔,甚至可以說非常普通。
不過,辛棄疾的傳世詞作,三分之二都在此創作,其中就包括那句:“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趙瀚突然聯想到秦淮八豔,不知那位柳如是,有沒有開始掛牌營業。
魏照乘取來一瓢,在瓢泉當中舀水,品嚐之後讚歎不絕:“澄淳甘甜,世所僅有,諸君可飲泉品鑑。”
都是本地士子,哪會沒喝過瓢泉水?
唉,就當沒喝過吧。
惺孔蛹娂娚锨埃阋豢谖乙豢冢M是溢美之詞,彷彿喝的是瓊漿玉液。
忽然間,秋風大作,雨點如豆。
顧不得一蓑煙雨任平生,魏照乘雙手捂着腦袋,命令僕從趕快撐傘,然後小跑回船上躲雨去了。
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辛棄疾的墓地在半山腰,肯定沒法再去憑弔,腥俗贩祷乜h城。
趙瀚站在船艙門口,欣賞雨幕中的船隊,再想到魏巡撫的嘴臉,心裏忍不住一陣噁心。
費映環也走過來欣賞雨景,心情愉悅道:“真乃及時雨也,否則還得跟着去爬山。若得二三摯友,冒雨爲稼軒先生掃墓,也算平生風雅痛快之事。可此間皆爲攀附之徒,只會驚擾先生在天之靈!”
趙瀚指着遠處十多艘船:“那些都是衙役皁吏?”
“非也,多爲臨時差役。”費映環搖頭說。
臨時差役,就是給官府打白工的老百姓。
爲了陪同巡撫遊山玩水,鉛山知縣徵召諸多百姓服役。非但不給工資,百姓還要自帶乾糧,甚至那些船也是免費徵募的。
另外,爲登山而準備的酒食瓜果,也從相關役戶那裏收取。就算半途而廢,不去登山掃墓,一應物資也不退還,大概率會被皁吏們瓜分!
即是說,魏照乘心血來潮出遊一趟,就可能導致某些役戶賣兒賣女。
更加可怕的是,魏照乘還打算去拜祭鵝湖書院!
那裏屬於理學聖地,而且荒廢日久。一旦巡撫親臨拜祭,就必須按照官方流程,還得進行簡單的打掃修繕。少則花費幾百兩,多則花費上萬兩,鉛山縣財政直接就要崩潰。
而魏照乘能得到什麼?
名聲!
鵝湖書院,是朱熹、呂祖謙、陸九齡、陸九淵等人聚講之地,由此奠定理學、心學興盛數百年之基石。
魏照乘隨便祭拜修繕一番,就能借此名揚四海。
回到縣城,把魏巡撫送回賓館歇息,馮知縣立即召集諸多士子開會。
面對一幫舉人、秀才,馮巽姿態低得像個灰孫子,幾乎用乞討的語氣說:“諸位都是本縣賢才,瑤海公欲修繕鵝湖書院,此乃重振鉛山文脈之壯舉。還請諸位朋友,各自回家告之長輩,能不能每家都捐贈一些銀錢。縣衙實在太窮,能出百十兩銀子已是砸鍋賣鐵……”
馮巽沒有說謊,鉛山官府確實沒錢。
河口鎮,江西四大名鎮之一,八省通衢,貿易中心。鵝湖鎮,控厄江西至浙江距離最短的商道。永平鎮,控厄江西至福建唯一的商道!
僅此三鎮,就可讓鉛山縣財政充裕。
但收不上來稅啊!
而且偌大的鉛山縣,官府在冊人口只剩一萬餘,導致各種雜稅也徵不到多少。
馮巽這個知縣,做得是憋屈無比。
一聽知縣號召捐錢,惺孔蛹w化身太極宗師。
鵝湖書院位置偏僻,除非當世大儒親臨教學,否則根本就招不到學生。本朝修繕過好幾次,每次修繕都荒廢了,純屬喫力不討好的事情。
讓士紳豪族出銀子,爲巡撫邀買名聲,幫知縣討好上官,可滾一邊去吧!
“稟縣尊,晚輩家中還有要事,就先行告辭了。”
“好教縣尊知道,賤內待產家中,晚生得趕回去照料。”
“縣尊,晚輩淋雨受寒,此時頭疼欲裂,欲找大夫開兩副湯藥。”
“縣尊……”
一時間,士子皆散,馮知縣急得想哭。
見費映環也要走,馮巽顧不得顏面,連忙上前抓住:“大昭兄弟,可否再喝一杯茶?”
費映環笑道:“今日飲茶已多,在下內急。”
馮巽拉着費映環的手說:“我陪大昭兄弟一起去如廁。”
費映環懶得再裝,直接說道:“費氏沒錢。”
馮巽伸出一個巴掌:“五千兩銀子,魏撫臺可保舉知縣,不是小縣,是大縣的知縣。這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換作別時,非得上萬兩不可。”
費映環笑道:“他一個巡撫,就能保舉大縣知縣?”
馮巽解釋說:“魏撫臺的恩師,可是東林黨大老湛如公(陳於廷)。魏撫臺自己,也深受陛下恩寵,一日之內連升八級豈爲僥倖?”
“大老”一詞,古已有之,多出現在日常交流和書信筆記當中。
“縣尊不必再言,我要是想做知縣,早就帶着銀子去吏部捐官了。”費映環直接拒絕道。
馮巽着急道:“此知縣,非彼知縣。大縣的官缺本來就少,更何況只要五千兩銀子,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告辭!”費映環拂袖而走。
“唉……”
馮巽獨自唉聲嘆氣,也顧不得臉面,直接給家有舉人的大族寫信,白紙黑字的幫着魏照乘賣官。
但這官還真不好賣,除非年齡太大,舉人都想着考進士。
就算真打算捐官,人家也自有門路,爲啥要找新上任的巡撫?
唯一的賣點,只剩下五千兩買大縣主官,類似於商家搞打折促銷活動……
魏照乘的算盤打得精妙,既想着賣官賺錢,又想着修繕鵝湖書院賺名聲!
船上。
趙瀚問道:“公子有甚煩心事?”
“嗙!”
費映環猛拍艙壁,破口大罵道:“公然賣官鬻爵,臉面都不要了,這姓魏的該殺!”
魏劍雄嘀咕道:“我也姓魏。”
費映環氣憤道:“這魏照乘,做科道言官多年,一直找不到撈錢的機會。而今連升八級,外放爲江西巡撫,便急不可耐的到處賣官。聽說,他這幾個月都在巡視州縣,想來是一路賣官賣到鉛山。狗日的爲了銀子,真真連麪皮都不要!”
“可能是急着充業績吧。”趙瀚譏諷道。
費映環問:“什麼充業績?”
趙瀚笑道:“口誤,沒什麼。”
魏照乘急着到處賣官,並非單單爲了銀子。
還可以結交地方豪族,收納士紳子弟爲門生,將黨羽爪牙送去各地爲官。層層拉幫結派,如此東林黨就壯大了,逐漸把控從中央到地方的話語權。
費映環在這裏矯情,他遠在鵝湖的親爹,收到馮知縣書信卻很高興。
只要五千兩銀子,就能買一個大縣知縣,這筆買賣太划算了啊!
六一八,雙十一,也沒見這麼實盏纳碳遥蛘垡呀洿虻椒鬯樾怨钦郏悔s緊下單彷彿損失了一個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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