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200章

作者:王梓钧

陶家已經被殺怕了,對風吹草動極爲敏感。

如今,家裏的男丁繁衍至十人,再被屠殺極有可能滅族,必須找一個強有力的靠山。

他們去年就派人去江西,觀察趙瀚對大族的政策。情況讓他們非常高興,江西趙倬谷恢灰锂a,別說搶錢殺人,就連倉裏的糧食都不會搶。

“父親,叔父,”長房長子陶愛之說,“既然決議投靠趙先生,爲何不趁機立下大功呢?”

陶邦顯問道:“如何立功?”

陶愛之說道:“便依那知縣,陶家出錢辦團練,到時候可以帶兵反戈一擊!”

陶愛之出生於天啓初年,當時陶家只剩祖孫四人,生下來便是新一代的獨苗。因此取名“愛之”,從小嚴加培養,聘請名師教學,又送其至嶽麓書院求學。今年雖只十八歲,卻也見識廣博,而且頗有致浴�

陶邦顯、陶邦用對視一眼,但他們心有餘悸,特別害怕兵戈之事。

陶邦用說道:“兵事兇險,能避則避,不如就在家裏等着分田吧。爲今之要務,是你們兄弟幾個,多多納妾生子,讓陶家人丁興旺起來。”

陶愛之憤懣道:“叔父,小侄纔將才十八歲。二弟、三弟十六歲,四弟才十五歲。英華少年,正當建功立業,如何能癡迷於婦人?”

陶邦顯的表情有些恐懼,嘆息說:“你小小年紀,不知兵禍兇險。數十年前,陶家男丁兩百餘。僅你曾祖那一輩,主宗兄弟就有十三人。你祖父那一輩,又有同支兄弟十一人。可歷次民亂,殺戮無數,爲父親眼看到各位叔祖、叔伯被殺。家中女眷,多遭侮辱,甚至被虐待致死!”

陶邦用也說:“最危險那次,倏軄淼锰臁N遗c母親跳入糞池,在大糞裏泡了一整天,全身爬滿蛆蟲,半夜方纔逃出去。”

陶愛之沒有經歷過那些,又兼年輕氣盛,斬釘截鐵道:“父親,叔父,陶家爲何屢遭不幸?皆因朝廷腐敗,官逼民反,致使民亂四起。如今趙先生起兵,江西已然大治,未聞再有民亂,此平定亂世之英主也。我陶家既然決心歸附,不惟獻土而已,還當趁機立下大功。於公,爲生民立命也;於私,可使我陶家再得富貴!如此良機,怎可錯過?大丈夫生於亂世,難道還要苟且偷生,整日與婦人在內宅爲樂嗎?”

“砰!”

房門被推開,三個少年走進來。

卻是陶邦顯的次子陶矓之,陶邦用的長子陶雲峯、次子陶愛峯,年齡最小者只有虛歲十五。

“請父親、叔父(伯父)募兵!”

三個少年,齊刷刷跪地。

陶愛之也跟着跪下:“請父親、叔父募兵!”

兄弟倆又是擔憂,又是高興。憂的是懼怕兵連禍結,喜的是兒子們都胸懷大志。

數日之後,陶家派人去府城報備,知府、知縣都非常驚喜。旬月間,陶家募兵四千餘,由陶愛之、陶矓之、陶雲峯、陶愛峯四兄弟統率。

……

瀏陽。

李正此時極爲鬱悶,出兵湘南的四支部隊,黃幺攻克醴陵,劉柱攻克茶陵,張鐵牛攻克酃縣,只有他被堵在瀏陽城下。

瀏陽知縣馮祖望,雖然已經升遷異地,但他練出的鄉勇卻還在。新任知縣雖然沒啥本事,卻也懂得放權,把鄉勇交給王徽來統率。

王徽據城不出,熱油、金汁、滾木、落石齊備,把瀏陽縣城守得無懈可擊。

沒法強攻!

前任知縣馮祖望,不但編練鄉勇,還把縣城給修繕加固了。

這個馮祖望,不學父親馮夢龍寫,跑來摻和兵事幹嘛?

李正望着城池無可奈何,只能寄希望於圍城打援,可長沙那邊偏偏又不派援軍過來。

“攻城爲上,攻心爲下。”蕭宗顯提醒道。

李正問道:“如何攻心?”

蕭宗顯說:“傳令宣教員和農會,先給城內鄉勇的家人分田,再讓這些家人去城外喊話。找不到家人的,就給他們的鄰居分田。”

李正頓時醒悟,大喜道:“好計策!”

定下計策,立即行動。

又過數日,幾百個先分到田的農民,坐着小船渡過護城河。

“不要射箭,我看到我爹了!”

“我三叔也來了,大夥莫要射箭。”

“……”

守將王徽頓時又驚又怒,他出身大地主家庭,家裏有上萬畝地,已經提前把家人接到城裏。

可他麾下的鄉勇,卻多出自小地主、自耕農,另外還有一部分是佃戶。

城外這數百農民,他還真不敢下令射箭,否則定然軍心大亂。

一個自耕農大喊:“潤哥兒,我是你爹。咱家的田沒被分走,還多了二十幾畝。有水田,有旱田,還有山地!莫要再給官府打仗了,快快投降做趙先生的兵!”

另一個佃戶則淚流滿面,哭喊道:“石頭,咱家也有田了,咱家也有田了啊!不用再給地主種田了,咱家自己也有田,快快回家種田!”

“良子,我是你叔。你爹走得早,你們兄弟幾個,從小就過苦日子。快回家吧,你娘都分田了,你也快快分家分田!”

“大哥,我是小妹。女人也能分田,爹孃讓你快回家!”

“……”

一通喊話,守軍全體沉默,都在側耳傾聽城下在說什麼。

王徽只覺渾身冰涼,哪有這樣打仗的?

他看向身邊士卒,除了大族子弟之外,其他人全部開始躁動,臉上寫滿了嚮往之色。

這還怎麼打仗?

只需再喊話兩三天,反俑静挥霉コ牵剀娮约壕鸵芄庖淮蟀耄踔劣锌赡苤苯娱_門獻城。

王徽朝着另一段城牆走去,面無表情道:“縣尊,借你人頭一用。”

知縣表情驚恐,還沒來得及求饒,就被王徽一刀砍死。

“開城!”

王徽提着知縣的腦袋,帶着鄉勇出城投降,這仗根本就他孃的沒法打。

李正帶兵過來,笑着說:“你便是守將王徽?帶兵不錯,今後跟着我打仗吧。”

“願爲趙先生效死!”王徽單膝跪地。

王徽以前只殺過江西來的倏埽稚蠜]有染過大同兵的血。而且,他麾下全是家鄉子弟兵,也不可能胡亂在家鄉殺人。

除了出身大族,肯定要被分田,跟趙瀚沒有其他矛盾。

王徽手下的鄉勇,大部分被遣散回家,只留一千人作爲呒Z隊。暫時沒有正式編制,臨時招募的呒Z輔兵而已。

略作休整,李正派人給黃幺報捷,商量下一步作戰計劃。

此時此刻,黃幺已經離開醴陵,攻佔了淥口鎮(株洲),卡住水陸交通要道。

當友軍捷報傳來,黃幺立即下令,讓李正前去騷擾長沙。而他自己,則帶兵前往湘潭,只要把湘潭拿下,就能跟李正一起合圍長沙。

李正在等待命令期間,突然抓到一個“奸細”。

“奸細”跪地磕頭道:“將軍饒命,小人是沙坪陶氏的家奴。我家主人募兵數千,只要將軍兵至,必然反戈一擊。將軍若是不信,到了長沙之後,可以先去沙坪分田,那裏的田地都是陶氏所有。”

李正將信將疑,還有主動請求分田的大地主?

第242章 【王之良】

湘南巡撫王之良,絕對稱得上“知兵事”。

他接到任命時,是如此對崇禎說的:“趙伲芤玻苑痔锒笮∶裰模瑫r日越長,其勢越盛。而湖廣之兵,皆北上征討流伲婺显缫褵o兵可用矣。既令鄉紳編練團勇,成可戰之軍須經一載,屆時趙僭缫淹谈畞K縣。唯有編練火器營,方可短日而成軍,請陛下賜予火銃、火炮、火藥!”

崇禎這次很大方,立即下令,給王之良調撥火器。

然後,王之良被搞得毫無脾氣。

火炮全是老物件,也不知屬於哪輩兒祖宗,斑斑銅綠可以放進博物館。

火銃給了三千支,明初的三眼銃都有。也有比較新式的鳥銃,但十支裏能有一支可用,就已算祖輩積德燒高香了。

至於火藥,不是粉末狀的,也不是顆粒狀的,而是他孃的塊狀!

這是要讓火銃兵,先把塊狀火藥敲碎,再拿去填裝發射嗎?

王之良離京之前,又跑去見了崇禎一面,把自己領到的軍火狀況,全都在皇帝那裏說清楚。

崇禎也氣得不輕,立即讓人嚴查。

如今還在查,然而不用查了,因爲火藥廠都炸沒了。

真不是“火龍燒倉”的把戲,而是火藥存放不當,引起一場大爆炸。

史稱“安民廠災”:都城十餘里內,覺地軸搖撼不已……震毀城垣,方圓十數里無完宇,樹木俱偃仆立槁。居人行人,互相枕藉,死皆焦黑……據查居民死傷萬餘,貼廠太監王甫、局官張之秀俱斃,武庫幾空,發五千金賑恤。

城牆都震塌了,方圓十多里,找不到完好房子,附近的武器裝備庫房全毀。

可憐的崇禎,本來就缺錢,還要拿出五千兩銀子撫卹死傷者。

王之良雙手空空赴任,叫來湖廣三司官員,安排鄉紳編練團勇事宜。

湖廣三司同樣無奈,他們已經連續幾年,一邊給朝廷上交賦稅,一邊給巡撫籌措糧草。湖廣是圍剿流寇的主戰區之一,導致湘南反偎僚岸紱]空撲滅,現在哪有財力物力人力對付趙瀚?

三司官員,直接裝死。

王之良只能親自出馬,好歹說服嶽州、常德兩府士紳,東拼西湊整出六千多團勇義士。

就在此時,趙俪霰䦶V的消息傳來。

王之良立即帶兵,飛快趕往長沙。

長沙必須守住,否則整個洞庭湖平原,都將暴露於趙俚谋h之下!

“虞卿公,你可總算來了!”長沙知府王期昇,感動得差點當場跪下。

王期昇也算能臣,但他的技能點,全部點在建築方面。一路升官的政績,都是修築堤壩、修築城池、修築水渠,抗擊倏苷娌皇撬拈L項。

王之良巡視城防之後,對新修的甕城特別滿意,讚賞道:“如此可保長沙不失矣。”又問,“我帶了六千多團勇過來,長沙本地有多少兵力?”

“八千多團勇。”王期昇答道。

知縣楊觀吉突然問:“晚生也曾讀過兵書,是否該分兵駐守城外高山,與城內守軍形成掎角之勢?”

王之良回答道:“若有精兵,自當如此。可你我之兵,編練時日尚短,哪能分兵出城?以弱兵對強軍,不可野外浪戰,不可隨意分兵,必須全部用於守城。既然長沙不缺兵,我便調三千團勇回去守湘陰,防止趙倮@過長沙北進!”

在王之良的安排下,長沙守軍一萬一千人,湘陰守軍三千餘,用兩座城池來阻擋趙瀚進軍洞庭湖平原。

洞庭湖平原是湖廣的核心菁華,那裏若是淪陷,湖廣也等於沒了大半。

陶氏四兄弟,帶兵四千餘,也被安排在城內駐防。

“巡撫怎來得這麼快?”三弟陶雲峯說,“如今城內守軍過萬,咱們這四千多人,真能在關鍵時候獻城嗎?”

二弟陶矓之也心懷忐忑:“那個王巡撫,看樣子真會打仗。巡撫一來,城防就佈置得妥妥帖帖,比咱們這些人厲害多了。”

四兄弟都是讀書人,近段時間瘋狂閱讀兵書,紙上談兵已然能夠唬人,但他們連最基礎的軍事常識都不清楚。

大哥陶愛之說:“莫要慌亂,只要有我們做內應,長沙肯定一戰而下。我陶家招募的四千多兵,皆爲烏合之小?赡銈兛闯侵衅渌麍F勇,跟陶家的烏合之杏泻螀^別?一旦出現混亂,必然全軍潰敗!”

數日之後。

“報!上萬佘姡槥g陽河而來,已在三十里之外!”

“再探!”

王之良走上城樓,望着城外民居,此刻感到一陣迷惘。

他師從“關西夫子”馮從吾,主修的是“關學”,關學創始人爲張載,即喊出“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那位。

到了馮從吾這裏,以關學爲基礎,融合程朱理學與陽明心學,在明末搞出一種全新的關學。

明末各學派都是如此,呈現學術大融合趨勢。

比如張秉文,修的便是融合了心學、偏向實學的理學。可惜,被滿清打斷了脊樑,雖然發展壯大爲“桐城派”,卻丟掉了核心理念,只剩下考據和散文這種空殼。

桐城派的前身主張實學,馮從吾的關學同樣主張實學。

只要是明末求變的學派,全部提倡實學,主張學以致用,主張避虛就實!

王之良雖然是陝西人,卻也屬於東林黨,而他的業師馮從吾,正是東林黨西北領袖。

學、行、疑、思、恆,這是新派關學的五字真言。

王之良如今只剩下“疑”,不知如何“行”,也不知如何“思”。在來湘南之前,王之良仔細研究過趙瀚,然後他的三觀就被擊毀了。

王之良發現,江西趙僬谯`行“橫渠四句”,就彷彿一個野生的關學弟子。

天下大同,即爲天地立心。

均田分地,即爲生民立命。